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序梦》明日降雪

13、哥哥 办公室

　　你醒了。

　　闭着眼，你熟练地用手往枕头底下摸索，很快便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方状物。

　　你不假思索地将它拿出来，睁开眼，借着窗外朦胧的晨光，你看清了。

　　那是手机，现代的，熟悉的，冰冷的。

　　……你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你下意识按开手机，有些恍惚地盯着屏幕上的白色数字，x月x日，06：27，罕见地，你在一个格外健康的时间醒来了。

　　动态屏保上的猫咪眼睛眨了一下，你回过神来，表情复杂地看了一圈周遭的环境。

　　熟悉的豪华大床，熟悉的桃木衣柜，熟悉的毛绒地毯……目光所及，一样不落，全是老熟人。

　　嗯，对味了。

　　这满屋子都写着"我很贵"三个字的装B风家居，还是那么令人心安。

　　你扯下身上那件滑不溜手的丝绸睡衣，随手捞了套剪裁利落、看起来正经不少的休闲装换上。

　　准备，上班！

　　-----

　　你漫步在尚显清寂的街道上，享受着周遭人流渐次丰盈的微妙过程。

　　行人们皆步履匆匆，与你擦肩而过，唯独你能懒懒散散地晃荡，一手插着兜，一手捏着包子往嘴里送。

　　啧，怎么说呢，终于当了一回早起的鸟，你自觉今天格外地积极正能量，感觉又爽又不爽的。

　　但念及昨夜睡了个好觉，现在时间安排又从容不迫，终究还是爽意占了上风。

　　你悠哉悠哉地消灭完早饭，背着手，在公司附近溜达了一圈，步伐间颇有些领导视察基层的风范。

　　也不知怎的，你感觉此刻心情格外敞亮，完全没有那种即将要去当牛马的疲惫与麻木，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自在劲儿。

　　兴许是昨晚那场异世之旅真有什么心灵疗愈的功效，毕竟你感官上确实是脱离了城市的机械运转，在原始森林里厮混了近一周，又体验了把村庄里的田园景致，甚至还干了点农活。

　　虽说梦里头可能累着了吧，可回到现实睡足一觉之后，你只觉周身气血通畅，活泛得很，倒比当社畜那会儿精神多了。

　　你在公司门口又磨蹭了一小会儿，抬腕瞥了眼表，眼见打卡时限将至，这才不紧不慢地晃进门去。

　　迈进大堂，你照例跟那位总是来得很早的前台小姐姐打了声招呼。

　　抬眼瞧见了你，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浮起几分惊讶，又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她甜甜地回了你一句"早呀"，末了还从抽屉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过来，说是奖励、啊不，礼物。

　　你乐呵呵地把糖揣进裤兜，自觉魅力惊人，昂着脑袋踱进了电梯。

　　电梯平稳上行，"叮"的一声，你大步跨出轿厢，径直走到考勤机前。

　　你往那儿一站，指尖往感应区一按，听着那声清脆的"滴——"，心情大好地迈向工位，正式落了座。

　　有几个同样早到的同事瞧见你的身影，个个难掩讶色，几个相熟的更是凑上来笑闹着打趣。

　　「去去去，哥们儿一向来得早好吧？你见我什么时候缺过勤？偏见，纯属偏见！」

　　你回呛了他们一嘴，心情舒畅地开启了今日份的工作日常。

　　-----

　　啪嗒啪嗒啪嗒，你正在敲着键盘，对着屏幕认真核对一组客户报价。

　　嗯？要问你不是摸鱼吗，怎么这么上心？

　　笑话，你本来可是这公司的正经继承人，从小被父母按接班人规格培养的，底子摆在那儿。

　　只不过，如今你在你哥手底下，不能表现得太抢眼，你本身也懒得去卷那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像现在这样，每天上个班、拿份死工资、到点走人，倒也不错。

　　你按下最后的回车键，将整理好的报表发到群里，身体倒进椅背，正打算休息休息。

　　突然，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一个绿泡泡。

　　「上来」

　　发信人：XXX（你哥）

　　你盯着那连标点都没带的两个字，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吧，这语气……你又哪儿惹到他了？

　　旁边工位的同事正转着椅子打着客户电话，余光瞥见你的屏幕，说话声都微妙地顿了半拍。

　　「……得，老大召唤。」

　　你合上电脑屏幕，慢吞吞地起了身。

　　邻座的同事看你一副毅然赴死的模样，捂着话筒靠过来，低声道：

　　「老板亲自找你啊？自求多福吧。」

　　你冲他耸耸肩，揣上手机往电梯间走。

　　电梯从B1升上来，"叮"的一声，里头站着两个市场部的，见你进来，目光齐刷刷在你脸上停了一瞬，又各自挪开。

　　「让一让。」

　　你避开他们的胳膊，视死如归地去按电梯。

　　指尖悬在28楼的按钮上，顿两秒，按下。

　　其中一个同事侧过身子，默默看完了全程。

　　「……去顶层？」

　　他状若自然地开口，有些怜悯地看了你一眼。

　　「嗯，上去一趟。」

　　（苦笑.jpg）

　　销售部在12层，总裁办在28层，这距离，这时间，全公司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电梯在16层停了，进来个抱笔记本的；20层又停，出去个打电话的。

　　越往上，气压仿佛越低。

　　你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里把最近干过的缺德事挨个过了一遍。

　　"叮——"

　　28层。总裁办。

　　电梯门一开，伴着些很淡的香薰味，外头的冷气扑面而来。

　　一个穿浅灰套装的年轻女人已经站在电梯口，像是算准了时间。

　　「小少爷 ，」

　　她微微一笑，侧身引路，

　　「请跟我来。」

　　——全公司就她一个人坚持叫你"小少爷"，怎么纠正都没用。

　　你跟着她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

　　两侧是磨砂玻璃的独立办公室，偶尔有人推门进出，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尽头那扇深胡桃门半掩着，门牌上没字，但谁都知道那是哪儿。

　　女助理领着你走至门前，停住。

　　她微微倾身，用指节抵着木门轻敲两下，声音闷而短促，"叩叩"。

　　……

　　无人回应。

　　她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请稍等。」

　　你点点头，有些紧张地靠在墙边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你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落在墙角的绿植上。

　　它长势喜人，叶片油油亮亮的，翠绿的颜色像是要跟着那上面新沾的水珠一起流下。

　　「咳咳……」

　　你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朝门边挪了半步，成功吸引到她的侧目。

　　「X姐，我哥、不，老板，他……今天心情怎么样？」

　　你努力摆出一张"谄媚"的脸，试图探探口风。

　　女助理闻言不轻不重地扫了你一眼，没出声，嘴角却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早料到你会这么问。

　　「最近这天儿，太燥。」

　　她收起笑意，望向窗外的天空，掩日的云层恰在此时移动了些，露出一圈炙热的光晕，

　　「太阳毒，植物都晒得打蔫儿。养护的人得仔细些，勤浇水、多照看，不然……」

　　她转眼看你，眼底意味不明，

　　「是要烧根的。」

　　声音落地，你们俩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再开口。

　　走廊里的冷气似乎在这一刻停了，盛夏的闷热从某个缝隙渗进来，凝滞得让人发闷。

　　片刻后，女助理先移开了目光。

　　她侧过脸，盯着那扇桃木做的门板，仿佛上面刻着什么要紧的事。

　　而你则垂下眼，视线掠过她浅灰色的套装，顺势滑向墙角的那盆绿植。

　　……叶片挺括，绿得发亮，哪儿有半点要蔫儿的样子？

　　你盯着那耀武扬威舒展着的叶子，心里还咂摸着那话的深意，走廊另一端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你与女助理同步转身，望过去。

　　只见来人从廊道尽头大步走出，一身剪裁妥帖的西装三件套，马甲的收腰恰到好处，衬衫的领口平整而挺括，领带是深灰色暗纹的，英式的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一手持着文件，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平板的高管，侧着脸，嘴里不知在低声交代些什么。

　　那两个高管率先瞥见你，先是一愣，随后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识趣地拐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不是？这俩老狐狸啥态度啊？以前还一口一个少爷的叫着，现在你大难临头了，改装不认识了！就不能稍—微给你透点题吗？

　　你心下愤懑抱怨，一双眼睛怒瞪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略带笑意的嗓音从身边响起，是你哥已经走至了门前。

　　你终于敢正眼看他。

　　云层自然地变化，阳光从旁边的窗里漫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那对镜片后的眉眼生得极温润，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柔情，像块浸在溪水里的玉，触手生温。

　　可在此刻，阳光入眼，却仿佛带来一丝凉意。

　　全公司都说这位年轻的总裁儒雅温和，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商场上亦是滴水不漏、从容得体，但你，也只有你，见过他关起门来时，眼底那近乎偏执的疯劲。

　　联想到某些不算美好的年少回忆，你浑身一颤，倒也不是多怕吧，只是长时间在你哥身边练出的雷达自动响了一下。

　　「……嗯？」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那人用鼻音意味很明地"嗯"了一声，尾调稍稍扬起，是基本的疑问式语气。

　　你的身体又不争气地颤了下。

　　……好吧，你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有点怕的。

　　「没看什么啊，」

　　你睁眼说瞎话，

　　「是哥你长得太帅了，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让人看出神也情有可原吧？你知道的，我一向欣赏艺术。」

　　这转移话题的手段实在拙劣。

　　好在，你哥似乎很吃这一套。

　　镜片后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一线阳光正巧从镜框上滑过，亮了一下，又悄然隐没。

　　你望着那点暗下去的余光，在心里嘀咕。

　　也对。从小到大，他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好哄得很（某人非常大胆的评价）。

　　这场莫名生、又莫名灭的门前小风波很快过去，你哥自然地偏过头，从你身上撤了视线。

　　那位始终静默在侧、一身浅灰几乎融进墙色的女助理，在此刻适时地出现，替他拉开了木门。

　　那扇厚重的门板移动时并没有刺耳的"吱呀"，而是门轴承着重量，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嗡响。

　　你哥先行抬步跨入，你下意识要跟，却没再听见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你回头一看，嚯，那面容正经的女助理正半掩在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轻轻一转，冲你递来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默哀眼神。

　　……（总感觉，这些把情绪锁死在脸上的专业人士，眼睛都练得格外灵活啊）

　　你眼角狠狠一抽，想瞪她一眼又怕再被发现（被你哥发现你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只能转过脑袋，硬着头皮迈过门槛。

　　「咔哒——」

　　你刚一站定，身后的门轴便准时落上了闩。

　　门内的空间开阔，冷气开得很足，占满一面墙的窗外是整座城市被烈日炙烤着的明蓝色天际。

　　你鼻翼一耸，闻到空气里浮动着的，很淡的……精致的味道，像是陈年皮革、干燥纸张，又像是某种不知名木材发出来的木质冷香，莫名地，让人的心脏跳得更沉。

　　你哥自进门后便一直没搭理你。

　　他径直走向办公桌，把手里那份文件往桌角一撂，动作不算重，金属夹磕上实木桌面，却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在过分安静的室内荡开。

　　你浑身一紧，本能地想往后退，脚跟悬起，又在下一刻硬生生刹住。

　　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一下，你暗骂自己草木皆兵，幸而厚实的地毯吞掉了你那一瞬的仓皇。

　　落地窗前，你哥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你的紧张，也没有发现你刚刚跟女助理的"眉来眼去"。

　　他随意靠着桌沿，脊背微弓，系得规整的领带结被抬手勾住，向下一拽，带着深灰暗纹的布料凌然滑下，露出一小片线条利落的锁骨。

　　那副温润儒雅的面具随着领带的松垮，也像是被随手剥下了一层。

　　你哥背对着你，视线在窗户上停了片刻。

　　正午盛华的阳光从他侧脸的镜片上滑过，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弧。

　　你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又看了看窗外那炽热耀眼的太阳，心里的小雷达"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然后，你哥摘了眼镜。

　　那副一直架在他鼻梁上的、象征着谦和与文雅的细金边眼镜，被他捏在手里，从衣襟里扯出一块丝质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没了镜片遮挡，他半垂的眼睫抬起，朝你瞥过来。

　　那双上挑的桃花眼里彻底褪去了温水般的笑意，清冽、锐利，同样的眼型在此刻却带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把门锁上。」

　　他说。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你的脊背猛地一绷。

　　这、这这这，这不好吧？你的哥耶……

　　你内心叫苦不迭，面上却硬撑起一个乖巧至极的笑颜。

　　「哥、哥哥，其实这事——」

　　「咔。」

　　一声脆响。

　　你哥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在实木桌面上。

　　你后半段话被生生截断，咽回肚子里。

　　再抬眼时，他已闲适地落座。

　　那是一把黑色皮质的办公椅，椅背高过头顶。

　　他坐进去时，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的轮廓便被温柔地吞进阴影里。

　　整面落地窗的阳光从他背后倾泻而入，逆光之中，只看得清一个沉静的剪影，被镀上一层锋利的金边。

　　高傲、疏离，像王座上的君主。

　　而此刻，这位跨国商业集团的"君王"，正隔着满室浮动的冷气与金尘，垂眸看你。

　　那目光不偏不倚地罩下来，分明是轻的，淡的，不带情绪，不具重量，却能沉沉地，压在你的每一寸肩骨之上。

　　空气在无声中缓慢地发酵、变稠。

　　你没敢抬眼，却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某人眼底那片正在沉降的暗色，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到极低的海平面。

　　……说实话，你真有点慌了。

　　近日来经手的单子、见过的客户、说过的话，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认没踏过什么红线。

　　可就你哥如今摆的这阵仗……

　　啧。看来这一遭，是躲不过了。

　　你依言转身，指尖搭上那枚冰凉的金属锁扣。

　　黄铜质地，触面光滑，看起来亮堂华贵，此刻却沁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寒意。

　　完完全全的私密空间啊……

　　「咔。」

　　又一声脆响，不是锁舌咬合的动静，是指节，再次落上了桌面。

　　你不敢回头，手指下意识向下一压。

　　「咔哒。」

　　很轻，却极清晰。

　　金属锁舌吞进门框的刹那，里外两个世界被彻底截断。

　　最后的缝隙合拢，将盛夏、走廊、以及所有可能的窥探……

　　一并，关在了桃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