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假象》万象之河

12、树丛 石壁、神灵

　　日头还未出来，天边鸭蛋壳的青连着更深的黛色，村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几个村民钻进地牢，把周峙渟抓了出来。
　　他们异常的沉默，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步履匆匆地绑走了被稍稍梳洗的周峙渟。
　　杜含碧隐在高树的枝桠间，皱了皱眉，跟着他们沿着路一同离开了村子。
　　一路坡陡水急，六七个村民像一窝兔子穿梭在山涧，时不时拐进小路或是潜入林中，又从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钻出来。幸亏山林间草木繁盛，不然杜含碧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他们发现。
　　“唉”，杜含碧飞快掠过树梢，最后停在了一处，看着底下艰难渡河的人们。
　　河水汹涌，桥面又极低，想必走在上面会有潮意——这桥和独木桥可以说没什么区别。他看着周峙渟歪歪扭扭地走在上面，被缚在身后的双手难以帮助虚弱的主人保持平衡，后面的人不耐烦看着他走，不由得有点想发笑。
　　可另一个祭品是谁呢？
　　走在周峙渟前后各有几人，他们一路上缄默不语，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难以辨别谁是那个被选中的倒霉蛋。
　　“说不定对这些人来说是种荣耀”，杜含碧想了想很久之前学的律法，觉得剐刑实在不应该用在这里，但既然他们面对这样的痛苦都可以忍受，想来真是不可理喻，说白了还是缺了教化。
　　他想起周峙渟昨晚对他说的话，想必那个人就是死在这条河里了吧。
　　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甚至他应该感谢这冥冥中的命运，如果不是因为死了一个，可能周峙渟也活不到今天，线索也就断了。
　　至于乡民为什么这么做，更与他无关了。

　　将近正午，一行人终于到了周峙渟说的树丛。
　　走在最前头的是那晚来巡山的领头汉子，他往四周看了看，和几个村民耳语几句，便准备开始取血。
　　周峙渟看着村民拿着细长的玉净瓶和匕首来到跟前要解开他绑在绑在身后的手，赶紧说：“我昨天取过血了”。
　　那村民有点不知所措，又去看领头人，得到了对方的一个眼神，粗鲁地解开了周峙渟的手。
　　寒光一滑，周峙渟的小臂上就被村民划拉出一道血痕。
　　不消片刻，小小的玉净瓶里就灌满了血，村民便草草把他的袖管撸下来，转身欲走。
　　可不知周峙渟是走了太久还是连续两天被灌了药，腿脚一软便撞到了那拿着血瓶的村民身上。
　　那村民余光里看着他倒下来，下意识想避开，却不知怎的手腕一麻，那瓶子便掉进了草丛里了。
　　周峙渟想要抓住那下落的瓶子，却脚下一软一起摔倒斜坡下的灌木丛中了。
　　他惊叫一声，便引来了领头人。
　　村民面带愧色，向领头人低声下气地解释一番来龙去脉，斜着眼刮了周峙渟一眼刀，商量着要不就免了他的那一瓶血。
　　那领头人皱着眉拒绝了他：“我这还有备用的瓶子，再取一次。”
　　他顿了顿，直视那个村民补充道：“你知道的，不能耽误，再有下个十年……”。
　　他说这话时神色中肃穆而崇敬，声音很低，像是畏惧泄露了什么天机，没有讲完剩下的。
　　那村民不敢再多言，等着领头人回身去拿备用瓶，自己下去捉了周峙渟上来。
　　等待的间隙，他上下打量周峙渟，看他即使沾了尘灰依然泛着珠光的衣料和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配饰，不屑地转过了眼神。

　　杜含碧趁着这一阵骚乱，钻进了树林。

　　根据周峙渟所言，他们在外面没等一盏茶，人就出来了，可见去的地方并不远。
　　而且，虽然程墟昨夜看起来对一切兴致缺缺，但他在申明署并非毫无发现。
　　他们查阅申明署藏的文献，在最底下尘封处找到了记载过往祭祀的卷轴。
　　在避世村落其实是有名字的，就在卷轴的第一行：灵恭村。
　　灵恭村有记载的第一次祭祀已经是故朝了，杜含碧略略测算了一番，大约是末帝即位前后，距今约有百年了。
　　此后出现了大概七八次祭祀，根据记载，他们认为每十年间都会有一次祭祀。
　　看到这里，杜含碧感到有些迷惑，他们为什么要祭祀？
　　灵恭村的坟地与周峙渟描述所在的祭祀地隔了可不止一条河，放在江南稍稍富裕的乡村，这段路都够经过两三个村子了，出于祭祀的便利性完全没有必要，也不符合礼制——可当地村民都相信什么真仙降世了。想起那三扇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门和古怪的宗祠，他又觉得这是他们能做出的事。
　　要杜含碧来讲，这个村子的一切像是被粘贴拼凑出来的，不伦不类。血腥愚昧的祭祀、看似明法崇礼的“申明署”等公共机构、规划完善有序的村落、迷雾泛起的外围、莫名其妙的高傲姿态……
　　这里像是个埋在地下的古旧陵寝被翻到了地面上生存行进，时间能带走风化的墙角、日月星辰照入房舍，但却改不了那种死寂而又神秘的感觉——死寂不是缺少声音，是更深的恐惧。
　　神秘呢？
　　也许是因为未知吧，杜含碧想。
　　在卷轴里，还提到了一个令杜含碧非常在意的事情，关于祭祀的细节。
　　在记载里，灵恭村的前辈们记录：在祭祀前，往石壁上泼洒被祭祀者的血液是必要的，如果被祭祀者的血液在石壁上有异象，那么这个被祭祀者就是仙人在人间的眷属，不能杀，需要被带到仙人的宫殿里点化飞升。
　　而关于“异象”，在第一个十年，有一次记载。
　　杜含碧打开第一任署长的记录，或者说是他的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