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心脏》绵绵十里

63、醒觉 吃

　　陈惊觉这些天平静下来的情感骤然轰鸣，堵塞住他大脑耳朵。轰隆隆，轰隆隆，但是是人间烟火气里火车上的短笛鸣响。

　　齐齐在他周身热闹开了。

　　岑醒看到从没看到过的陈惊觉脸上皱巴巴。

　　他那么大一个，一身黑，像德牧的朝岑醒走去。
　　几个瞬间。

　　岑醒下意识伸开手。

　　陈惊觉把岑醒紧紧抱住。

　　紧到两颗心熨烫的贴在一起。
　　陈惊觉身上的雨水汽，氤氲在岑醒眼前化不开。

　　……

　　高铁站口的车好打，随便坐了一辆回他在这租的出租屋。
　　司机大哥喜气洋洋的在前面说话，说半天没人回应。
　　“……”

　　闭了嘴。

　　陈惊觉很瘦。

　　之前戴口罩没看出来，现在瘦的像头随时尖锐攻击的饿狼，脸颊凹了不少下去，配上单眼皮和更加利落的碎发，更，厉害了。

　　他哭的时候岑醒还觉得他变小时候了。

　　陈惊觉拉着岑醒的行李箱和岑醒买的全家桶在前面走。岑醒在后面亦步亦趋跟，一路看这一眼，下一眼没有的看他背影。

　　他的背影顺直挺拔。

　　天上没有下雨夹雪了，天上还出了月亮，半月型的，颜色温柔，地面湿漉漉，漆黑，周围也漆黑。

　　岑醒没反应，陈惊觉突然跟她说：“这地方比你住的那个小区还要破。”

　　“……”岑醒打个冷战，啊一声回过味来。

　　“……”

　　陈惊觉扭头，帽檐下轮廓清晰分明，眼珠黑黑地看她。
　　岑醒点头：“是。”

　　“你不打招呼还敢来我这挺牛逼啊。”他用以前平静的说话语气跟她聊天。

　　岑醒彻底回过神来，也用很正常的语气回他：“？我哪个没打招呼了？”

　　“你妈那。”

　　岑醒：“我打了啊？”

　　他说：“你当她面打了她敢让你来吗？”

　　到了一个漆黑的筒子楼下，北梧是北方，天寒地冻的放个东西像放在了冰块上，古怪的响声。
　　打开咔吱咔吱的摸一把一手锈的铁门。
　　岑醒抿唇。默了默。

　　她确定陈惊觉真的没钱的总在她面前装阔佬。

　　陈惊觉给她抵门，她缩着肩膀进去。温润如玉的脖颈和脸侧被月光照的如羊脂，看不清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大高兴。

　　陈惊觉说：“不高兴？”
　　岑醒：“……”

　　“有毒。”岑醒说。

　　陈惊觉住二楼。
　　同样的楼梯道，但没灯。
　　声控灯都没。
　　一个破木门，上着老式锁，陈惊觉从兜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打开灯。
　　里面十几平方米的地方，一眼看到头的煤气灶台，木桌一张，乱七八糟的被窝，迎面的阳台，右角应该是卫生间。
　　岑醒非礼勿视的低下头。
　　陈惊觉说：“破吗？”
　　岑醒摇头。

　　进来放下自己的全家桶，陈惊觉把行李箱拎进来，关上门。

　　岑醒没反应。

　　陈惊觉想想乐了，扯扯嘴角说：“你这么孤零零过来了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岑醒说：“我妈认识你妈，我们一家人认识你家的村。”

　　“……”陈惊觉。

　　岑醒看他太瘦了，迫切想投喂他多吃点饭。

　　问他水池在哪里，洗个手，洗完，陈惊觉进卫生间也洗了手。岑醒红着耳廓红着手把全家桶打开。
　　耳廓红是因为她慢半拍自己在陈惊觉住的一人卧，虽然没看到什么不能看的东西。手红了是冻红的。
　　没有暖气的房间入置冰窖。
　　还有两听可乐。
　　放下可乐在桌角。

　　岑醒把鸡腿给他吃，又说：“新年快乐发小。”

　　“……”陈惊觉垂眼看自己身边的鸡腿，眨了几下眼，无奈的乐，乐的眼眶很热很热。
　　他拿起来吃了一口。

　　他便宜的像路边的狗，随便给个甜头都可以。

　　岑醒看着他吃，光火下他眉目澄净像以前吃饭到她家那种乖巧样。
　　她以前以为他一直在装，没装。

　　岑醒想哭却咧咧嘴，肚子里深吸了口气，她面上没表现出来，岑醒看到他床上摊着的一大摊卷子书本，知道他考那么高分怎么考来的了。

　　岑醒一下问不出口你为什么要在这，在这在这里租个房子每天干什么。
　　岑醒也知道他不会说。
　　这是岑醒心里卡不过去的刺。

　　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岑醒克制着不发抖不抖腿的问：“你平时都吃什么啊？”
　　陈惊觉：“……饭。”

　　岑醒拿起鸡翅啃，扭头看看四周：“你饭呢。”

　　陈惊觉啃完了两个鸡腿，问她：“你是不是故意给我点肯德基的？”

　　少年直视岑醒，五官坦荡。

　　我过生日给我买肯德基，去年过年给我买肯德基，今年过年又买，是不是想让我看到肯德基就忘不了你——

　　他内心悲观又恶毒。

　　岑醒：“？？”

　　她迷惑写在了脸上，眯起眼脸朝他伸了伸：“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肯德基不是因为现在大过年只有肯德基吗？”
　　陈惊觉：“……”

　　岑醒还有点“受伤”，“这是我给你买这年纪我能给你买到的最好东西。”
　　陈惊觉：“……”

　　岑醒望了几眼陈惊觉，又拿卫生纸擦擦手，缩下肩膀，“那你想吃什么……我试试请你。你以前请了我那么多次。”

　　陈惊觉：“……”

　　岑醒给陈惊觉做西红柿蛋汤，芹菜烧肉，上个在这里走的人留下了一个电饭锅，陈惊觉虽然买了米但一直没有用。

　　岑醒看了看内胆，四周都仔细看了看，拿洗洁精洗了一遍又一遍。她还是努力做到洗脑自己“我不冷”“我不抖”“我举止正常没冻僵住”的样子，然后从阳台处冻的耳朵脸和鼻子发红的进来烧锅水烫烫。跟陈惊觉说：“你，能留下说明你进来住前发现人家卫生习惯应该也还好。人家能拿饭锅干什么，又不装屎。”
　　陈惊觉：“……”

　　岑醒停不下来了，她开始不停念念叨叨，念他家里蔬菜就烧两门，这大过年的吃个什么，五谷不识的大少爷啊，她以前还以为他多么会照顾自己让自己享受。
　　她自认为不该问的，一句没问，叨些无关痛痒的。
　　水太冷了。
　　手上带着水往外面一伸，收回来骨节都是疼的。
　　凉水像烫水一样不敢下手触碰。
　　岑醒不高兴了喊陈惊觉。
　　陈惊觉：“……”

　　头顶灯泡瓦数很大的照的人面中明亮，岑醒转个头，看着陈惊觉垂手放到腿中间的叉着坐在床沿中央，穿着黑色毛衣黑色羽绒服外套，眼睛圈一周不对劲的样子陌生的看着她——

　　有些人看一眼少一眼的预感都有预兆。
　　岑醒喊完他不出声了。
　　陈惊觉“嗯？”一声。

　　岑醒又扭头在外面阳台洗菜，吸吸鼻子：“没什么。”

　　——不能吸鼻子，鼻子一活了，开始不停流鼻涕。

　　岑醒擤了两次鼻涕，洗了两次手，才把洗出来的端屋里。
　　陈惊觉像才反应过来的，站起来，庞然大物般的两步过去，猝不及防抓了下她冻的红肿的手，嘶哑的说：“我来烧，你在旁边坐着。”
　　两只手在空气里相触一瞬。
　　滚烫的和冰凉的。

　　“……”
　　岑醒吸着鼻涕说好。

　　到后面的一个三脚椅子上规规矩矩坐着。
　　很奇怪……
　　她开始看陈惊觉渐渐入了定。

　　像她不为人知时，陈惊觉看她那样。

　　陈惊觉十八虚岁以前从没发觉自己缺过爱。

　　他原来很缺。他想听岑醒念叨的声音到天荒地老，中间最好伴随一些平平常常的纯粹混日子。

　　陈惊觉去年年初想联系对自己能有点帮助的人，但不记得名字，下拉微信通讯录里三百多个人。那三百多个人里，在这年纪遇见的几万人里，又没几个人能做到贯穿他一半生命又能做到无条件冲锋的。

　　陈惊觉把菜切好，起锅烧油。

　　在油烟腾起在挥散不去的白墙上，油噼里啪啦的到处炸，正好能喧盖住他一半声音时，陈惊觉说：“岑醒你明天回去吧？”
　　岑醒：“……”

　　吃完了，陈惊觉擦桌洗碗，一件事没让岑醒做。天太冷了，陈惊觉让她多穿衣服。
　　可岑醒行李箱里就带了一套外穿睡衣，厚厚的，一点洗漱用品。岑醒给陈惊觉带了仙女棒，彩带，还有暖宝宝贴，外国进口的巧克力，好吃的面包。
　　陈惊觉：“……”

　　岑醒尴尬，蹲着铺展着自己的行李，带给陈惊觉的几样她其实很认真挑选过……岑醒仰头朝他笑：“早知道你自己做饭我就给你带我二伯开冻货店带回来的里脊肉了。”

　　陈惊觉：“……”

　　晚上睡觉。

　　岑醒随便洗漱了下，换了厚厚的香芋色睡衣裹羽绒服，尴尬的脸红扑扑的出现在他面前。
　　岑醒：“……”

　　岑醒没去外面宾馆。

　　陈惊觉也没说带她去。

　　陈惊觉就是懒得动。
　　……还想岑醒陪他一晚上。

　　可这天晚上很尴尬。
　　少年迟钝地犯怂。
　　看她一眼就垂下头，灯光曝光过度的照在他细软的发丝上，每根在跳舞。
　　陈惊觉说：“你睡床，我坐着。”
　　岑醒：“……”

　　岑醒坐在床上坐了一晚，陈惊觉趴在桌上坐了一晚上。
　　凌晨三点的时候，变成了刻意的熬夜。
　　岑醒抬头看陈惊觉醒着，陈惊觉抬头看岑醒醒着。
　　黑眼圈。

　　一种莫名的较量。

　　他们青春的脸上轮廓紧致而沉默，到死方休。

　　陈惊觉后来囫囵地在想，自己每天脸肿了不好看。
　　可花了一个小时反应过来自己以前胖点的时候眼皮一肿，全脸就肿，现在太瘦了没肉肿不起来。
　　不然他这么些天怎么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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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点半。

　　陈惊觉理理衣服，慢慢起身。
　　岑醒熬不住，低着头把脸低在衣领里睡着有一会了……
　　陈惊觉把她小心挪到床上好好睡着，坐在她床头，也假寐了一会儿。
　　中午十二点，陈惊觉把岑醒喊起来，给她买好了午饭，吃完送她去高铁站。
　　一路上岑醒都没组织出一场真正的谈判。
　　拉着行李箱进高铁站。
　　小姑娘难受很了的回头朝他挥手，围巾上眼睛红的，牙齿露着：“什么时候能看到你！！”
　　“……”

　　他被逗笑的带点宠溺的一乐，他就站在那里没动，皱眉啧一声，“很快。”

　　他遇到好事坏事始终没事人的说：“我开学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