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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世(3)猜忌 ...

  •   陆庭正专心抄着《金刚经》,一双冰手突然握住了她的右手,笔锋一歪污了纸,刚刚所抄算是白费了。

      抬头一看,竟是满头大汗的赵徵,脸上还带着几分坏笑。陆庭气极了,直接拿毛笔在赵徵脸上画上两道杠子。

      可画完就后悔了,心中暗叫不好,他可是皇上,此举不仅失仪,更是不敬。陆庭起身正要跪下请罪,被赵徵拦了下来:

      “不必多礼,我没吓着你吧!”

      尽管赵徵并无怪罪之意,陆庭依旧后怕不已:“陛下来了,怎么也没个人进来通传一声,妾都没来得及接驾。”

      “是我的主意,本就是特意来看你,就免了那些繁文缛节。”

      陆庭不动声色环顾四周,果然内殿随侍的宫女太监都不见了,又想到先前有人来报赵徵和太后大吵了一架,心中不免一紧:“陛下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一路跑过来的,就是想见见你。”

      是啊,大雪天的,赵徵却一头大汗,最显眼的东西自己反而忽视了,陆庭心想,既然有兴致跑过来,想来赵徵心情应是极好的,可刚刚还和太后势如水火,怎么一下子就想开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青慧,拿几条热手巾来。”趁着给赵徵擦脸的功夫,陆庭在心中盘算好了,接下来一定要谨言慎行,皇上与太后毕竟是亲母子,血浓于水,自己绝不能蹚这趟浑水。

      赵徵浑然不觉,静静看着窗前的雪景:“还记得以前在王府的时候吗?我们一起赏过雪,现在想来,那时的日子是真好!”

      怎么平白无故说起这个?陆庭不解:“陛下果真过目不忘,那么多年前的事,我倒是有些记不清了。”

      “身在帝王家,可不就得炼就一双火眼金睛,过目不忘。朕还记得当年你迎雪落泪,那时不懂你,只以为是你多愁善感,如今朕忽然懂了,那日你所言,正是为人为君之大道。”

      这么一说,陆庭有点想起当年赏雪之事,那时京城下了大雪,她想起了年少时的意中人,终归是曲终人散,雪落无痕。

      触景生情,她不禁潸然泪下,好巧不巧,这一幕偏被赵徵看到了,还一个劲问她为什么对着雪景流泪,她只得临时起意编个谎搪塞过去。

      具体编了什么谎,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至于赵徵前脚刚和太后大吵一架,后脚便能从那个谎里悟出什么为君之道,心境豁然,对此陆庭在心里暗暗发笑:

      “高祖杀韩信,偏假吕后之手;高宗杀长孙无忌,偏借武后之刀。如今赵徵已决心将太后一党连根拔起,无论本宫如何退避三舍,他都会说是本宫撺掇的。”

      “自古帝后皆如此,圣明是帝王,祸水是红颜。”

      陆庭望着赵徵的脸,咬了咬牙,勉强压制住了心中想扇他一巴掌的冲动。

      被这样炽热的目光盯着,赵徵早已习以为常,他知道皇后一直对他情根深种。

      她对名利淡泊,却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不喜欢玩弄权术,却为自己出谋划策十几年;她不喜欢拘束,统摄六宫却最守繁文缛节。

      天下于她如浮云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

      想到这些,赵徵心里不免感动,遂决定告诉陆庭一些隐秘事。

      “国势衰微,我自登基以来,节衣缩食,事事精打细算,一个子都不敢乱花。而江南那群望族,偏安一隅,不想着报效朝廷,反倒仗着有太后撑腰,鱼肉百姓,挥霍无度。”

      赵徵越说越气,在陆庭面前骂了那群贪官半个时辰,陆庭十分沉着,不说一字,只是静静听着。

      “看在母后的份上,朕一忍再忍,可他们却变本加厉,这几年越发不可收拾了。”

      “灾民饿殍遍地,朕不见秦家捐过一两银子,搭过一间粥棚,而德妃在宫中锦衣玉食地养着,吃撑了想家了,秦家立刻就能花几万两银子把江南搬到宫里,真是朕养的好臣工!”

      赵徵停了一下,转而问陆庭:“皇后,换作你是我,能忍得下不?”

      陆庭依旧一字不说,只是伏在赵徵的膝上哭了起来。

      赵徵抚着她的头发,低声道:“皇后,朕很少见你哭,你这是为朕而哭,还是为自己无端卷进了母子君臣的是非漩涡而哭?”

      陆庭心里一沉,面上却是一点不露,故作糊涂:“我心里难受,好好的一家人,明明最难的时候都咬着牙熬过来了,怎么光景好了反倒走到这步了?”

      赵徵苦笑:“是啊,居然走到了今天。”

      他顺手扶起陆庭:“虽说是一家人,但你只管放心,朕不会让你卷入这场漩涡。”

      看来赵徵是真下决心了,陆庭知晓赵徵带过兵打过仗,看似仁孝,实则心狠。恐怕过不了几个月,朝中就要出大案。

      “不过这些事都会等你的千秋节过完再办,你的生辰,朕不想见血。”

      自己的生辰过后没几日便是除夕了,难不成赵徵今年不过年节了,也是,过年抄家最方便了,什么好东西都明晃晃摆在宅子里。
      陆庭想到赵徵母子迟早会撕破脸,只是没想到这一日竟来得这般快。

      两人都静静地坐着,彼此都心事重重,良久,赵徵怅然开口:

      “一切都是朕的错,都怪朕。”

      “陛下,您自即位以来,旰食宵衣,勤政为民,您何错之有?”

      “是我的错。”赵徵语气极冷:“当年母后刚被打入冷宫,日子很难过,母后又一向心高气傲,不愿受辱,几次求死都被我给拦了下来。”

      陆庭听着心惊,太后当年被打入冷宫时,赵徵也不过六七岁,她若撒手人寰,赵徵还怎么活,真是好狠的娘!

      “那个时候,我日夜都不敢睡,时刻守在母后身边,她走哪我跟哪,她吃什么我吃什么,就这么一直看着她,守着她,劝着她,哭着求她,可她还是觉得生不如死,找了根白绫要吊死在冷宫里。”

      陆庭心里无限感慨,后宫果真是吃人的地方,饶是太后这样一心求权的人,也曾觉得生不如死。

      赵徵继续说道:“那日夜里,母后挂好了白绫,站了上去,朕跪在她脚下,死死抱着踏脚凳,不让母后踢倒那凳子。”

      赵徵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这件事埋在他心里太多年了,痛不可言,他从未对其他人说过一个字。

      陆庭在一旁陪泪,心里却极冷静,嫔妃自戕,是大不敬之罪,定会连累母族,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可见太后并无素日所表现的那般看重亲情。

      又想到平日太后为难自己的样子,现在看来,哪里是母子情深,为子计深远,分明是一山不容二虎。

      七分爱权,三分爱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又懂皇帝的性情,情意才能装得最像。陆庭不由得佩服起太后的手腕和经营。

      赵徵依旧沉浸在悲伤之中:“那时,我拼命求母后活下来,哪怕是为了儿子,可母后一意孤行,只求速死。直到我说,娘,儿以后会做皇帝,到时候娘就是太后,儿都听娘的,儿会把整个江山都送给娘。”

      陆庭终于开口了:“想必母后就是听了这句,从踏脚凳上下来了。”

      “是啊,种如是因得如是果,说到底是我的错!”

      “陛下那时也不过六七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这个承诺太重了。”

      “前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即位后不该给外戚封官进爵,母后由此而干政。以母后的性子,若一直无权可掌也就罢了,可一朝大权在握,又猛地收回,得而复失,无异于要她性命。”

      陆庭附和道:“权柄,拿起很容易,难的是放下。”

      赵徵并没有陆庭想象得那般为难,相反,他话锋一转:“好在朕想起你当年赏雪的那番话,不必作自己,朕才明白,朕不仅是母后的儿子,更是天下人的君父,朕是皇帝,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断送了江山社稷。”

      赵徵神色凛然,早就把自己浸在千古明君的自我感动里。对此,陆庭只觉得好笑,怎么,都当了八年的皇帝,现在想起自己是皇帝,要对太后收权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看来这离间皇帝和太后,令他们母子失和,毁了皇帝仁孝英名的屎盆子注定是要扣在自己身上了。
      陆庭心想,既然躲不开,那就别让太后有喘息之机。

      “皇上,请恕妾无知妄言,若有朝一日母后真的失势,不仅不会自戕,反而会蛰伏,避开您的锋芒。

      您和太后毕竟是母子,年月一长,您总有心软的时候,或是那帮外戚,您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届时母子和好顺理成章,陛下不必难过一时取舍,终究是血浓于水,天底下没有陌路的母子。”

      陆庭故意留了一半没说,赵徵自然而然就猜到,若母后输了,她绝不会像当年在冷宫那样一心求死,她会蛰伏下去,保存实力,再伺机杀了自己便可。
      到时候随便过继个宗室幼子,她想做太后便做太后,想做太皇太后便做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何愁无权可握。

      赵徵望着陆庭发愣,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感觉,后宫女子果然没一个简单的,连一向不结党的皇后,都心狠得可怕。

      陆庭迎面正对着赵徵的目光,丝毫不避,反而一脸委屈:“皇上,我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真话,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皇上不该错看了我!”

      “朕知道了。”

      这句话,似有万千叹息。赵徵心里清楚,皇后说的是真话。这些年,他身边也就只有皇后敢说几句真话,是真心想辅佐自己,不该对她无端猜忌。

      虽是这样想,赵徵却不愿再和皇后多谈太后一党之事,他转而问道:“皇后,近来都忙些什么,一切可好?朕前几日听你咳了几下,瞧太医了没?”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震慑。陆庭心领神会,“回皇上,我近来读了些史书,学着写了些戏本,至于咳疾,已经大好了,这点小事就不不必传太医了。”

      “哦,照着史书写戏本,定是极有趣!皇后写的本,朕要第一个看。”

      彼时,他们又像在王府那般,夫妻相依不拘礼数,细叙家常,只谈些琐事琐务。仿佛先前的猜忌提防从未发生过。

      “我听人说,史书上除了人名地名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真事要么不能说,要么不可解,所以我想作出新戏,借着戏言说些真事。”

      赵徵笑了,在陆庭耳边低声说道:“史书记载的确不可信,别说老祖宗了,光是朕都偷偷改过几次。”

      “那陛下对妾的情意可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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