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心脏》绵绵十里

61、醒觉 遗憾又是常

　　陈惊觉以前看不懂“这是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是什么概念。

　　他以前以为经历过很多次，回头一想都大同小异。
　　现在想，他无非就死过一次。
　　回光返照在他外公去世那时，死在看到那条新闻那刻。

　　他找到那个传染给他爸性病的男人，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时，方决明在电话里听着动静大哭，陈惊觉都没感觉。
　　他小时候不被很多长辈们喜欢，受些冷嘲热讽都因为年纪小也只是有点忧郁，后来等长大了点他懂了，狗都嫌的叛逆期来临，他作死偷偷打字上网查那些词，一把甩开陈晓江的手，狠狠抹眼泪，在他来南城玩就每天过来接他放学的那个晚上恶狠狠说：“我以后不要你来接了！你给我丢脸！你是做那个的呜呜呜，给所有人知道了我就不要脸了呜呜呜。”

　　你怎么能做那个呢，好多人都骂，也不让正常人跟他们玩。

　　一年级二年级就懂以前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很多不懂的年龄差了。陈晓江追着他安慰：“谁说的！唉孩子，我不是做那个的！我爱你！我也爱你妈，哎呦，小孩。”
　　那天黄昏余霞成绮，墙上印着一个大人一个小人。
　　陈惊觉想念那时好好地攥着陈晓江手的温度。

　　“他们骗我！”陈惊觉就要为他爸报仇：“我要告诉他们，打他们！”
　　陈晓江一颤，低头牵着他问他：“他们打你了？？”
　　“没有。”
　　“没有你打人家干什么？”
　　“他们说你坏话，他们也说我坏话。”陈惊觉崩溃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抱着陈晓江的肚子哭。
　　陈惊觉那时候一板一眼，只喜恶分明。
　　对爱也没什么概念。

　　陈晓江却爱跟他说爱。

　　他一个不相信别人爱的人企图给陈惊觉洗脑这世上很多事就是荒唐的，有些路一旦走上了就不好回头。

　　但他爱陈惊觉呀，爱呀。

　　不爱怎么要他？

　　不爱怎么生下他？

　　—你是你父母催婚。

　　—你是想骗婚。

　　—你是需要我。

　　“是需要你啊，所以把所有钱所有好东西都企图给你，但你要不存在，我有个小狗，我也倾尽付出爱小狗。”

　　“……所以你需要小狗。”

　　“……不是，表示我还爱你，不管你什么样，迟两年还是近两年出现，爸爸就是爱你。”

　　陈晓江说我爱你。

　　陈晓江坐台的钱几乎能给就全给的花十分之八在陈惊觉身上，吃穿用度都用好的，用钱弥补他的自闭精神创伤，终将明白这世上还是钱最好。但你体验过钱最好，不焦躁不羡慕就也能做到对钱的坦然，做到对能力的一意孤行的追求，不急于求成，不走上歪路，稳扎稳打，是本质孤儿的穷同性恋给的富有补偿。

　　十分之二在林慧慧身上。

　　陈晓江也不是不想给林慧慧花钱。陈晓江说：只是烂人和烂人结婚，她多少钱都能花得掉。
　　都乱花钱，家里孩子怎么过上好日子？

　　陈晓江不管在外面怎么样，在陈惊觉面前就是干干净净的陈晓江，他要应有尽有，他要有求必应。
　　爱就行了。
　　又要教他和自己的相反面就行了。
　　自己不好的不教他，真善美教他，给他建个楚门的世界。
　　所以陈晓江就不明白他为什么偏要出来，偏要跟他发火起冲突。
　　“你追问爸爸那么多私事干什么？”
　　“爸爸爱你就行了，爸爸在家是你的好爸爸就行了。”
　　爸爸也不让你操心。

　　陈晓江从陈惊觉六岁时就开始旁敲侧击。

　　陈惊觉十二岁时，才来北梧没半年，火气冲冲，又压制厌恶的说：“你太脏了！”

　　陈晓江浑身一抖，穿着白衬衫缩那小小一个，一七八不高不矮，幸运他遗传他妈那大骨架的在旁边期期艾艾说：“爸爸是脏啊。”

　　陈惊觉为自己这句话痛哭两天。

　　一向厚脸皮的陈晓江也为这话痛苦两天。

　　陈惊觉十三岁的年纪时发育但春梦迟迟没来，在所有少年都健康成长时他的青春初期阴暗潮湿，时不时下雨。
　　有了皮肤接触过敏性症状，他受不了女的碰，也受不了男的碰。
　　那时十三岁一八零的陈惊觉学会了抽烟，偷偷去看陈晓江常去的夜店。夜店里唱来呀，快活呀。像陈晓江的音调。

　　他目眦欲裂通红着眼眶看陈晓江扭捏着腰身去贴别人的屁股，他的世界轰塌。

　　十二三岁初来北梧的陈惊觉，因为觉得陈晓江毁了他三观和人生的天天坐在学校教室里的后排颓唐。
　　认识了几个混日子的，又通过混日子的认识几个社会混混。

　　—一起下坠吗？

　　陈惊觉选择了逃避。
　　他慌不择路回学校决定好好学习的那天，迎面被一个小姑娘打开矿泉水泼了一整瓶矿泉水。
　　老师同学们对他通通失望。

　　怪不得他学习不好他上课听不进去他独来独往，阴郁可怕，因为他父亲是做鸭，他妈破坏人家庭今天在什么街被正宫拽头发甩到地上露点。
　　啧啧啧……

　　指指点点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陈惊觉那天懵懵懂懂回了家。

　　陈晓江回来了，匆匆忙忙把林慧慧裹着带去医院。
　　陈晓江觉得生活总不是他想的那样是完完美美，平平淡淡过下去的。
　　他们回来了。

　　陈晓江以为陈惊觉不知道这事，又给了他一个教育：“日子应该怎么过好？！你到我这年纪就会发现一半，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平平淡淡没几个人认识是最好的。”
　　“我不要像你。”

　　他讶异一声，说：“哎！是！我也想没人知道你跟我我有关系。”

　　林慧慧被在大庭广众羞辱一番后精神状态又出了异常。

　　陈晓江跟林慧慧搭伙过日子，就得一整天在家里照顾她吃药看病。

　　陈晓江一直以为他不在家的时候林慧慧会给他做饭，还发誓自己要做的菜比林慧慧做的菜还要好吃。
　　那时初中还不怎么卷，四点四十五放学。但陈惊觉每天放学都度日如年的捱回家，有时就到五六点了。
　　可陈晓江总是站在小区门口背着手等他。
　　陈惊觉苦大仇深的不理他，带着一身能马上变身头牛冲撞他撞死他的蛮劲。陈晓江装看不懂的把他书包脱下来，殷勤地背到身上，一路跟一句话不说的他聊天。
　　陈晓江想过他为什么不说话，怕他也有精神疾病，想带他去心理科看看，被他推了一桌的饭菜在地上，陈晓江低着头呐呐解释说：“爸爸就是看你少了根头发也想带你去医院看看呢。”

　　陈惊觉那时有了躁郁症。
　　陈惊觉那时就是自己不放过自己的在折腾。
　　十四岁过又一个年。
　　陈晓江喝酒上头的企图架着陈惊觉的肩说他这一辈子也没过过几个正经春节。

　　一语成谶。

　　陈晓江童年不被管，成年不被管，一生在失足，瞎子摸路，不管死活，不信神佛，鬼话连篇。
　　和林慧慧童年被管成年被管，照样失足却阴森执拗的人不一样，陈惊觉十五岁时他们开始上手打架。

　　陈晓江没被管过，没什么亲人不敢下手太重怕得到亲人处罚啊，总是受伤的头破血流的那一个，背地里喊着林慧慧泼妇。

　　林慧慧始终纠结他那个钱不给他给谁了，给陈惊觉了敢情她不是这一家的，她不姓林！她要离婚！

　　陈晓江说我给你钱都存着呢，她永远不信。

　　陈惊觉十五岁时已经对这家人自以为看透了且自洽好了的抽着烟，干着过分又不过分的混事，又注意拿捏着学习，靠暴力和学习去打别人的嘴。
　　陈晓江再说爱，再给他做饭买礼物他都麻木了，他就困在十四岁的世界轰塌里。

　　十六岁他俩离婚，林慧慧哭着闹着要回老家。
　　陈惊觉想跳河。

　　陈晓江想了几个晚上说：“陈惊觉丢给你带吧，过十八岁再说。”
　　又对陈惊觉说：“你再怎么看不起你爸你妈还是未成年呢，别管爸爸妈妈不放过你。”
　　—爸爸妈妈比任何人更想你长大，有本事，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他后来在给陈惊觉的短信里这么说。
　　—很遗憾，我当然也从没觉得自己给过你一个好生活。

　　遗憾又是常有的。

　　陈晓江在陈惊觉高一结束的暑假里跟陈惊觉难得的面对面，心平气和说了几句话。
　　靠脸吃饭的陈晓江那天面容萎靡，难过也不多说。

　　他这人会一站有一站的风景，一年有一年的答案。

　　“等你到南城了，希望你这个不是爸爸的陈晓江怎么做？”陈晓江乐。
　　“……少打电话。”

　　“怎么个少打法？”

　　陈惊觉叛逆的要死，对这回答有些不耐烦：“别打给我了。”
　　“……行。”
　　陈晓江：“想你呢？”

　　陈惊觉：“我……”

　　少年那天哽咽。

　　觉得风很大，吹花了眼。

　　违背他常理的抛出一句，一句就算说了还是笑谈，没什么希冀的话：“我释怀好了我就找你。”
　　“行。”

　　陈晓江没再打扰他，源源不断的每个月给他在工商银行卡里一笔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消息。
　　爱是什么呢？
　　爱是最后时刻找你不是想打扰你。
　　是想你了，想最后见见想见的人。
　　若是不行。
　　听听声音。
　　忍不住忍不住地打个电话。
　　陈惊觉世界在下倾盆大雨倾盆大雪，这辈子都晴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在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