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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骑士 村庄 ...


  •   阳光盛华,没了巨型森林的遮挡后,正午的光线就这么火辣辣地晒在人的头顶上。

      「停……停停,我真……真不行了……」

      你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被热浪烤得发飘。

      「歇、歇会儿……就一会儿……」

      什么体面、什么干净,此刻全顾不上了,你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大剌剌地摊开,手掌向后撑着地面,仰着脸眯眼望天,活脱脱一幅"我今天就是不走了,你能拿我咋地"的赖皮模样。

      走在前面的骑士脚步一顿,金属靴底突兀地碾碎了一颗本该避开的拦路小石子。

      他又一次皱着眉转身望过来,银白的肩甲在烈日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眼里是近乎直白的团惑,仿佛在审视某种无法理解的生物,一个人,怎么能弱到这种地步?连这点路都走不了,装的?

      你瘫在地上,从下往上瞟到他那张脸,其实那张脸上确实没什么表情,冷硬得像块石头,可你就是莫名其妙地读出了挑衅,那种属于强者对弱者的、浑然天成的质疑。

      你心底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子窜了起来。

      「你当谁都是你啊?英明神武的骑士大人——!」

      你一骨碌撑起上半身,连珠炮似的开轰。

      「能不能考虑考虑我这个带病赶路的普通人的感受啊喂!?我!带病!赶路!普、通、人!你那个大长腿一步顶我三步,你那个铁肺喘口气顶我喘十口,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厉害得不像个人吗!?」

      你语速太快,情绪太满,像机关枪扫射一样根本刹不住车。

      这也导致了,你身前那位骑士面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困惑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那些话他大半都没听清,阴阳怪气的论调他也完全接收不到。

      在他的认知里,只解析出了一条有效的信息:这个弱小的同类,又在发出某种"需求"信号了。

      于是你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眼前神情逐渐"呆愣"的骑士,忽然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他大步走到你跟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影,将你整个罩住。

      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别过腰侧长剑,动作里掺着三分无奈、三分嫌弃,还有四分漫不经心,然后弯腰、伸手,一把将你背到身上。

      说实话,你感觉你是被甩上去,先是像拎小鸡仔一样地被拎起来,然后猛地一丢……再然后你就出现在骑士的背上了。

      你的胸口在隔着披风撞上他邦硬的背甲(就是贴胸板甲的背部)时,疼的你一下子倒抽一口凉气,然后便感觉身下的身体略微一僵(就是盔甲一下子停住不动了),接着倒腾了几下姿势,也许是想让你好受些。

      你被颠得身体跟盔甲硌来硌去,感觉都要被撞出淤青了,整一个有口难言。

      这姿势调整的很好,下次别调了。

      幸好很快骑士就找到了满意的发力方式,在兜着你的屁股和挎着你的膝盖弯中,选择了后者。

      你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身体不得不贴着他的背,下巴勉强地搁在他肩甲的弧度上,每一次颠簸,金属边缘就抵到你脸颊的软肉,隔着布料依然硌得人生疼。

      算了,就这样吧。

      你自暴自弃地把脸往他颈侧埋了埋,指尖不经意蹭过他喉结旁的皮肤……

      嚯,居然是热的,甚至还有些烫,你原以为他整个人都跟性格一样冷冰冰的呢,嗯……这么说也不对,他是个外冷内热的、傲娇好骑士来着,能遇见他,真是算得上你这不幸的异世之旅中,唯一的幸事了。

      你漫无边际地想着,感受着手下的温度,胳膊不自觉地收紧。

      骑士对你这轻微的力道没什么反应,只是又颠了颠,将勾在你膝弯的手抓得更牢了些。

      太阳悬在天空正中明晃晃地烧着,光线变得更亮,更亮,在到达某一个灼人的顶点后,又慢慢淡去,像融化的金子在冷却、沉淀。

      骑士背着你不停不停地走,没了拖累,他的脚程显然快了不少,等光线变暗、太阳西沉时,你们头顶遮天的树冠已悄然退成疏林,枝桠间大片大片的天空重新出现。

      耳边那种巨型森林里似有若无的、黏腻的植物生长声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空阔的风,从远方呼啸而来,穿过稀疏的树冠,发出呜呜的低吟。

      你有些疲惫地睁开眼,脸颊还贴在骑士冷硬的肩甲边缘,只是微微侧过头,把下巴搁进他肩窝的弧度里,歪着脑袋望向天际。

      天空是被黄昏晕染出的紫金色,你努力地撑着眼皮,欣赏,辨认,恍惚间,你感觉这跟骑士的那头金发也有点像,就是颜色暗淡了些,没有他的那么明亮灿烂。

      你抬起脑袋,胳膊勾住骑士的脖子,侧眼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他的一头金发还是那么好看,金贵,华美,哪怕在昏黄暗沉的光线下,哪怕一路风尘仆仆沾上落叶与草屑,仍不掩其璀璨光芒。

      可能是因为这人是个洁癖臭美的,路上一有空就悄悄去打理自己的头发?

      你抬起手,摸下一把自个儿枯黄干燥、还有严重秃头基因的栗色发丝,内心恶意地揣度着。

      就在你妒忌、呸,羡慕地看着他的发量时,你的视线顺着风的方向,自然地落在了他被吹到脑后、跟着步伐一甩一甩的金色小辫上。

      那条发尾荡啊荡,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你额角,像某种无声的撩拨,勾得你心里直发痒,指尖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发烫。

      嗯……有点手痒,想揪一揪。

      可能是觉得自己性命垂危,胆儿也跟着肥了起来,你居然真的不怕死地动了手,指尖悄悄探过去,捏住那缕刚好荡到你脑袋边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做贼心虚的试探,往下轻轻拽了一下。

      发丝从指腹间滑过,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你那件最喜欢的丝缎睡衣,手感出奇的好,让人忍不住想再摸一把。

      「别碰。」

      骑士冷冷淡淡的警告声隔着很近的距离响起,其实就在你脑袋边,几乎贴着你的耳朵,你甚至能隐隐感受到他发声时胸腔传来的细微震动,隔着相贴的脊背,闷闷地、一下一下地荡过来,震得你半边身子都麻了。

      嘶——,他这嗓音,听起来怎么……感觉……格外得……酥?

      不对啊,你以前怎么没这么觉得呢,难不成是现在有滤镜了,听他说啥都觉得好听?

      内心短暂地自我反省了三秒,你又迅速想通了:反正都快死了,对一个将死之人要求那么多干嘛?破罐破摔得了。

      你很快说服了自己,不仅不慌,甚至还非常坦然地还起了嘴。

      「谁碰你了?」

      你面不改色,心脏都不带多跳一下的。

      「看你头发上沾了片叶子,好心帮你拍一下而己,不识好人心。」

      你理直气壮地、一点都不带脸红地撒着谎,手上还悄咪咪地捻着那缕一直没放下的发丝,也不知道这人感觉怎么这么敏锐,你明明都没怎么用力来着。

      就在你脑子里那点危险念头蠢蠢欲动,指尖拽着发丝甚至打算再作恶地往下扯一把时,骑士忽然托着你往上一兜。

      准确的说,是丢。

      那股力道来得又猛又突然,你整个人瞬间失重,差点从他背上被抛起来,心脏猛地窜到嗓子眼。

      你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松开那缕作乱的金发,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脖子,两条腿也本能地缠紧,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八爪鱼一样死死扒在他身上,闭着眼惊声尖叫:

      「啊啊啊——!我错了!真错了!!」

      你这求饶来得毫不犹豫,多迟疑一秒都是对自己小命的不尊重。

      他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又托了你一把,像是随手调整了一下负重,手掌重新稳稳地扣住你的膝弯,然后继续加速向前疾冲,步伐轻快,身形稳健,仿佛刚才那个故意吓人的根本不是他。

      你紧紧抱着骑士,在迅猛的风声中试探着睁开眼,看着他发力疾奔时绷紧的侧脸,额角金色的碎发被风打得向后飞扬,你总觉得他的心情好像还挺不错的。

      你眯起眼,仔细打量他那张与往常一般无二、冷淡得近乎面瘫的俊脸。

      ……是错觉吗?

      你盯着他的嘴角,总感觉他刚刚是不是笑了一下,但由于视野在飞速后退,背景变幻得太快,他的发丝又被风吹得凌乱地飘动,遮遮掩掩,你看得并不真切,也无法确认。

      笑吧,笑吧。

      你内心冷哼一声,把脸埋回他肩窝,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重新趴好。

      可千万别让小爷你逮到机会报复了(……虽然你感觉自己到时可能会舍不得)。

      「……好困,我先睡会儿,」

      你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地嘟囔着,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自家听话的坐骑,

      「到了记得叫我啊……」

      你意识迷糊地等了等,久久没有回应,眼皮最后一次地眨了下,再没有睁开。

      骑士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微俯着身子,托好你的腿,然后继续大步流星地向前疾冲。

      轻盈的步子点在地上,途中的风声被刻意控制在了一个规律、低沉的音域里,闷闷的,远远的,像那种适合在睡觉时听的白噪音。

      等耳畔喧杂的风声中多出一道温热而绵长的呼吸时,骑士的步子放得更轻,更柔,肩背绷紧,身体维持成一个不变的弧度。

      「嗯。」

      良久,他从鼻腔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哼应,低哑,短促,像是给某个已经沉入梦乡、根本听不见的人,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承诺。

      黄昏渐暗,天色一寸寸沉下去,变成浓稠的墨蓝。

      骑士背着你,银白的盔甲反着莹润的光,披风被压在你的身下,金色的小辫在身后一荡一荡,像夜晚里最先亮起的那颗星光。

      ……

      「喔—喔喔——!」

      你是被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公鸡打鸣吵醒的。

      吵啥呀吵,烦死了,你在城市里昨还能听到鸡叫声呢?是哪个没道德的把它设置成闹钟铃声了,大早上的,扰民啊!

      你闭着眼睛皱着眉,翻了个身,还想再睡个回笼觉。

      可屋外那只大公鸡还在不停地、不停地叫着,声音高亢而嘹亮,穿过石墙,直达颅内。

      你挠着头发不耐烦地撑起身来,身下的垫子有些扎手,刺得你意识清醒了些。

      这啥玩意儿啊这是?

      你坐在床上,看着手掌上一下子印出的红纹,心情复杂。

      想你当少爷活到现在,除了某些方面外啥苦头都没吃过,结果一朝穿到这异世来,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你当初怎么就那么想不开答应了那破系统呢?

      你意识回笼,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了。

      看着四周茅草跟石木搭的土房子,你愈发怀念起你现实里的大平层、大沙发、大床垫……

      你慢慢躺回床上装死发了会儿呆,咕噜咕噜直叫的肚子将你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唉,算了,都这样了,赶紧把任务完成了回去吧。

      沉没成本越来越大的你已经没再有过寻死的打算了,只想着赶紧把剩下的半天度过去,好尽快回家,见你想见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有了生存动力的你一个鲤鱼打滚跳了起来,说实话,这底下铺着的垫子虽然粗了点,刺挠了点,但挺厚实,这么跳也不硌脚,你用力踩了踩,能感觉到脚底板下那扎实的用料。

      你抿了抿唇,抬起头好奇地四处打量。

      视线里先是一根根裸露的房梁,木头很粗,没有刨平,带着树皮的纹理。

      房梁上挂着一串串干艾草和玉米,还有几捆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空气里飘着草香、木香、花香,以及一些若有若无的……柴火味,不是那种很呛很呛的火烧的味道,是那种被人精细控制的、混着食物与佐料香的淡淡烟味。

      肚子像是感受到了号召,响应般地又咕咕叫了两声,你有了精神,也顾不上警惕了,想先下床去四处看看。

      也是这会儿,你才发现自己已经穿上了衣服(刚起床意识不清醒,习惯有衣服穿了)。

      一套灰白色的粗麻衣裤,洗得发软,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

      它估计不是新的,但很干净,有一股阳光和不知名的像是肥皂一样的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衣服的尺码比你的身材大了一些,袖管挽了几道才能露出手腕,腰间系着一条草绳,打了两个死结,那打结的人应该手劲很大,像是怕你在睡梦中把衣服给挣脱了。

      你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是谁给你换的,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

      总之……先在心里谢一下,等待会儿见到人了再亲口道谢。

      你脚悬在床边,惊喜地发现了一双认真摆好的藤鞋,那用来编鞋的藤条像是被什么汁液浸过,发着绿油油的光,鞋面上还留着一截没剪干净的草须,微微翘着。

      天老爷啊,鬼知道这几天的光脚赶路是对你这个现代人多大的折磨,还好还好,你现在所处的这个村庄还不算那么落后,有鞋子,他们也愿意给你,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嗯…如果要问你为什么知道这是个村庄,而不是在镇上……那还用问!?这鸡鸣!这狗吠!这小土屋!一看就不是这个世界镇上的水准。

      你听着渐息的公鸡打鸣声,以及替代它的母鸡咯咯与小狗汪汪,面无表情,要是在这个世界镇上也有这么吵……那就当你没说。

      你收起发散的想法,撑着身子在床沿挪了挪位置,对准鞋口,踩了进去。

      鞋底微微陷进夯实的土里,你感觉有些硬,但不滑,很贴脚,像是比着尺寸做的。

      你穿着新鞋试着走了几步,不错,挺舒服的,起码比光着脚在地上走好多了。

      你满意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听着窗外嘈杂起伏的动物叫声,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欸?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植物吗,哪来的鸡和狗?等等……仔细想想,你记忆里好像确实有动物的存在,只是当时在森林里的时候,你不知为何一点都想不起来。

      估计是脑子坏得太狠了,这具身体死之前受的伤还是有点重,对你的行动影响也不小,万一你之后再穿越借的尸体受伤更惨怎么办,不行,这一点你得跟小爱反馈一下……

      不兑(严肃脸)!哪来的之后?没有下次了!你就是老死,死于非命,被你哥|强|制|禁|欲|钓死折磨死,你也不会再听信那破系统一句话!

      你信誓旦旦地在心里表示,浑然不知立"真香"flag的威力。

      就在你还在不停地往身上插旗以表态度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吱呀”,而是先顿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门外犹豫了半息,才终于用了点力气。

      那门没有合页,下头垫着一块扁平的石头作轴,上头用绳子吊在过梁的木钩上,推的时候要往上抬一抬,不然石头会卡。

      她抬得很好,门几乎是无声地被拨开了一条缝。

      光线先挤了进来,不是那种大片的、晃眼的光,是一线,从门与墙之间的缝隙切进来,打在泥地上,像一根倒下的麦秆。

      然后她才侧身溜进来。

      是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黑瘦黑瘦的,头发用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暗色绳子随便扎在脑后,碎发垂在耳边。

      她穿的是一件灰白色的麻布围裙,下面应该是同样粗陋的长袖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那衫子估计穿了有些年头了,膝盖和肘部都打了补丁,针脚很密,但线颜色不一样,看着像补的时候手边只有这个。

      她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站在门槛外,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微微歪着头,安静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太多情绪,但不像是冷漠,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你醒了,确认你看见她了,确认你没有要死的样子。

      然后她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脚上没有穿鞋,踩在夯土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

      你看着她纤细而骨感的脚缓缓靠近,抬起时能看到脚掌上沾染的灰尘与石屑,甚至还有一小片绿色的碎叶,但她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眉头一皱,不太习惯这种生活质量的巨大差距。

      没想到还真让你给猜准了,你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这地儿原来是真的落后啊。

      你感觉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诚然,这几天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光着身子活动,活像个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原始人,也没什么资格谈论人家。

      但……那不是意外嘛,衣服不慎丧命花口,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夏天窝在沙发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视、随手就能点外卖的现代人,这一下子看见有人真的生活条件差到连双鞋都没得穿,那种心理的落差……有点大。

      可说到底,那毕竟是人家的事,是人家日复一日的生活,她自己都没觉得不妥,没皱一下眉头,你又为何替她委屈?

      你不过是个界外之人,一个贸然闯入的异乡客,那种擅自的、居高临下的怜悯,那种“啊,你们好可怜”的嗟叹,也许非但不是善意,反而像一种傲慢的冒犯,一种对他们平静生活的、最无意义的干扰。

      你迅速整理好心情,唇角一扬,试着露出一个自认友善的弧度。

      「那个……小妹妹,你好?」

      "小妹妹"听后,皱着张脸,没出声,但眉宇间明明白白地写着抗拒。

      你脸上那副"怪蜀黍诱拐小朋友"式的微笑一僵,猛地一收表情,打算重置一下再来。

      不过那小孩儿好像还挺适应你这副冷脸的,就是啥表情都没有的脸,跟骑士通常摆着的那张差不多。

      于是你不再纠结,干脆破罐破摔,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哪儿也不动,哪儿也不抬,强行维持住刚刚的脸。

      然而,也许是越努力,越心酸,你感觉脸上有点僵硬得厉害,好像更奇怪了,那女孩看你的眼神也更奇怪了。

      不是,难道真的没有人觉得过,摆一张空白的脸其实很难吗?不会感觉脸上哪哪都不对劲吗?!

      你内心吼叫,脸上"平淡",面容之扭曲,看得床边那姑娘乐出了声。

      「嘻、」

      很轻,很短的一声,几乎是气音。

      你冷着一张脸,眼神却幽幽地、怨念十足地飘过去。

      她像被眼神烫到,慌忙放下手里端着的碗,双手交叠,死死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啊眨的。

      你满意地冲她弯了弯唇,摆摆手,大度地表示不再追究。

      也是这么一打岔,你们之间原本绷得紧紧的弦反而松了下来,空气里那层淡淡的警惕与防备,像晨雾一样,被这点笑意吹散了。

      「你是打哪儿来的?怎么会跑进那里?」

      女孩脆生生地开了口,嗓音听起来比面上的年龄还要小一些。

      你沉吟了一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编织。

      「我……应该是个行商的旅人吧,」

      你抬手,虚虚比划了一下,

      「旅行的旅。至于从哪儿来……」

      你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脑袋受了点伤,先前的事,有些记不清了。」

      先回答了第一个,留点余地,你缓了口气,又接上下一个。

      「至于为什么会跑进那里——你说的'那里',是指那片全是巨型植物的森林吧?」

      你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放空,

      「我估计是行商时路过那片地方,然后……出了点意外?再然后,就遇到了一个好心的骑士,是他把我从林子里带出来,之后……之后就是一路来到这儿了。」

      一通诚恳而模糊的解释说完,你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却虚得直打鼓。

      天地良心,你说的都是你所知道的、全部的事了,可怎么连起来一听,就那么像临时编的呢?时间线跳跃,逻辑线断裂,连你自己都觉得这故事听起来像一团浆糊。

      你暗暗捏了把汗,偷眼去觑那女孩的反应。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被你糊弄、不是,解释过去。

      好在,那姑娘压根没纠结你话里的真假,她眼睛倏地一亮,看起来格外单纯地惊呼了一声。

      「啊呀!你说的是艾德里安阁下吧?!那位灿金发、神眷般、横扫千军的、顶顶大名的骑士大人呀!」

      她超级无敌激动地又说了一大堆,看起来跟最初那个怯怯的小女孩判若两孩。

      什么「巨龙见了都要绕道走」,什么「太阳都要在他面前低下头」,什么「举手投足都能让星辰颤抖」,还有什么「英俊得不像凡人、据说连月神都曾为他驻足」……

      一大段一大段的,用词华丽而经典,让你幻视某些西幻游戏里狂热粉才会用的形容词。

      你心情微妙,沉思着回忆了一下,感觉那人除了容貌方面确实名副其实之外,实力好像……也没她吹的那么厉害吧?(这么说感觉怪没良心的,但是它是实话啊,大实话!)

      你看着异常兴奋、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旁人难以插手的情绪的、脸颊通红的小女孩,不打算在这时候说什么招人烦的话,只是内心默默感慨,偶像对一个人的影响可真大啊……

      等那姑娘终于结束了她的粉丝发言时,你早已经神游天外、放空自我了。

      「欸?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那可是这整片大陆上……」

      「最最了不起的人,是吧?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几次了,我都听记住了。」

      你打断施法,从容地接话。

      事实上,这词儿是你瞎编的,你只是感觉隐约听了个耳朵,但你笃定她不会反驳。

      果然。

      「对呀!没想到你也是这样觉得的!!」

      「啊,是啊是啊,我就是这么觉得。」

      ……

      你们很快就成了几近无话不谈的朋友。

      这进度快得哟,皆是托了那位金发骑士的福。

      通过与她的对话(其实是你背着良心的、脸不红心不跳的套话),你成功摸清了这个村子的大致情况,也意外获得了一些你感兴趣的情报。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你刚刚走出的(确切地说,是被背出的)那片森林,其实是有名字的,叫「无响之森」,顾名思义啊,就是没声儿的森林,是世界七大原罪之地中,代表 「怠惰」的那一座。

      虽然叫这个名字,但它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声音,只是大部分的声音都被吞入了地脉深处,化作植物的养分,飞鸟的鸣叫、野兽的嘶吼、甚至冒险者临死前的惨叫,都无法传出森林边界的十步之外。

      久而久之地,自然就没有任何动物愿意踏足此地了,失去了天敌与传粉者的植物,从此便走上了疯狂的自衍之路。

      不过所谓“无响之森”只是后世贤者为其强加的标签,真正的命名者已不可考,甚至有人认为,这片森林其实并非是被诅咒的,而是世界对人类过度开发的一种自我保护。

      那是谁这样觉得,你又如何能知道这么多呢?那——当然,是因为你眼前这位娇滴滴的小姑娘啦~

      你瞳孔地震地看着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虽说你作为穿越者,对这类设定的接受度还算高,可你也明白,这番话对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本地居民而言,冲击力该有多大。

      也许是在这村子里实在没有能倾诉的对象,一朝遇上你,久筑的堤坝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她的话像泄了闸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时无言。

      ……看不出来啊,姑娘的内心,竟如此彪悍。

      接受了巨量信息洗礼的你,表情已完成了从震惊(啥?还有这种设定?)到恐惧(这是你能听的吗?听完不会要被灭口吧?)再到麻木(……爱咋咋地吧,愿上天保佑你能晚点死,起码先让你把任务做了再说)的完整蜕变。

      你真·面无表情地、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默默地端起她放在床头木桌上的陶碗,那碗边有个缺口,你小心地避开了它,握住完好的边沿,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温热的粥。

      时不时地,你还会抬眼看向她,幅度极轻地点点头,表示收到,表示认可,表示「您继续」,哈哈。

      你精神状态良好地当着树洞,听着那姑娘咔咔一顿说,话题从你,到骑士,到村子,再到森林,最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又绕回了你身上。

      「……对了,这粥好喝吗?加了点松针碎不知道味道怎么样,阿婆要我顺带问问你。」

      你嘴巴咂巴了几下,其实没尝出什么味,习惯了现世各种香辛调料的你,口感上只觉得淡淡的,还有点硬硬的残渣,入口极苦,仔细琢磨琢磨,其实也能尝出几分清冽的回味,但主要还是麦香。

      囫囵吞下最后一口粥,你放下陶婉,向她如实反馈,期间当然也用语言的艺术加工了一下。

      她满意地听着你的夸赞,昂着头,嘴角的弧度迟迟没有放下,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在高昂的好感度加成下,她还向你透露了她做粥的特殊技巧,以及此次改良的主意是她想出来的。

      「……村里那么多松树,针叶掉得遍地都是,扫都扫不完。我觉着怪可惜的,就拿回来试试——喏,这不是挺好用的?阿婆还不信,说它们苦。」

      她扭过头极轻地"哼"了一声,侧脸上唇角的弧度还是甜滋滋的,看得你嘴里的那点苦意好像也散了个干净。

      你看着这个还在不住吐槽的姑娘,灰朴朴的衣服,亮晶晶的眼睛,朴素的外表下是掩不住的、符合她真实年纪的朝气。

      如果把她看成一种图景,那你觉得,她不说话时,应该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石头,沉默的、毫不起眼的,可她一旦笑起来,或者只是眼睛快速眨动那么一下,你就会发现那块石头底下,有着新长出来的嫩芽。

      说是嫩芽其实也不太对,她的生机并不需要"嫩"来体现,而是一种与花不同的、平常却扎实的绿,在石头下、在土缝里挣扎着长出来,带着一身露水和泥点子,却活得认认真真。

      也许是你的眼神(慈爱)太过露骨,那边的小姑娘很快从得意扬扬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略带着点警惕看着你,但与最开始的那种不同,是那种淡淡的、有些熟稔亲近的警惕,可能是怕你看她那么厉害拐了她。

      你悻悻然收回视线,放弃了从她嘴里再套点话的打算,是的,她能说那么多当然不只是因为没人说话+自来熟,还有你刻意却不着痕迹、不让人讨厌的引导(毕竟你在公司里好歹也是销售部的,多少也耳听旁观了点,对付这样单纯的小姑娘,呵~~)。

      (hia hia hia……邪恶的微笑)

      你的笑容成功吓跑了她。

      开个玩笑,其实是她见你不再像看小孩儿一样看她之后,收起碗,准备带着你到处参观参观了。

      她施巧力抬起石门,你连忙从缝中按她来时那样照模照样地溜出去,她看你如此灵活,好感度再+1。

      外面比屋里亮了好几倍,你眯着眼睛望向天空,判断时间大致是在上午六七点左右,就是不知道这儿的天空跟现世的是不是一样的变化规律。

      思考了一会儿,你猛地想起来,不是还有那个什么倒计时吗,你可以用它看时间啊。

      你用意识点开面板,再找到倒计时,这才发现,那串红色的数字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翻到了04:57:32,不到五个小时了。

      你眼神放空地看着它,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再用五个小时你就能回家了,但你在这个世界却还有些不合时宜的留恋。

      明明好不容易才挣脱那片诡谲森林的纠缠,终于可以好好享受这个世界正常的探索乐趣了,结果现在告诉你,没时间了。

      那感觉就像是……你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熬红了眼改完最后一版PPT,颤抖着手指按下发送键,长舒一口气,心想"总算能休个假了",结果下一秒,公司群弹出一条消息:【全员通知】因经营不善,本公司即日起停止运营。

      而你还盯着屏幕,嘴角上正挂着准备绽放的笑,心里却先一步裂成了两半:一半在欢呼"终于不用干了",另一半在茫然"那我现在该去哪儿",开心是真的,失落也是真的,像同时喝下一杯香槟和一杯中药,两种滋味在喉咙里打了个照面,谁也没让着谁。

      你心里有点怅然若失,面上的表情也放得更空,那小姑娘察觉到了你不对劲的情绪,只当是在森林里留下的后遗症,准备安慰安慰你。

      「走啦!」

      她回头看你,声音很轻又很脆,语气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想要炫耀什么的小得意,

      「带你去看看我们村。」

      你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跟着她走了几步,穿着藤鞋的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硬硬的,但又有一层细细的浮土,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村里的路不宽,两人并行就有些挤,那小姑娘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赤脚踩在路面上几乎没声。

      她偶尔回头看你一眼,确认你跟得上,然后又把脸转回去。

      你跟在后面四处观望,路的两边筑着高高低低的石头墙,墙上爬着了枯藤和青苔。

      走了一段路,偶尔你会路过几扇木门,有的门是半掩着的,门内传出钝器敲敲打打的声音。

      你有些好奇地驻足向里张望,瞧不见什么人影,只能看到屋里的大致摆设与墙上挂着的各种铁器。

      那姑娘很快发现你没跟上来,回头叫了你一声,你顺势问起这屋子的主人。

      「啊,那是铁头家,上回柯叔的镰刀砍树根砍到石头缝里,刃口卷得跟狗啃似的,割把草都费劲,这会儿应该在急着修呢。」

      她扭回头,一边走一边答,嘴里的调侃熟稔而自然,像是在跟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你又往屋子里看了两眼,接着连忙赶上她的步伐,边走边问,她也乐意回答。

      村子坐落在一条缓坡上,你们不停地往下走,路两侧散着的房屋渐渐稀落,前方的地势也渐渐开阔。

      你停下步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麦田铺展开去,已经抽了穗,青黄青黄的,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弯下去,涟漪无声地荡向远处。

      麦田的尽头,能隐约看见另一片更高的庄稼——玉米,秆子几乎长到人胸口高,整整齐齐地列着队,密得像一面绿墙。

      在麦田与玉米田的连接处,有几棵玉米长歪了,斜靠在邻居身上,像是喝醉了酒互相搀着。

      「那是老张家的。」

      她指了指玉米地,语气平平。

      「他家玉米种得最密,每年都倒一片。阿婆说他是跟地较劲。」

      她领着你又走了一段路,直到踩上一条田与田之间横梗的泥径,她侧过身子,向你展示另一片田。

      「这片是我家的。今年雨水好,都长得壮实。」

      说这话时,她又昂了昂下巴,脸上的那份得意与满足藏都藏不住。

      你顺着她的话又大肆赞扬了几句,肉眼可见地,那小姑娘嘴角的弧度变得更猖狂了。

      她被你夸得开心,又自顾自地跟你介绍起这一片那一片是谁的,哪家种得好,有什么小妙招,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通通讲给你听。

      一到这种环节,你基本上就插不进话了,她年纪虽小,可一涉及专业领域,那种行家的气质立马就上来了,让人只能默默听着。

      又是一阵清风刮来,麦草倒伏又立起,你的鼻尖闻到一股风里淡淡的、带着甜意的麦浆香,有点像刚煮熟的嫩玉米,但更清雅,也有可能你闻到就是玉米香。

      你走到田边,站在田埂上,小心地避开了田里的庄稼。

      你蹲下身,用手就近揽过几根长势喜人的麦穗,搓开青麦粒,凑到鼻边闻了闻,指尖上有很浓的生淀粉味。

      诚然,你刚刚的那几句赞美也许是有讨好奉承的成分在,但也不全是假话。

      你站起来,从低往高地向远方望去,感觉到了一种视觉上的强烈冲击。

      那种铺天盖地、随风翻滚的金黄与翠绿,让你瞬间从现世城市里的钢筋水泥中解放出来,像是突然从一个窄小的铁盒子里被放出来了,你感到一种很强的开阔与放松。

      田里有几个人,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汉弯着腰在拔草,余光瞧见人影,他直起身来,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看。

      你莫名有点紧张,杵在原地任他看了一会儿。

      但他的目光只在你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掠到你身边的人上。

      他似乎认出了是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弯下腰去,没有问“这谁啊”,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你转身走开几步,没再打扰他们的劳作,身后的那姑娘则是笑闹着依次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再简单地拜别之后,又很快跟了上来。

      「正赶上收成,大家都忙着呢。」

      她快步赶到你的身边,随口解释了几句。

      其实你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你自认还没有脆弱到会因为别人没打招呼而破防,但能有人这么细心地跟你解释,你还是感觉心里一阵宽慰。

      你不知该如何回话,她便又上前了几步,领在你前面,继续往外走,边走还边跟你聊聊天。

      有了她的陪伴,走在田径的一路上并不无聊。

      你们不紧不慢地走过最后一块玉米田,再往下走,地势又低了些,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你耳朵一动,听见了一种不同的声响,细细的、不紧不慢的、流淌的,像有人拿手指轻轻拨动一根根排列在一起的、很松的琴弦。

      她带着你七弯八拐地绕过几棵松树,又往深处走了几段路,很快,一条蓝色的小溪出现在你眼前。

      那水从村子的西面(太阳对面,大致是西边吧)流进来,不宽,两步就能跨过去。

      你有些兴奋地快走几步,凑到水边,往下望。

      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石头,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落下来的叶子,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游去。

      你直起身,抬眸眺望,溪边长满了草,有些地方被人踩出了几个小平台,铺着平整的石头,像是洗衣服用的。

      张望了一会儿,你发现不运处就有两个妇人蹲在那里,手里的衣服在石板上搓着,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

      她们没有看你,但说话的声音在你靠近时明显低了下去,变成了只够彼此听见的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抬了一下眼睛,很快又垂下去,另一个背着娃娃的则是始终没有抬头。

      你不自觉上前了几步,又悻悻然退回去,也许这里的人不太待见外乡人,你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这水能喝,你尝尝。」

      溪水般清脆的声音从你侧后方传来,还是那个你熟悉的小姑娘说的,她蹲在溪边的草地上,若无其事地开口道,由于低着头的姿势你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身子一倾,把手伸进溪里,撩了一下,水珠溅上她灰白色的围裙。

      「这儿的水比井里的甜得多。阿婆说以前村里都是挑这里的水,后来……后来教堂那边打了井,说井水更‘干净’。」

      她说到“干净”的时候,抬起头,两根手指举到脸边弯了弯,撇了撇嘴,没继续解释。

      你作为村外人不知详情也不好说什么,只在她旁边蹲下,也有样学样地用手掬了捧水,接到嘴边喝了一口(当然,你们是在小溪上游喝的,不用担心喝到洗衣服的水)。

      入口是极致的凉,不是冰箱里那种刺激的冷,而是一种清冽的、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凉意,它流进口腔,带着活力和温度差,像山泉刚从石头里被挤压出来。

      你眼睛一亮,仔细咂摸咂摸,舌尖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那甜味不像糖,更像雨后树叶上水珠的味道,薄薄的,润润的,没有矿泉水的那种厚重感。

      你迅速喝完手里的,又舀了好几捧继续往嘴里灌,这几日你喝的不是花蜜就是那骑士水囊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如今能喝到这么新鲜自然的溪水,对你来说简直是一种享受。

      这么说真不夸张,那有催|情(+疑似降智)效果的花蜜就不说了,就说骑士水囊里的水,他掺了酒!具体是兑了葡萄酒还是麦酒又或者是别的你也不知道,反正酸得不得了,口感贼差(你可也是喝过现世各类好酒的,对这种比较粗糙原始的酒不太喝得来)。

      总之,这几日你的饮食着实是……不成样子,不是花蜜假酒,就是干巴大饼子,一口下去,噎得你眼眶发酸,胸口发闷,连灌三口酸水才能顺下去。

      衣食住行四样,你是衣没衣服穿,食没好东西吃,住没地方住,行还是在森林里光脚赶路(忽视骑士的抱抱+背背)……唉,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你手捧着水,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啜饮着清甜的溪水,感觉眼泪都要下来了。

      手里没兜住的溪水串珠似的顺着你的指缝漏下去,滴答滴答落回溪里。

      你一边的小姑娘本来在漫不经心地用水划着水,突然余光一撇,瞧见了你盯着水面发呆的模样。

      她指尖顿住,心里一慌,以为是在你昏睡时喂的草药跟那碗粥(苦的不只是松针)失了效,没能驱散你身上感染的祖咒。

      「怎么了!?哪里还不舒服吗?」

      少女急切又担心的话脱口而出,她迅速站起身,想要靠近,指尖垂着的水珠一晃,她又下意识地退开两步。

      几颗透明的水珠向前抛洒在草地上,你被她这如临大敌的架势吓到,忙不迭地站起身收手解释起来。

      你手里兜着的一小圈水落下,她还在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眯眼观察着你,你将手掌向前摊开摆在胸前,任她打量。

      看了一会儿,你手上残余的水顺着手臂流进袖口,浸湿了一小片布料,她见你似乎真的没有发狂的征兆,也渐渐放下心来。

      你看着她绷紧的身体一寸寸放松下来,两条直愣愣摆在身侧的手臂也逐渐有了弧度。

      她抬起手,试探着靠近戳了你一下。

      (受到0.001点攻击)

      你不痛不痒,没躲,也没有反击的打算,只是眼神看着她,带着一点幽幽的谴责。

      她见你精神正常、状态稳定,终于彻底地松了口气。

      「……行吧,没事就好。但你如果感觉哪里不对劲,一定要跟我说!」

      她面容严肃地警告你,小小嫩嫩的一张脸,威慑的气质其实不太足(没骑士的吓人)。

      你没太紧张,但也把这话放在了心里,虽然你是魂穿不是身穿,马上又要走了,但人在社会、不,异世,多长个心眼总不会错。

      她抬着小脸,见你似乎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满意又郑重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你偷眼打量,看她似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找准机会,顺口就把想问的问题问了。

      「对了,我还真有一个地方觉得奇怪,那片林子后面的墙是干嘛的?挡野兽?」

      你指向不远处的石墙,它隐在斑驳绰绰的松树后面,有些矮,隔着距离你只能看个大概,心里愈发好奇。

      小姑娘压根没看你指的方向,眉头皱了皱,犹豫了下,还是告诉了你。

      那是"墙",用来隔开森林与村庄的,当然,这森林指的就是无响之森,这个与诅咒之地接壤的村庄,总是需要什么醒目的界限,将人间与那片诡谲的林子泾渭分明地隔开。

      但事实上,那堵低矮的石墙并不是用来防什么东西的,它防不住,既拦不住巨植的蔓生,也阻不了有心之人的攀越,说到底,它的存在不过是一道象征性的界限、一句沉默的警示。

      它在无声地告诉每一个途经此地、抬眼望见它的人:

      「墙后之地,非人能涉足。」

      小姑娘用脆生生的嗓音这么说道。

      你被吓得浑身一抖,但毕竟是从那里面刚出来的人,那儿是怎样的你最清楚,倒也没那——么害怕……嘶,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那么怕的?

      你的思绪开始跑偏,也可能是潜意识地想要寻求安全感,你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首先,七天时间,你上来就被投进那片危险的森林,一开始还因为刚穿越兴奋着不算怕,后面则因为森林里太黑以及挨饿之类的怕起来,再后面……好像就是被花吞了两天多,加上你自个儿探索的半天,就三天了。

      被吞的期间……嗯,说实话你记不太清了,但应该也就最初怕了下,后面你发现没有性命之忧了也就没怕了(应该是这样),你顶多是有点担心自己的贞|操,不想堕|落得太彻底,沉溺于快|感什么的,说出来真的有点羞耻。

      不想它了不想它了,你心里红着脸转移话题。

      之后到现在,差不多三天半,你被骑士从花口中救了出来,赶了半天路,然后被他造谣+净化了。

      这事干的,你现在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亲口跟他道声谢,谢了显得你很……输,不谢又显得你很没良心、不知感恩。

      烦,不想这个了,再换!

      剩下的三天则是全在赶路+昏迷(被迫赶路)中度过,基本上就是骑士拖着你赶里赶外地走出了森林。

      欸?说起这个,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身上那种沉甸甸的、像是被无数条湿冷的藤蔓捆缚着的疲惫感,竟然都消失了。

      不止如此,那种无时无刻如影随形的死亡预感,那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最后一次的、令人窒息的衰竭感,也一并褪去了。

      你像一株在干旱龟裂的土地上蜷缩了太久的植物,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甘霖浇透,干瘪的茎叶竟又一寸寸舒展开来,重新泛出了久违的、近乎陌生的生机。

      ……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你惊疑不定地想着,心脏漏跳了一拍。

      说实话,那种颓废无力的状态折磨了你太久,你自己都快忘了当时心里的感受了。

      你向来是个面上不显深层心理的人,习惯了把负面情绪碾碎了吞进肚子里,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漠然姿态,可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内心其实并没有你表现的那么淡然。

      你记得,你当时丧,很丧,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你都有些懒得挣扎,只想就地躺平,任由太阳的升起与落下。

      嘶~现在回想起来还挺别扭的,没有任何动力、烦躁不安、绝望…那感觉完全不像你,恍如隔世。

      那,你后来是……

      你皱起眉,努力地回想,记忆像张浸了水的旧胶卷,你对着光,在不断晕开的光影里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背影的轮廓。

      哦!对了!骑士!

      那一头金发的,有他在的地方,似乎都没那么黑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养发的,在那种鬼地方还能搞得那么好看。

      你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殊不知另一边的小姑娘已经等你的反应快等急眼了。

      「哎!你怎么又这样?!你有听到我刚刚在说什么吗?那很危险欸,你还靠过去?!」

      你停下步子,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边走边思考,这会儿已经快走到了石墙附近,中途还非常灵活地避开了各棵松树,跟开了自动驾驶似的。

      转过身,你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刚想开口道歉,就发现一个人影从墙那头猛地窜了过来。

      虽说那石墙低矮,但那是跟树比的,对人来说还是有一定的高度的,你大致目测一下,估计有两米多,比你高了快半个身子。

      由于你上学时有翻墙买零食的经验,那会儿身形也差不多,你估摸着借点力是能轻松翻过去,但能像对方这么飘逸的,没错,飘逸的,着实少见。

      毫不夸张的说,他简直是、是飞过来的!

      五只裹着黑指套的手指扣上墙头的石块,接着是另一只手,他双臂一振,腰身收紧,那具被银灰色钢铁包裹的身体在墙头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人影落地,你以为会听到沉重的闷响,以为土地会被砸出凹痕,但他落下的时候,脚掌先触地,然后膝盖微屈,铁靴与泥土地面只碰出一声极轻的——

      「嗒。」

      像雨滴打在树叶上。

      你目睹了全过程,看得是那叫一个目瞪口呆,感觉嘴里的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了。

      他落地先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矜贵劲儿一点没少,然后一边擦着手,一边朝你这边大步走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你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个线条简陋的风筝,长长的尾穗在身后荡啊荡,恰好和他那条金灿灿的小辫子晃成了同一个频率。

      这不是骑士是谁?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你有些激动,醒来了这么久,可算是遇到了个熟人,还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

      说来也怪,怎么总感觉,好像每次只要你脑子里一想到他,下一刻,他就会以各种方式突然出现在你眼前,难道……当真是缘分天注定?

      你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几步走到你们面前,先跟那姑娘打了声招呼,聊了几句有关村里的话。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束着盔甲的身形挺拔如松,一头金发被风吹得微乱,肩头的红披风裂了几道口子,通身带着山野间特有的干净,偏偏气质疏离。

      你被那道清冽的身影牵住了目光,视线不自觉上移,落至他脸上。

      骑士的五官立体而深邃,一张俊逸出尘的脸上不见半分表情,活像个面瘫。

      但此刻他开口,嘴里说的话倒是还挺礼貌的,言辞客气,态度有礼,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不像之前对你说的那些冷言冷语。

      呵,原来他还会说人话啊。

      你看着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内心轻笑一声,移开目光,用意识在脑内查询起剩余的时间。

      03:27:46,已经在村子里逛两个多小时了。

      你收起面板,目光重新落回墙边还在说话的那两人。

      那面容清秀的小姑娘十指交叠着放在胸前,指节时不时地轻轻绞动,一开一合,看起来格外羞涩。

      她羞答答地引着话题,声音克制到近乎生硬,除了颊边那抹薄红,全然瞧不出方才朝你倾诉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狂热。

      另一边的骑士似乎也未察觉自己正被怎样地仰望,他正低头拨弄着手里的风筝,偶尔抬眼,认认真真地答她几句。

      俊男靓女,光影透过墙头恰好落在这两人身上,远远望去,还挺登对的,哈。

      你撇了撇嘴,感觉自己有些变幼稚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嘛,你哥又不在这儿,你独在异乡的,感觉孤单也很正常,是不是?

      啊——啧,眼不见,心不烦,你转过身子扭过脸,背对着石墙,选择自欺欺人。

      虽然逃避可耻,但它也是真管用啊,你望着远处的松林和小溪,树影斑驳,水声潺潺,阳光一块一块地洒在青草地上,你感觉心里似乎也通畅了许多。

      该怎么说,这大自然疗法确实不错,难怪那破系统能把这儿宣传为什么心灵疗养地呢,也不算是完全骗人。

      风过林梢,日光在眼皮上轻轻晃荡,你眯着眼睛正惬意,视野里忽然冒出几个小黑点,还正朝你们这边飞速移动。

      你并起手掌搭在眉前,作眺望状,只见几个小小的身影倒腾着腿狂奔而来,边跑还边喊。

      「小荠姐!小荠姐!(某某某)回来了!!(某某某)回来了!!」

      一大堆童声叠着,回响着,荡过来。

      那群孩子听着激动得很,像是急着想来报信,奈何隔得太远,你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喊谁。

      你下意识回头看向那两人,他们一个神色淡然,一个看起来却略有些尴尬。

      你摸不清状况,便站在原地没动,不多时,那群孩子们就小跑到了跟前。

      他们兴冲冲地围上来,完全没搭理你这个生人,一股脑全挤在了骑士和那姑娘身边。

      他们七嘴八舌地叫唤着,声音有些杂乱,话题也到处跑,但你还是从那片喧闹中拼出了个大概。

      简要来说,就是他们在村里放风筝,大约是做得太简陋,风筝断了线,自个儿飞到了"墙"后不远处的树上,他们不敢靠近,垂头丧气地打算回去重做,恰逢骑士从林子草药回来,便拜托他帮忙取回,然后问清了位置的骑士先行一步,他们是这才气喘吁吁地追来。

      听完了来龙去脉,你有些惊讶于骑士的好脾气,又是采药又是取风筝的,之前还帮了你那么多忙……

      真不愧是能让你动心的男人!(羞)

      你默默认可地点了点头,在一旁看着那群小孩像小鸡仔似的围着他,而那个小姑娘(你现在知道了她叫小荠)就站在边上,含羞带怯地望着他,双颊迅速飞上红晕,连耳尖都泛了层薄红。

      看得出来,她分明已是满心欢喜,却仍在拼命地压抑着,只是那连深色皮肤都遮不住的绯红,到底还是泄露了主人的心事。

      而在人群中央,骑士蹲下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孩子们的问话与感谢,顺手还将修好的风筝递给了领头的大孩子。

      有几个孩子因此激动过了头,上手就要扒拉,被小荠轻轻拍开手,低声斥了两句,气氛微僵,但见骑士本人并不在意,他们很快又闹作一团。

      你看着这一幕,心里倒也不意外,甚至轻轻笑了笑。

      是啊,这样的人,合该被喜欢的。

      你静静看着骑士在人群的簇拥下,往村庄里走去,他脸上的神色依旧冷淡,只是眉宇间隐约透出几分勉强与无措,长剑被委屈地束在腰侧,与盔甲磕碰间发出细碎的"咔"响。

      难得见他这副模样,你乐呵呵地缀在后头,迎着林风,步子散漫。

      待一行人悠悠地回到村中时,阳光正盛,没了密林的遮挡,日头直直铺洒下来,落在田野上,落在屋檐上,落在孩子们飞在空中的风筝上。

      回了村里,那群小孩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村民们第一时间发现骑士,立刻围拢过去,新一轮的寒暄又热热闹闹地开始。

      你跟人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打算再听,只是靠着一处不知谁家的墙壁,远远地看着。

      小荠大概也被归进了小孩堆里,她神情闷闷的,拖着步子走到你身边,也靠上了墙。

      你来了兴致,斜过身子跟她逗趣儿。

      小荠本来还在瘪着嘴,这一下子又被你闹了个满脸通红,她"哎呀哎呀"地想去捂你的嘴,却又被你轻笑着躲开。

      等你们快开始第三轮追逐时,那边的人们总算是聊完了,正引着骑士往某个方向去。

      你手挡在面前,偏过脑袋正好瞧见这一幕,便好奇地向小荠问起。

      她停住悬在半空中拍向你的手,也朝那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又转过头来,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啊,那个啊。艾德里安大人不是又要出行了吗?走之前去教堂里做个祷告,是我们这儿的习俗。至于灵不灵嘛……我也说不准。」

      你这才知道骑士原来又要走了,不过也是,他深入这片森林本就是为了某种使命,半途折返救下你已是阴差阳错,如今安置好了你,他自然是要重新踏上那条未走完的道路。

      念及此,你心底那道不足三小时的倒计时便愈发刺耳了起来。

      你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绷紧。

      小荠的目光在你眼上停了停,像是捕捉到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安心啦,安心啦。」

      她往你身边凑了凑,声音放轻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笃定的秘密。

      「那可是艾德里安大人啊,受过四大神殿祝福的骑士!他身上的铠甲亮得像月亮,不管是邪灵还是祟物,见了都要绕道走!你是不晓得,去年冬天,"墙"那头跑出来一株那么大的——」

      她张开双臂使劲比划了一下,差点打到了你。

      「——喝血藤!那藤条粗得啊,能勒断牛的脖子!全村人都被它吓得不敢出门。结果艾德里安大人一个人,一把剑,三下两下地就把它给收拾了,连泥带根都刨了出来。那根须里全是黑血,烧了四天四夜才烧干净!你在他身边待了这几日,应该也都瞧见他的本事了。你就放宽心,把身体养好,等大人回来,说不定还能给你带些森林里的稀罕药材……」

      她这么说,眼底的光却悄悄黯了半分,那些魔化的植物那么危险,她到底还是挂心的。

      空气沉默下来,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你望着她眉间那抹黯淡,像压着一片化不开的阴云。

      她没再开口,你也不想说话,沉甸甸的离别气息在屋里无声地发酵,闷得人胸口发慌。

      不行!

      你受不了这种让人别扭的滋味,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冲动。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打破现在这片该死的安静!

      可是……你们能做什么?

      一个身无分文的异世来客,连自己还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跌跌撞撞;

      一个只能在村里干些杂活的年轻姑娘,连把像样的铁剑都举不起来。

      就凭你们俩,又能帮那位即将孤身赴险的骑士做什么呢?

      你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抵着下巴,思绪像纺车般飞转……

      (好点子+1)

      灵光一闪,你猛地抬起了头,一声叫住正欲转身的小荠。

      「等等——」

      你语速快了些,

      「那位骑士的披风,在"墙"边那会儿我就瞧见了,好像被树枝什么的划开了几道口子,风一吹就凌乱地翻。反正他还没走远,不如……我们帮他把披风补一补?」

      小荠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对啊!」

      她轻轻拍了下手,

      「大人他总是不在意这些,可出门在外,披风破了算怎么回事?你等着,我这就去取针线和碎布。阿婆那还收着几块染了茜草的粗麻,颜色应该差不多对得上!」

      她话音未落,人已像只轻快的小鹿般转身跑了,裙角在墙壁边一旋,转瞬便消失在屋后的拐角。

      你盘腿坐下,依言等着,双手撑在膝头,你感觉有些无聊。

      远处,骑士与人群的身影早已没入林道的尽头,而小荠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一前一后,两个方向,两道身影就这么从你眼前渐次消失,只留下空空荡荡的院落,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你忽然觉得,这村子好像一下子安静得过分了。

      没了人聊天,你靠回墙壁,又一次点开面板。

      「  存活

      02:49:32 」

      只有两个多小时了,你仰头望着村庄上方那片陌生的天空,后脑勺抵着身后粗粝的泥墙,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现世。

      你走了这么久,现实里也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那只在外头野了快两周的小灰(你那只黑白相间的猫)不哓得回来没,万一趁夜摸回来时没人给它开门怎么办?你哥也是的,要是发现你突然凭空消失,以他的性子,怕不是要把整座公寓都掀个底朝天了……

      哦,对了,你在现实里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他们甚至都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可即便如此,你还是觉得已经离开得太久,久到连记忆里那盏华而亮的顶灯都开始泛白泛旧。

      ……你似乎又有点想家了。

      「嘿!想什么呢?还在惦记艾德里安大人?」

      小荠抱着满怀的布料针线从拐角处转出,见你呆坐在地上,她腾出只手,往你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从神游里被生生拽回,跌着身子,转过头抱怨地看了她一眼。

      她没理会你幽念满满的视线,弯下腰,歪头打量着你,那两双晶莹澄澈的眼睛现如今已经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都跟你说了嘛,大人厉害着呢,那些妖魔鬼怪见了他都得绕道走……诶——?」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指尖在你肩头又是轻轻一敲,

      「既然你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着去帮我把大人叫过来?缝披风总得量量尺寸嘛。或者……我跟你一块儿去?」

      她不由分说地拽住你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执拗:「走走走,别傻坐着发霉了,像什么样子?」

      你歪着身子被她拽起来,踉跄了两步。

      远处村口那道熟悉的银色身影正牵马而立,红色的披风被风掀起裂口,像一面残破的旗。

      你脚下猛地一顿,用了点力,反手甩开了她的手。

      「算了吧,」

      你退后半步,声音发虚,

      「你去就行了,我……我还有点别的事。」

      「你?」

      她一把扣住你刚缩回去的手腕,指尖收得紧紧的,像只咬住猎物不松口的小兽,

      「一个刚从"墙"那边被背出来的病人,能有什么事?不许赖床,你昨天已经睡得够久了!」

      她使出浑身劲地把你往前拖,语速越来越快:

      「快些!大人已经在村口备马了,再磨蹭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听到那句"来不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视野边缘那尚未收起的倒计时猩红而刺眼,而远处那道银色的身影似乎又随时会没入阴暗的森林。

      你本该走的,该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等待结束,可双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愣了一瞬,竟跟着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送行归来的村民,层层叠叠的茅草屋顶,远处那座尖锥顶的高耸建筑……

      它们在你眼角的余光里被疾风扯成模糊的影子,飞快地向后退去。

      当你们掠过村里那座最高的尖塔时,塔顶悬挂的铁十字骤然接住了一道盛烈的日光,在你视野里冷冷地一闪。

      快点。再快点。

      你迎着风在泥路上狂奔,藤鞋重重砸在夯实的土面上,震得脚心发麻发疼。

      两侧的景象已顾不上看了,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别的什么你都不清楚,也想不起来。

      你只知道,

      这一面,或许真的就是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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