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序梦》明日降雪

12、系统 空间

　　你恢复意识，又或者说，只是重新拥有了"意识"这个概念。

　　脑海里一片清明，像是从深水中浮出水面，脑袋里重新灌进了空气。

　　嗯？怎么回事？你……

　　那个在迷迷糊糊间困扰了你近一周的疑惑，此刻突然清晰地浮现。

　　像铺在大脑上的一层纱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柔地、不可抗拒地抚开。

　　然后……羞耻感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你忽然看清了这段时间里的自己，一桩桩，一件件，令人窒息。

　　在陌生的森林里不怕死地乱闯乱撞，还傻乎乎地往嘴里塞颜色鲜艳的野果；

　　一边喊着摆烂，一边又怂得要死地疯狂求生，各种找借口说服自己接受那怪花的饲养；

　　而且跟个小姑娘相处还打打闹闹，嬉皮笑脸的，一副地痞流氓的做派。

　　还有还有。

　　喜欢一个男人也就算了（你自知本性如此，何况那人长得确实又非常符合你的审美），但手贱揪人家辫子？还偷亲？？

　　靠欺负喜欢的人来引起注意这种把戏，你小学毕业就不干了。

　　至于偷亲……那更是史无前例（毕竟在你青春懵懂之际，就已经遇上你哥了）。

　　结果在那个世界，你全做了。

　　像个被夺舍了的傻子。

　　……这到底是……？

　　那层纱布彻底滑落，你终于看清了答案。

　　是那具身体，那具少年的身体。

　　它比你年轻，比你冲动，比你更容易被情绪牵着走。

　　那些莽撞、那些没来由的亲近欲、那些抑制不住的心跳和手欠……

　　不全是你的。

　　是它在影响你。

　　或者说，是你在借用它的反应模式时，不知不觉被它拽着跑了。

　　意识到这一点，你想皱皱眉，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皱不了！面部肌肉像是瘫痪了一样，身体也是，只能无力地躺平。

　　哈！？怎么个事儿？搞这么吓人？

　　你奋力挣扎，你纹丝不动。

　　但你的努力成功引起了这个空间内另一个存在的靠近。

　　那是一个……白白的，圆圆的……

　　可不就是你那破系统吗！？

　　[接下来是意识层面的行动]

　　你愤怒地扑上去，试图擒住它。

　　那团白光却灵活地一闪，像只受惊的鸽子般窜了出去，还在空中划出一道嘲讽的弧线。

　　…（擒拿、闪避、怒不可遏地擒拿）…

　　你成功了。

　　你两手死死攥着那团白色的光球，指腹陷入它软绵绵的表层，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介于棉花和果冻之间的触感。

　　你揉捏，按压，拉扯——

　　（=͟͟͞͞ =͟͟͞͞ ﾍ( ´Д`)ﾉ放、放我走吧～）

　　白团子在你掌心发出细碎的嗡鸣，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

　　你报复性地又捏了两下，才把它抛了出去。

　　它身手敏捷地在半空中稳住身形，悬停在一个你怎么也够不着的高度，微微晃了晃，像是在人性化地喘了口气。

　　「听、听人家解释！」

　　小爱（希望你还没忘记自己系统的名字）向你递来文明对话的橄榄枝。

　　你接过……并用膝盖将它残酷地对半折断。

　　(`Д´)ﾉ︵ ┻━┻

　　（……省略一万字）

　　虽然过程比较不礼貌，但最终你们还是勉强建成了沟通的桥梁。

　　「行，我给你解释的机会，你先放开我。」

　　你被不知道什么东西（也许是条数据流？）反绑住手，盘腿坐在地上，试图为自己争取合理的活动空间。

　　「不行！宿主上一次，还有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小爱只是刚出厂，不是笨蛋系统！」

　　你没能糊弄成功，内心暗骂一声。

　　也不知道这绳子是怎么个构造的，竟然能把位置也固定死了，手挪不开半寸，甚至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试着用指尖去够地面，想借力挪动一下，但迫于那别扭的姿势，效果甚微。

　　唉，没招了。

　　听就听呗，看它还能怎么编。

　　你有些无奈地想着。

　　接下来，是小爱的狡辩、不，说明时间。

　　头一桩，也是你最窝火的，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你扔进那个世界？

　　是的，你非常在乎这一点，你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这涉及人权问题！

　　而小爱对此的解释是：

　　「人家也是新手啦，操作不熟练，看到有个传送按钮，下意识就点了……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

　　你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虽然潦草了些，但毕竟是因为系统的智商问题，诡异地，居然不太气得起来？

　　第二桩，是任务难度。

　　你一个新手宿主，配一个新手系统，怎么就能匹配进个那么危险的世界里做生存任务呢？虽然不知道别的世界与任务怎样，但你直觉光是"生存XX天"这几个字就已经够吓人的了。

　　对此，小爱表示：

　　「生存任务是最简单的任务啦！只用活着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干，是最适合新人的种类之一！」

　　小爱顿了顿，光团忽地凑近了些，亮度陡然拔高，

　　「而且宿主完成得超级完美！人家后台数据显示，同期新人里有百分之三十七在第一天就被野果毒倒，百分之五十二在第二天误入高阶魔植领地直接出局，还有百分之八在森林里迷路饿到啃树皮——」

　　它越说越激动，在你头顶绕起了圈，像只被投喂了过量猫薄荷的圆滚滚。

　　「但宿主呢？宿主不仅活下来了！还成功攻略了关键NPC！还混进了村庄！还交到了朋友！人家偷偷查了内部评分，宿主的'社交渗透度'和'剧情完成率'都是同期第一！第一诶！总部那些老古董系统都做不到这种程度！宿主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新手中的战斗机，穿越界的希望之星！」

　　你被这一串连珠炮似的夸赞轰得有点懵，下意识想抬手揉揉耳朵，忘了手还被绑着，只挣得手腕一紧。

　　「等等，什么攻略，什么剧情，我没——」

　　「宿主太谦虚了！」

　　小爱完全没给你插嘴的余地，光团欢快地一蹦一蹦，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取得本地原住民的信任，还能让骑士大人主动告知真名，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情感锚点建立'！总部数据库里都查不到这种案例！宿主一定是天生自带亲和光环，连系统辅助模块都没开全就能做到这种程度，要是开了全功率——」

　　它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光团能吸气的话），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那岂不是要直接统一大陆了？！」

　　你张了张嘴，那句"我只是想活下去"卡在喉咙里，死活吐不出来。

　　算了。

　　你绝望地想。

　　要是再强调这任务你完成得有多艰难、多侥幸，岂不是显得你在新手中都不如别人？

　　而且……

　　你偷偷瞥了眼还在空中疯狂转圈、一副"我宿主天下第一"表情的白团子，心底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悄悄冒了个头。

　　那有损你在它心中的高大形象，不是吗？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你板着脸，嘴角却有点压不住，

　　「下不为例。」

　　「嗯嗯！宿主最好了！宿主宽宏大量！宿主英明神武！」

　　总而言之，这事儿就这么在小爱的连环彩虹屁中稀里糊涂地翻篇了。

　　到了最后一桩，也是你当下最在意的，那具身体，到底对你本人造成了什么影响。

　　「那个啊，对不起，人家之前忘记说了，那是为了帮助宿主融入世界的辅助模块。因为这次的记忆传输出了问题，所以可能也就开得太大了些……让宿主感到不舒服了，是人家的错……」

　　「停停停，」

　　你忍不住打断它，

　　「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别那样……」

　　太羞耻了，后半句你说不出口。

　　你明明记得它刚出场时没这么……做作。

　　那时候的它多正常，多机械，除了偶尔拉近关系的撒娇，多像个正儿八经的系统？

　　现在这嗲声嗲气的调调，反而像是从哪个劣质恋爱游戏片场跑出来的。

　　「因为我实在是太害怕宿主生气了嘛！」

　　小爱光团忽明忽暗，像在委屈地眨眼睛，

　　「根据系统内部对人类的调查，柔弱的女性形象更能激起保护欲，降低冲突升级概率，所以我就……」

　　它没再继续说，整个团黯淡了下去，显得无精打采的，像个被主人训斥后耷拉着耳朵的……圆球。

　　你看着它这副模样，莫名有点心软。

　　你现实里就受不了别人示弱，你哥说你这毛病叫"圣母病晚期"，你当时回了他一句"那你晚期精神病"，结果被他罚着补课补了三周。

　　「好了好了，」

　　你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反被它给糊弄了，应该是错觉吧，

　　「我其实也没多怪你，只是不太喜欢那种失去自我控制的感觉……唉，算了，我原谅你了，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你坐在地上，虽然手一直被反绑着，却感觉不到什么酸疼，也不知道自己现如今是在个什么样的地方。

　　小爱见你态度缓和，身上的光倏地又亮了回来，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那……宿主，祝您做个好梦。」

　　「什么……？」梦不梦的。

　　你话还没说完，意识便又沉入了黑暗。

　　像被一片巨大的叶子温柔地托住，浮在湖泊中央，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

　　没有窒息感，没有坠落感，只有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着的安全感。

　　你隐约觉得，那大概是某种待机状态下的系统空间。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你最后的念头是：

　　那具少年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小荠是不是还端着陶碗在床边守着？

　　那些阿婆的草药……最后晒完了吗？

　　你不知道，但你感觉接下来真的会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