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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2)豪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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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纷,北方诸城皆已戒严,但仍有不少流民偷偷南下,人人都说江南好,无灾无雪,可保一世无虞。
万水千山,天寒地冻,满目皆白,人若走不动了,一跟头栽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不一会儿,大雪就会将他彻底盖住。
若不是实在找不到活路了,谁愿意这时候背井离乡呢?流民皆南下,令人奇怪的是,一支队伍竟浩浩荡荡北上,从苏州府出发,一路冲寒冒雪直往京城方向去。
这支队伍由官兵亲自护送,几乎把江南风情都运上了马车。朱红的雕栏,梧桐树,太湖石堆成的假山,雅致的盆景,十只白鹤,江南水果……
官兵只知道上面要得急,却不知道为何要运这些东西。大雪漫天,山路难行,他们心里盘算着,这一去一返,今年怕是赶不及回家过年了。
好在大人给的赏钱够多,这一趟抵得上在老家当一整年差。大家自是没有怨言。
大雪封路,寸步难行,有人闲着无事偷偷算过这一差的总花销,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货运相加,至少得三万两银子。
俺滴娘哎!三万两银子,这到底是给京城的哪位大官送礼哩?
饶是他们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这些东西并不是送给权势滔天的京官,而是给宫中不受宠的德妃娘娘。
德妃久居钟粹宫,半年也见不了皇上一面。如此不得圣宠,后宫却无一人敢薄待她,只因她出自江南第一望族—苏州秦家。
她的父亲便是大名鼎鼎的信国公,先帝在时,对他以礼相待,且推心置腹,重用不疑。新朝时,虽不得圣眷,但太后视其为心腹,是故信国公虽历两朝,而风光不改。
德妃是信国公的爱女,自幼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长大,太后看重信国公爱女之情,力排众议将她纳入后宫,亲封为德妃,并对其视如己出,故后宫中,德妃威仪时常盖过中宫。
半月前,德妃突然染病,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更是不敢开方子。信国公知道消息后忧心如焚,派人多番打听才知,娘娘大抵是思乡情切,心中郁结不得解,才突然病倒了。
想家了?可我朝宫中礼法甚严,从未有后妃省亲的先例。
若寻常官宦人家碰到此事,鞭长莫及,只能在家里干着急,可对于信国公来说,只要银子到位,天下无难事。
既然女儿想咱江南老家,那咱就把江南都搬到宫里。雕栏玉砌,曲径通幽,亭台楼阁,苏式家具……只要能搬上马车的都一股脑送到京城去。
要运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山路结冰了,马蹄打滑,一辆马车在路上侧翻,车上的箱子也一股脑滚下山路,摔了个稀烂。
这几箱装的都是南方的水果,苏绣,雕花隔扇,官兵将东西捡回来请点好呈给了领队大人。那位大人扫了一眼便挥挥手:“都扔了,东西都被这些烂果子弄脏了,献给主子不吉利。”
官兵便把箱子抬了下去,有位心好的官兵把箱子里的果子和苏绣分给了山里的流民,心想:
“反正大人不要这些东西了,逃难的山里人又吃不上饭,果子被摔烂了,总比啃树皮草根好,绣布脏了,总归能御寒。”
没曾想,大人知道此事后直接杖毙了那名好心官兵,并把分给流民的果子和苏绣又抢了回来,倒上火油,一把火全给烧了。
火光漫天,流民心寒,押运的官兵也都颤栗不止。领队大人深知这样做丧尽天良,可他没办法,临行前信国公给他下过死令:
“路上若遇阻碍,宁可付之一炬,不可捐给流民。”
这一队押运人马陷在山路寸步难行,而另一队人马一路轻装简骑,早已抵达京师打点好了一切。
太后收到了信国公的密信,立刻传懿旨召皇帝见面。
母子连心,赵徵接到懿旨后立马就猜到此次召见是为了德妃患病一事。为了不让母后抓到把柄为难皇后,乘辇前特命太监到钟粹宫询问病情。
“传旨,代朕好好看望德妃,另外,赏银五两,蜜饯一盒,让她好好养病,不必来谢赏了。”
跪着的太监迟迟不敢起身,生怕自己听错了。直到皇上乘御辇走远了,才敢问一问身旁人:“刚刚皇上说的真是赏银五两吗?”
赵徵到了慈璋宫,进殿一看,太后神色凛然,板得一丝笑容都没了。
赵徵全当没看见,照常请安。太后叹了口气:“德妃病了多日,皇后不懂事不去瞧瞧,你也不去,真是无情无义两夫妻。”
“德妃病了,皇后心里也记挂得紧,只是身子不好,不便冒雪出殿。这些事她都和朕说过了,朕也差人去瞧过德妃,赏了东西。”
“罢了罢了,你们两口子不心疼,自有人心疼,人家娘家千里迢迢送了东西来,一路通行过关奉的都是我的懿旨,对此,皇帝可有意见?”
“朕听闻德妃的病是思乡所致,这好办,开春后朕恩赏德妃回苏州省亲便好,至于信国公搬来的金山银山,朕想德妃是愿意充入国库以纾国难。”
太后冷笑一声,“好一个‘愿意’,皇帝倒替德妃做起主了。”
“朕是天子,自是要为天下人做主。”
“这主意怕是皇后出的吧?朝中缺钱,不加征田赋,反而为难后宫一妇人。可怜德妃在后宫孤苦无依……”
“母后!”赵徵打断了太后,“若还想要这天下,从百姓身上筹钱万万不可!”
赵徵确实和陆庭商议过筹钱之事,且二人深知如今北方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中,万不可再有加派征饷,而应减免赋税,赈灾救急。
此外,赵徵还想劫富济贫,拿江南那几个富得流油的贪官望族开刀,不过此事被陆庭劝住了,这个时候动手,平日不和的望族和勋旧们反而会拧成一股绳,合力抗击中央,届时朝堂不稳,江山动摇。对付他们,必须找准时机各个击破。
更何况,江南望族的靠山正是当朝太后。一旦动手,母子之情尽断矣!
“况且,皇后宽仁,未曾薄待过德妃。德妃并不孤苦无依,在外有江南秦家护佑,在内有母后照拂,日子比皇后还要舒坦,宫中用度时有僭越之嫌,还望母后莫要偏私,坏了祖宗家法。”赵徵说出心中实想。
一听赵徵为皇后说话,太后便怒不可遏,拍了桌子:“皇帝,予看你真是被那个丑女人迷了心智,那女人面目丑陋,身子又弱,不能生养,你立她为后真是糊涂啊!”
这些话赵徵已经听太后说过上百遍,每一回听心里都不是滋味,后宫果真是天下最势利的地方,当年自己还是令王,母后还在冷宫时,前朝后宫都需要陆庭出谋划策,那时候母后待她,真亲如女儿。
如今天下已定,母后用不着陆庭了,倒是处处看她不顺眼,巴不得自己立刻废了她,想想真叫人寒心!
“可以共患难,不可同富贵,得了江山后便诛戮功臣,废了发妻,自古昏君与小人皆是如此,如今竟连母后也这么想。母后,儿自登基后,越发不认识您了!”
太后大怒:“皇帝,你口口声声以仁孝治天下,这就是你的孝心?你居然为了外人说起亲娘的不是?”
“皇后从不是外人,朕与她结发为夫妻,此生不离不弃。母后没有与父皇行过结发礼,怕是不懂这份情意!”
这句话戳中太后心中痛处,先帝在时,先皇后早逝,后宫妃嫔纷纷觊觎中宫之位,彼此斗得死去活来,她斗败了被打入了冷宫,成王败寇,她认了。可多年后她才真正看清,先帝宁愿让中宫虚位,也不会立其他妃嫔为后。
好一个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好,好,好个天家夫妻,好,好,你们才是一家人!
眼见太后气得发抖,皇上又是寸步不让,颂德赶紧上前,以朝臣有军机要事急奏,支走了皇帝。
走出殿外,漫天飞雪扑面而来,几名太监赶紧擎着黄缎伞盖挡雪,赵徵使了个眼色,众人默默退下。
无他,今日他就是想淋雪了,雪花落在脸上,脖颈上,寒意刺骨,反倒让他冷静了下来。他想起从前在王府时和陆庭一同赏过雪,那时陆庭竟望着飞雪流泪。
他递上一块绢帕,“京城年年都下雪,不外乎天热落雨,天凉落雪,有何感怀的?”
陆庭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我只是觉得,人跟雪很像。”
他不解:“哦?哪里像了,说来听听。”
“人生苦短,恰如飞雪,短暂地来到这世间,融于这世间,最后归于世间。其实,大家都只是天地间一物罢了,是故不必认作自己。”
他不以为意,笑道:“王妃好才情,那本王也附庸风雅一回,作句诗助助兴,晚来天欲雪,正好吃火锅。”
陆庭也笑了,吩咐厨房生炭盆,支火锅,另外又配了四盘荤素菜肴,赵徵则烫起了酒。落雪的伤逝也随之一扫而空。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做了八年人主,才真切体会到陆庭那句“不必认作自己”是何等苍凉。
颂德见皇上在雪地里站了太久,心知不是个事,便上前请驾:“陛下是要回正清宫批折子,还是……”
“去皇后那。”
人心如棋,翻覆甚易,好在陆庭始终如一,这些年风风雨雨,她对自己的情意从未变过。一想到这,赵徵便迫不及待想见到皇后。
“停下,不坐御辇了,太慢了,我自己下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