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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心有千千结1 “这不会是 ...

  •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天上人间一场神魔大战后,仿若沸水抽薪倏然陷入安静,三界都各自在进行着休养生息,除了不安平静的个别妖魔在人间小打小闹外,堪称和平无事。

      这日,浮海跃金中,千年未曾有普通人踏足的南溟海最南端,一叶轻舟飘然而至。
      此舟无桨自动,缓缓前行,一位白须老僧趺坐于舟中,手持佛珠,闭目诵经。

      轻舟顺流而下,漂至海面一处,突然停下,老僧身形不动如山,继续闭目念经,饿了就吃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掬捧海水入口,如此这般,梵音在南溟海几乎未曾过长间断的飘扬了六日。

      南溟海平静无波,轻舟周围的深海精灵都好似被这日复一日的无边佛法度化,不再乱窜、不再跳跃,安安静静地在轻舟周围游来游去,有的竟听得如痴如醉,飘飘欲仙。

      落日擦过海岸线,余晖被突如其来的闪电轰然撕裂,阵阵雷鸣带来暴雨如注,海面顷刻泛起白花,海底深处被接连不断的雷鸣震彻起汹涌波涛,惊醒了沉睡已久的双眼。

      涛浪翻滚中,轻舟依旧安安稳稳,未有分毫摇晃,仿若超脱三界五行立于人世之外。老僧周身一圈若隐若现的佛光环绕,风雨难侵。

      一夜雷鸣轰隆,雨过天晴,万丈朝霞自天际悠然垂落,老僧轻轻睁眼,对上一头庞然大物,墨蓝龙鳞间一双琥珀色竖瞳在朝霞下泛着微光。

      龙瞳无动于衷,老僧悠然浅笑。
      过了半晌,龙轻轻眨了眨眼,一句震慑万灵的声音自龙口响起:“故人相见不相识,敢问客从何处来?”

      龙音自有威严,可如今听起来依旧是那样柔和,仿佛瞬间回到多年前,佛寺莲池旁,小和尚掐着腰对莲池内胡乱翻腾的身影念“紧箍咒”时,那人随口玩笑调侃一般。

      老僧手中佛珠拨了一颗,淡然一笑:“老和尚自千里之外的一处古刹而来,拔山涉海,苦哉苦哉。”

      龙问:“来此所谓何事?”
      老僧道:“寻友。”

      比轻舟大好几倍的龙首倏地靠近,卷起了几十丈远的浪花,带着不解:“寻他作何?生于天地间,让他自生自灭不好吗?你拖着这快要见佛祖的身子,还来这找他,不苦才怪。”

      老僧却摇头:“不好。他就不是能够自生自灭的人,他身陷囹圄,自困囚笼,老和尚于梦中得我佛指示,必要渡他出泥沼。说起来,他听得佛经要比老和尚多,只可惜他是个左耳进右耳出的人,听得再多也没办法自渡,万般无奈,老和尚只能拖着残躯来此渡他一渡。”

      他转头遥望远处的渡魂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和尚,竟然瞧着普通人看不见的生魂们念了句:“阿弥陀佛。”他转过头来,继续对着龙脑袋瓜说,“那条路,你走不得,黄泉路上没人会收你。”

      他拨了两颗佛珠,悠然叹道:“该回去了,檀越。”

      像句梵音,将无边南溟寸寸扫了个全,将他几十年如飘絮的心从四面八方慢慢收了回来。困于泥沼的人不好出,如果有人能来拽他一把,还是能将没有活念的人再拽上岸的。

      老和尚胆大包天,竟然伸出手玩笑般在龙首额前轻轻拍了拍,像看自家小崽。
      “没大没小!”

      龙吟长啸,轻舟突然晃动了下,海面卷起几丈波涛,轰然砸回海面时,檀越已经负手站在小舟一端。他深邃目光遥望海天一色,片刻后,突然问道:“过了多久了?”

      “春去秋来八十载。”

      檀越微微转头,扯了扯几十年未动的嘴角,有点僵硬:“怪不得,当年的小家伙如今已经变成老和尚了......慧缘,好久不见。”

      曾经的小和尚——如今的老和尚慧缘,在檀越面前几十年如一日地天不怕地不怕,当即翻出一个白馒头,收起了古刹高僧的威严,不留情面地回呛道:“刚刚不还说‘故人相见不相识’么?”

      檀越盘腿坐下,伸手将白馒头抢过来,撕下一块扔进嘴里:“若真不相识,我又怎敢称故人。你这家伙,人老了,怎么还这么斤斤计较。”

      慧缘觑他一眼:“不愧是真龙,你倒是没怎么变,我这等凡人自然是不能比的。”

      檀越:“......”
      人老了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慧缘失了手中白馍,习以为常地继续掏出一块粗干粮,细嚼慢咽地对着湛蓝海面吃起来,小舟不知何时已经调了个头,顺着来路逆流而上地往回漂。

      檀越从未怀疑过,没人可至的南溟海为何会容纳慧缘这个老和尚——其实,他在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相信“佛法无边”的吧。

      檀越玩笑完,便不再说话,空洞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南溟岛渐去渐远,像在苍茫天地间丢了件极重要的物品,连去哪找都不知道。

      八十载光阴悄然而过,新春如约而至,十里桃花依旧粉白相交,只是,凌乱枝丫再无人细心修剪,满枝俏花也没人取它酿新的桃花酒了。

      还有那处掩在桃林中的桃花庵......檀越已经不敢再踏进去了。
      离开吧,就这样离开吧,困在这又能做什么呢?
      触景只会伤情。

      又是春秋二十载,一生伴随佛陀的小沙弥终于去见真正的“我佛”了。

      临终前,又将新的孤儿托孤到了檀越这条龙身上,他十分不明白,“我上辈子是你们这些和尚的奶妈托生的么,怎么一个个都喜欢往我身上丢崽子。”

      慧缘盘坐在偏殿佛陀前,气若游丝地说道:“没办法啊,你与‘我佛’缘分太深了,带带吧,带到我当时那么大的时候,你就能走了。”

      檀越几乎未加思索地低声说:“走?走去哪里?我都不知道我应该去哪,觉悟寺待着也挺好的,吃喝不愁。”

      慧缘没说太多,只留下模棱两可的一句:“到那时,说不定你就有想去之处了......”
      说完就撒手去了。

      檀越喃喃:“你倒是去你想去之处了,你个小家伙。”

      旁边刚会叽叽喳喳的幼童还不明白,他此时正在经历生而为人必要经历的一件大事,只是望着坐在那突然闭了眼、突然一动不动的白须老和尚,眼中漫上了惊恐,小崽紧抿着唇,眼眶却无知无觉地漫上了酸水。
      稚嫩的小手轻轻拽了拽老和尚的僧袍,哼哼唧唧,格外执拗地想让老和尚睁眼看他一眼,此举终究未成。

      这人再也不会笑眯眯地回应他了。

      古刹钟声蓦然响起,深厚沉重地萦绕在佛寺上空,荡进了幼小心灵,钟声毫无预兆地一撞,幼童“哇”一声哭了,尖厉的哭声随着钟声飘飘扬扬,为生魂送行。

      他此时还不知何为死别,却无法自控地留下了离别的泪。

      檀越眨了眨充着红血的眼,胸中悲恸舒散,神情尽力露出柔和,朝幼童伸出手,用近百年前哄慧缘小崽时的动作再次笨拙地安抚这个小哭包。
      “无知者才无畏,你这么小,就已经知道离别的苦味了么。”

      不过此时非彼时,檀越心性不同了,无论如何也带不出另一个“慧缘”了。

      每人各有每人路,檀越从未担心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其实根本用不着檀越来带孩子,觉悟寺方丈和尚一大堆,哪里轮得到他这条龙来动手,慧缘说让他带,不过是给他找些事做,反正这龙怎么着也不会安安静静念那些让龙容易睡大觉的佛经的。

      让龙念佛经不如让龙带崽子。

      檀越望着千年不变的天,胡乱想了想,嘴上喃喃叹道:“已经百年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入了轮回。”

      曾经那个在檀越怀中的小哭包转眼已窜成了少年,法号“净空”。

      两人此时坐在佛塔顶对着蓝天吹凉风,净空听檀越又在神神叨叨自言自语,还是好脾气地接话:“你在说慧缘祖师吗?到今年他走了十三年,不是百年,离百年还有一大段距离呢,你这些年过得太迷糊,记错了。”

      檀越轻笑一声,以肘做枕仰面躺下,望着悠悠而过的白云:“我还没老到脑子不清楚,你知道个什么,还敢来管我?信不信我把你从佛塔踹下去?”

      净空默默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檀越:“......”
      完了。檀越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眼花了,怎么感觉见到了熟人。

      投胎也不是这样投的吧。
      “......慧缘?”

      净空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慢语地再次解释:“我是净空,慧缘祖师已经仙去了。你脑子好像真的不清楚!”

      檀越如释重负般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仙去了就好,不然我以为我见鬼了呢。你别动不动就在我面前念‘阿弥陀佛’,慧缘有很多好习惯,但就这个不太好,你别学他。”

      “......”净空再次无奈,义正词严地说:“阿弥陀佛,你不准对我佛不敬!”

      檀越咬牙:“你你你......你简直是棵死木头,朽木不可雕也。”说罢身影一闪不见了。

      净空猛地坐直身子,大喊大叫起来:“檀越!檀越!你把我带下去啊,我下不去佛塔啊,檀越!快回来!”
      一股无形之力将差点蹦高的少年轻柔地拖下了佛塔。

      “我要出去一趟,你别出去瞎跑!”

      与此同时,天界红尘宫,依旧忙碌的陆离神官迎来了久未见面的稀客——其实也不能说是“久未见面”,陆离前几次去南溟岛搬储存在桃花庵的桃花酒时,一神一龙是隔着千丈南溟海见过的,只不过每次都是陆离单方面唠叨些开解的话,檀越那时心里郁结难解,装死装的十分彻底,一次也没回应过。

      陆离毕竟算二人好友,即便玄鉴不在......檀越这边他也经常关注。否则,那觉悟寺的老僧又是如何能一僧一舟入了人不能至的南溟岛呢。

      不过这些事,陆离默默做,不会挂在口头说什么。

      今日见客,陆离并未直接备茶,而是问檀越:“喝茶还是喝酒?今日,茶是苦丁茶,酒是桃花酒。”

      檀越一怔。
      静默须臾。檀越道:“喝茶。”

      陆离倒好茶推给他,说道:“还以为你忘了天上还有我这么个老头子。今日所来为何?你若想问真龙族生活之地,我可以告诉你,还可以向帝君请准,送你回家。”

      檀越长了副极好看的眉眼,以前无忧愁,面上是张扬的亮丽,如今像是被海浪一下下冲的“圆润”了起来,安静时像铺了一层朦胧的雾,一嗔一笑却又带上了种利刃般的锋利,好像一句话说不对他就要掀桌子似的,若不是陆离自忖了解他一点,只怕要心惊胆颤起来了。

      檀越蓦地抬眼,半酸不苦地说道:“这不会是他提前安排好的吧?”
      陆离不动声色:“你来去自由,谁又能安排。”

      檀越喝了口茶,皱眉道:“你这苦丁茶是假的,并不是很苦,没滋没味。”
      陆离不置可否,一口一口品着舌尖苦味,不催促不着急,等着对面人问话。

      檀越连喝了三杯茶,像个想要“借茶浇愁”的失意人,舌头都要苦的没知觉了,才放下茶杯,咬了下舌尖,察觉到舌头还在,问道:“天界有没有他的消息,他是......转世投胎了还是真的......”

      ......消散于天地了。

      陆离只说:“并未转世。”
      “未转世?”檀越眸中瞬间黯淡,那真是四处茫茫皆不见了,“那就是他神识还在世间?天界有找过他吗,天界仙器那么多,没探过他的神识吗......”

      陆离看着满身颓然的檀越,没吭声,无声中叹了口气,用一口茶将喉间即将喷薄而出的话彻底压下去。

      “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百年光阴已过,不必再如此困于往事,往前走走吧。”

      “都让我往前走,都让我去做事,”檀越扯着嘴角,“我都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要不我直接出家当和尚,每日坐在佛前念那些车轱辘经?或者你替我找些我‘应该’做的事?”

      陆离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沉默半晌,就在檀越以为这场他心血来潮的谈话就这样走到尽头时,陆离突然抬手召来一纸文书摆在他眼前:“这是最近人间发生的事,你先看看。”

      檀越上下扫了几眼,就简略地将一张接着一张的文书看完了,“魔修又有动作了?他们这帮家伙休养得还挺快,怎么,乌桓又想来找死?”

      檀越此前从没有想着寻遍天涯海角找到乌桓与他同归于尽。

      一来,他承认这些年的确有点自困,被慧缘带出南溟海后,这些年心才好不容易活过来点,脑子里刚刚能允许别的东西走进来,还没排到乌桓这号人。

      二来,檀越相信虞钦也不会放任乌桓就这样在外面胡作非为,但三界很大,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事还是天界来办最方便,最后需要杀人时他来拼命就好了。

      谁知陆离却摇了摇头:“这次同乌桓没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心有千千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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