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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带我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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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重病之人几乎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民间的郎中、仙门的医修去诊断了遍,结果无一例外,纷纷摇头表示从未见过如此病症。
患病之人的身体会在一个时辰内迅速干瘪下去,全身上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只堪堪吊着一口气,形销骨立。
万掌门闻此当机立断,将这几十人迅速转移至兰城内,眼下正焦头烂耳地同云无尘商讨下一步对策:“哎呀云仙尊,您说这都什么事儿!先是大旱,弄得民不聊生,底下的百姓天天张着嘴跟我们要水......我以为这雨落下来了就好了吧?瞧瞧,还没过两天消停日子,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怪病......”
江珣跟着白沐谦来到这里,看见几十床白布整齐排开。
白沐谦皱着眉向前,拈起一角,白布下的身体犹如被削掉了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紧密贴着崎岖的骨头。
一只只干瘪无力的手拼命挣扎、呼救:“救、救命!我不想死......”
江珣站在一旁,听见万掌门仍在担心不休:“这一年我华真宗尽处理这些事了,费力不讨好,卖了力气还受着百姓口舌......云仙尊,您可一定要帮帮我!”
云无尘道:“先确定绥州其他地界是否还有患此病之人。”白沐谦回过头,同云无尘视线撞在一起。
掌门立刻振奋起来,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即刻去安排!”
不多时,几十名弟子浩浩荡荡地朝着绥州不同地界出发。江珣主动请缨,也随着离开。离开前,他环绕四周,没有看见秦州夜。
眼见众人纷纷御剑出发,江珣也跟着翻身上剑。而后娴熟地念起清静经,便宜佩剑老老实实载着他出发。
江珣同几名弟子降落在某个村落,离着很远就听见乱哄哄的一遭,果然是有人发了病。将人转移至宽阔之地,又向着兰城那边发了信号,等待多来几个人手一齐将人送转移回去。做完这些,众人各自南北西东散开,搜寻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患病之人。
“仙君。”
江珣回过头,看见个拄着拐的老人。老人摇了摇头,道:“那边是个荒废的渡口,没有人的。不对,十几年前,好像是有一户人家......不过后来失了大火,就什么也没有了。多少年都没人往那处去了。”
江珣谢过老人,直到目送他远去,又悄悄转了回来。
若是老人回头,会发现这名方才还面色如常的年轻仙君此刻已经脸色惨白,面颊甚至渗出了冷汗。
江珣全身僵硬,像是被某种邪术死死定在了原地。
心内有两股拉扯对撞的力量,一股引着他不管不顾地走向这处荒废渡口,另一股却要拽着他落荒而逃,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多看一眼!
周遭寂静无声,风声似有若无。最终,江珣闭了闭眼,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江珣来到这里,是刻意为之。
可他终究高看了自己,已经过了十多年,面对眼前这处已经看不出本貌的荒废渡口,依然无法控制地恐惧,依然想要逃避。
四周处处破败,那老人所说不假,这里一看便是没有人住的地方。
而他离开这里,已经有十几年了。
不对!
后知后觉地,江珣觉察到不对劲之处。是幻境。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就径直走入了幻境。
而能造景造物到如此精妙境界的幻术,普天上下不作他想。
——如在此间!
江珣皱起眉。此法确实久不现世、失传已久没错,在平于镇时,林良同的那名门生萧齐用过一次,意为遮掩林良同的行径。而事后,萧齐嘴巴闭得太紧,无从得知其师从何人,如何习得。可无论如何,萧齐已然被灵霄宗抓了去,从哪里又冒出来一个?
不过不管是谁,也一定是要用此幻境掩盖什么。
江珣在附近转了转,却发现这幻境几乎是坚不可摧,他就是想直接砍几剑,也找不到突破口。这幻境仿佛长了眼睛,觉察到有个不怀好意想要破坏自己的不速之客,顷刻间封闭了出口,将他困在了此地。
很快,江珣便判断出:造境之人比萧齐还要强得多。
无头苍蝇似得乱转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中,江珣感到自己的头变得轻飘飘的。他停下来,终于意识到,这处环境在逐渐侵扰他的心神。
江珣用力摇了摇头,头重脚轻之感却愈发明显。
幻境中的风好像一只只没有骨头的手,从他的耳朵里钻进去搅动着大脑,刺激着神经,涟漪般激起阵痛和酸麻。
破也破不开,离也离不开,跑也跑不得。江珣不是没有遇见过比这危急的情况,只是身处的地方实在特殊,他隐隐有个极不好的预感。
突然。
“小珣。”
明明是温柔如水的女声,却像一把锋利的剑将人捅了个对穿。
先是眼皮,再是肩膀,然后是垂在身侧的双手......
江珣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密密麻麻地颤抖起来。
那声音又响起:“小珣?”
江珣用了极大的力气,慢慢转过身。
女子面容清冽如雪,身形瘦削若纸薄,可望向他时,却含着化不开的柔情。见江珣久没有动作,她又笑着唤道:“小珣?怎么啦?”
江珣心中咯噔一声。心中不好的预感成真了。幻境偷窃了他的记忆,在这相同的地点,轻而易举地重现了往日的场景。
可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就算知道眼前的女子只是幻想。就算如此,在女子映入瞳孔的一瞬间,江珣还是鼻腔一酸,紧紧咬住下唇。良久,小声嗫嚅道:“阿娘......”
往日重演。
江珣的动作开始不受控制。他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这幻境中,被强行塞进一个已经设定好行为的躯壳。
视线猛然间低了下去,大概只有十岁的孩子那么高。
年纪尚小的他正在练剑,一招一式做得很认真,听见娘亲的声音才停下来,跑过去仰起脸:“阿娘!”
女子柳眉舒展,故作惊讶道:“我们小珣真的好刻苦哦!”
小江珣神气扬扬,眼睛亮晶晶的:“嗯,因为我要和爹爹一起,保护阿娘!”
女子揉了揉他的头,道:“我们小珣真的好厉害哦!”
小江珣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太热还是因为害羞。
二人相携着走进一处院落,从屋舍里走出来一名眉目舒朗的英俊男子。小江珣立刻站得板正了,怯生生道:“......爹爹。”
相比他阿娘,他爹爹要严肃得多。男子略一点头,问道:“和承影磨合得如何?”
小江珣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还、还可以......”又觉得自己撒了谎,难过地承认道:“爹爹对不起,承影好像不喜欢我。”
男子皱起眉,道:“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脾气,只有足够强,才能让它归属于你。”
小江珣立刻像蔫了的小花,嗫嚅道:“是......”
女子却打断道:“哎,做什么那么严肃,吓着孩子了。”
男子果然不再继续往下说。他看向妻子,上前为她整理好乱掉的发丝,目光缱绻。二人站在一起,是极般配的一对碧人。
小江珣歪着头,在一旁看着爹娘,抿着嘴偷偷笑起来。
女子又道:“我们小珣不用变得很强,只要平安快乐就好了。”
男子沉吟片刻,道:“嗯。也很好。”
江珣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他知道,在幻镜中待得越久,会越来越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处何地,相应地,也会一层一层越陷越深。他想要保持清醒,破除掉眼前幻境造出的回忆。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再等等,再等等。
离开后,就再也见不到啦。
冬日,一家人挤在一起,围炉守岁。
他娘拿出一套新衣服给小江珣穿上,又将他转来转去,怎么看怎么满意,不无得意道:“我们小珣长得真好看。”
他爹淡声道:“男子的样貌没那么重要。”
他娘不满道:“哪里不重要啦?当初要不是看你好长得看,我才不会理你呢!”
他爹不说话了,耳根却隐隐泛起了红。
江珣看得嘴角上扬,眼眶发热。
不知是哪一年,草长莺飞的春日。
他娘道:“小珣长得真快,都比我高了。再过几年,就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也不知道小珣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少年的自己尚且懵懵懂懂,愣愣地问:“什么是喜欢?”
他娘想了想,道:“喜欢就是,你想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
虽已入春,尚有寒意。他爹从里屋出来,不动声色地替妻子披上外衣,道:“嗯。”
他娘又继续猜道:“活泼的?温婉的?脾气好的?闭月羞花的?”
他爹道:“只要自己喜欢,就可以。”
他娘笑眯眯地附和:“不错!只要小珣喜欢,什么都可以。”
江珣有些愧疚。
两辈子加起来,自己没有成亲,也没有喜欢上姑娘。
那些在梦里都已模糊的回忆,此刻被逼真地还原勾勒。他娘眉目含笑,他爹矜持少言。
江珣一刻不眨地盯着二人,竟贪恋着这明知是假的幻境。
忽然,肩膀两侧被各点两指,紧接着,江珣整个人就不能动了。
而点住他的,正是他爹。
江珣登时心中冰凉。
他爹看着他,语气难得急促:“一柱香后,穴位会自动解开。解开之后,不要管其他的,跑得越远越好!”
他娘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颤抖:“不害怕啊,不害怕啊......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知道不知道?我们小珣,最勇敢了。”
门外传来一道灵力浑厚的声音:“二位,给你们商量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再不出来,我便要带人进去了?”
江珣被藏进了床下,亲眼目睹爹娘出了门。
那声音又道:“二位,考虑的如何了?”
他爹道:“既是废话,何必多说。”
江珣整个身体都动不了,只能躺在地上,从未合紧的门缝里勉强往外看。他看见一群人将爹娘团团围住,他爹死死挡在他娘身前,手中剑法变换莫测,一时占据上风,逼得那群人节节败退。
直到又一人加入战局,攻守之势陡然生变。
江珣喉咙发干,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把剑捅进了他爹的腿部。紧接着,又是一剑,这次是腹部。顷刻间,鲜血如注,男子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没有喘息的空隙,又是一剑,穿过男子胸膛。
江珣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几欲昏死过去的窒息感。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双耳充血发胀,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好像蒙了层厚重的雾。
朦胧间,江珣听见阿娘的哭声,以及阿爹不停的、越来越轻的安慰。
“抱歉,二位拖延的时间太久,便下手重了些。现在,可以和我们走了么?”
女子缓缓直起身来,微微侧过头,似乎想要转过来看他一眼,却又怕他被门外的敌人发现,生生忍住了。
忽然,她拾起掉落在地的剑,将锐利剑刃横于颈间。还来不及反应,一道冷光便闪过江珣的瞳孔。殷殷鲜血喷薄而出,又顺着剑刃流下。
江珣目眦尽裂。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浑身上下的器官像是失灵了,看不清东西,听不见声音,好像,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直到一阵热意扑向面颊。他的眼前变成跳动着的一片赤色。
是血吗?他迟钝地想着。
好多血,好多血......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不对,不是血。江珣终于辨认出来,这是火。
从院落到屋子,都在着火。
江珣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发现身上被点住的穴位已经解开了。他慢吞吞地从床下爬出来。火苗已经蹿得很高,梁宇倾塌一片。一根断了的房梁落了下来,直直砸到了他的左腿。
剧烈的疼痛终于将他从混沌的状态拉了回来。
他看向四周纷飞乱舞的赤色,混乱又平静地想——就这样吧。
稀薄的空气只进不出,很快捉襟见肘。江珣先是呆愣愣地坐在原地,身体逐渐发软变烫,慢慢躺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连眼皮都沉重得像铁块。他索性不再勉强,慢慢阖上眼皮。
还没来得及阖上,江珣听见清脆的断裂声。紧接着,腿上的重压消失。
“要跟我走么?”
一片汹涌浓烈的火光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赤白人影,立在他面前。
江珣勉力睁开眼,辨认出这是名陌生少年。
少年同他一样,全身上下都灰扑扑的,可全然没有落魄、狼狈之感。他轻扬下巴,俊美的面庞处处显着不可亵渎的矜贵。
见江珣没反应,少年皱了皱眉,屈尊纡贵地伸出负在身后的手,重复道:“你要跟我走么?”
不知哪来的力气,江珣猛地抓住少年的手,哽咽道:“带、带我走......带我走!我跟你走!!!”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眼前的全部景象溃散碎裂!
熊熊烈火熄灭,双耳充斥的酸胀、小腿断裂的疼痛、喉咙压下的血沫,都在顷刻间消失了。
“江珣!”
只有牢牢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仍然在,而且,握得更加用力。
江珣茫然地抬起头,那少年也还在。
......不过,好像长大了点?
“江珣,看着我。我是谁?”
江珣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半晌,终于道:“......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