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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憔悴南溟客4 “你还.. ...

  •   乌桓再次抬掌,他其实无意要杀玄鉴,甚至在某种时刻,与玄鉴还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错觉,他自始至终只是为了逼玄鉴身后那个缩头乌龟出来而已。

      突然,却听一声龙啸急速逼近,黑金剑芒自他面前几寸之地急速划过,无垢剑凭一己之力与乌桓过起招来。

      檀越刚落下,一个浑身是血、瘫坐在地的人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眼中。
      檀越脑中“嗡”一声,半晌没回过神。

      总感觉就差一步,他不敢想这“一步”代表什么。他觉得自己眼睛此时太窄太狭,竟看不全眼前这个人,刚想上前,却听无垢剑倏然归来,檀越一把抄过,反手一剑抗上乌桓。

      乌桓瞧见个新鲜事,笑嘻嘻道:“我还当是哪个龟缩的高人,原来是你。怎么,你没入魔,眼睛也这么红,气大伤身,这可不好。”

      檀越冷哼一声:“杀了你,便能抚平我心中怒火。”

      玄鉴缓缓散口气,微微抬眼,百忙中抽空看了一眼那道墨蓝身影,随即以掌攥住涂灵剑身,自上而下缓缓划过,澄澈灵力并着鲜血拂过躁动魔气,不过眨眼间,魔气被玄鉴元神短暂压制。

      玄鉴提起一口气,身随剑动,无数红芒化作漫天剑雨,穿过眼前碍事魔修,转瞬化作凌空一剑,兜头向乌桓劈下。乌桓挡下檀越,伸手自虚空一揽,一道天雷迎空而落,与涂灵剑撞了个天地共鸣,九州齐颤。

      乌桓眼神一怔,脸色煞白。檀越趁此间隙,“大发慈悲”地赏了他一剑。

      玄鉴胸口猛地传来钢钉入骨的疼痛,从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元神好像被这惊天一震给撕裂。
      涂灵剑再次一声低吼,自暴自弃般彻底罢工,脱离主人而去,飞走不远,尝了几人鲜血,抽风似的,蓦地从身后捅向离它最近的檀越。

      一时间敌我双方好似被夺魂般愣住了。

      涂灵沾上鲜血愈发疯狂,才不管身边人怎么看它,随即伴着黑红剑芒在天界肆无忌惮残杀起来,神魔不惧。

      檀越梗着脖颈青筋忍不住看了玄鉴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好像在让他放心,被乌桓瞅准机会,一掌掀了出去。

      乌桓道:“玄鉴,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拼了性命,守一个胆小如鼠的天帝到底为了什么?你不怕死,难道你还想让这条龙陪你一起死吗?”

      玄鉴急得脑中愈发混乱,手脚仿佛被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他只徒劳地闭眼晃了晃头,想急速恢复清明,没吭声。

      檀越胡乱抹去嘴角血,眼角勾笑,满身杀气纵横:“废什么话!我比你活得时间长,别着急,一定你先死!”

      一剑再次挥出。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和缓灵力注入玄鉴体内,随即那人蓦然出手将犯上作乱的涂灵剑困在原地。
      玄鉴屏气凝神放出一抹神识。

      乌桓见到来人,沾着血渍的嘴角微微一笑:“虞钦,终于不躲了,肯露面啦。啧啧啧,怎么我瞧你比我这苦主还狼狈呢,面色白的跟死人似的,没休息好吗?还是为了彻底与我断绝联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虞钦没搭理他。

      西岩山铸剑谷,渔翁那老头不知是因为不舍得还是没遇到那么多有缘人,还有几柄南溟神石铸的剑留在那。
      同生共死者,便是玄鉴和南溟神石。

      那时玄鉴和渔翁开玩笑,说万一哪天他需要了,一召唤它们就能到他手,任他所用。

      那时渔翁是怎么说的来着?
      玄鉴混沌的脑子想了片刻,他说,“等你需要别的剑为你去作战时,只怕你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今还真走到了这一步,挺狼狈的。
      玄鉴惨然一笑,心里不由自主想:还真被这老家伙说准了。
      可见有时候“祸从口中”这词还是有几分道理。

      他好像听见了人间百姓的求助,可真奇怪,他在人间一间信徒庙都没有。又好像听见了渡魂路上生魂的窃窃低语,他们在说什么呢,听不太清,是不是在说,快点走,外边要变天了。

      他又徒劳地想:原来神,也有许多无能为力的时候。原来成神,也无法真正解救受苦众生。

      所以,他这一生,又是为何活着?

      六柄剑自西岩山铸剑谷而来,毫无阻挡地携手穿越天界,在同出本源之人的召唤下,瞬间汇成一柄巨剑。巨剑似要撕天裂地,与附着无边佛光的无垢剑同时劈下,乌桓面前的数块护障绿晶石轰然碎成齑粉。
      三十三重天为之颤栗不止。

      正在乌桓喘息之际,玄鉴召来涂灵,以强横之力将其没入同本源巨剑中,一把攥住檀越肩膀将他扯到身后。檀越受了重伤,被玄鉴这冷不丁一拽,差点拽了个趔趄。

      玄鉴突然回头对他说了句话,未等檀越反应过来,玄鉴身形一闪,整个人没入巨剑之中。

      巨剑红芒骤现,与此同时,虞钦突然出手,助巨剑一臂之力,乌桓手持天道之力悍然相抗。
      两厢对撞,剑气一道道卷起,将周围一干不知死活的魔修卷入漩涡。

      天为锣,地为鼓,巨剑为锤,同时敲响天地。
      天地同鸣,万里震荡。

      脚下、头顶浓云滚滚,在极远极远的天边,洁白云朵一动不动地散发着圣洁的光,好像无所畏惧、执火燃身的神,极快速的,神以身饲火,逐渐被浓云吞噬。

      这一招威力无比,神与魔皆如巨浪上漂泊孤舟,无法自已,只能随海浪翻腾不休。

      檀越整个人都愣了,脚下一动未动,硬生生接下余波一击,蓦地喷出一口血,内府灵力翻滚,撕心裂肺。

      而曾经被他悉心放在内府呵护的那朵艳丽桃花,顷刻成粉,落在内府,无影无踪。

      乌桓重伤,留下豪言,携带残存魔修仓惶离去。
      巨剑分崩离析,唯有涂灵红如裹血,虞钦缓缓闭眼,默然无声。

      这时,自涂灵剑内释出一抹流光,化作一道虚影,立在檀越面前。

      檀越三魂七魄不知道被震哪去了,嘴唇张了许久才沙哑着、颤抖着发出声音:“你还......回来吧。”

      玄鉴微扬着嘴角,眼眶骤然红了,鼻尖漫了酸,眨了下眼,强忍着不掉眼泪。
      这数百年风霜雨雪穿过,他好像也没哭过几次。

      玄剑想伸手碰碰他的脸,手至半空,陡然停住。
      檀越慌忙伸手去捉,捉了个空。
      那一瞬间,不光手上空了,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

      檀越停摆了许久的神经好似这才各就各位,嘴角微微动了动,对玄鉴忍不住抱怨:“你这算什么?以身殉道?舍身成仁......”

      他看着玄鉴缥缈的身影,实在说不下去,胸口乃至全身都后反劲的疼,实在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连续的呛咳后又喷出一口血。

      玄鉴虚影半跪在他面前,手只能假装碰到檀越瘫地的衣袖。
      “檀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檀越不敢抬头看他,只低着头,眼神飘散着不知该往哪聚焦,眼睫上不知落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又沉甸甸的,空白的脑子不知该想什么,喃喃道:“对不起?”

      对了,刚刚玄鉴跟他说的好像也是这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呢?说到底,你欠我的吗?好像没有吧。对不起对不起!你为何跟我说对不起?!你凭什么跟我说对不起?!谁稀罕你说对不起?!!”

      檀越蓦地抬眼,定定盯着他,温热的液体倏地滑落,不知是血还是泪。

      檀越少时苦闷,曾和觉悟寺垂眸佛陀对看,偶尔忍不住还会对佛陀产生恨意,觉得这世上之事太假太虚无,恨把他自小抛弃的亲人、恨一次次把他丢下、让他经历死别的老和尚们,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为什么不能和普通人一样老死。

      总觉得这世间的人与他相隔甚远,每个人来到他身边好像都像一场无关紧要的风,风大风小,最后都会倏忽而过,扬起的发梢终会落下,拽起的衣角也会回到原位。

      后来他听从老和尚的话,拖着无知无觉的身体去了南溟岛,跟在那人身边几年,曾经萦绕在心里的愁苦仿佛都悄无声息的消弭了。

      檀越从那时开始觉得,上天是赐予过他许多美好的,从他睁开眼见到天地开始,幽静古刹、垂目金佛、人间爱恨苦乐、南溟渊海以及桃花林中那谪仙一般的人。

      可如今,他刚懂得珍惜之可贵,这天道又要一点点从他这毫不留情地拿走,就连那唯一的人,也要狠心离他而去。

      玄鉴身影开始飘忽不定。
      他转头对虞钦说:“对不住,此番杀戮乃是我本人所致,与涂灵剑无关,今日是我心魔难抑,还请将涂灵妥帖收藏,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虞钦叹道:“玄鉴!”
      玄鉴微微颔首,不想说太多。

      天界危机暂时解除,陆离踩着尾巴赶来,瞧见这一幕,炸毛拂尘都被吓掉了——他是掌管红尘气运的文官,在这种战场冲锋的情况下,他最主要的永远是保护好自己的红尘宫和天下万千人的命运,直到最后。

      大战已经停下,他才姗姗来迟,缓了好久,那些迟钝的神经才为他搭建出此战之果。

      玄鉴隔着远远虚空对他笑:“南溟岛有今年新酿的酒,去了多喝点,我这次就不跟你抢了。”
      陆离远远止步,一步再不肯上前,悲痛难掩,竟脱口低低哀叹:“天劫啊......还是逃不过!”

      玄鉴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很多。

      想到陆离这家伙“以权谋私”,暗自给他算了一卦,说他会有一大劫,可能会见血见生死,让他最近注意些。所以当初南溟岛上,陆离不愿意留下突然出现的檀越,可他还是违背了天意。

      如今劫难好像真的应验了,只是这见血要命的劫,不是檀越带给他的,而是他带给檀越的。

      可自始至终,也没人能说得清,这“天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只是见了血、伤了心、要了命。

      早知如此,他当初还会不会走出那一步,说出那句让他留下的话?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默然在心里摇摇头,不知道,逝去的光阴回不去,万般无奈与悔恨也只能化作苦涩泪水与满心酸楚,无可奈何。

      “后悔”本就是世间最没用的东西。

      “檀越,不准死,好好活着。”玄鉴柔声说道,“恨我也好,念我也罢,莫纠结、莫长久。”

      “恨你?我恨你?恨你自作主张?恨你一意孤行?恨你视我于无物?”檀越不知是急火攻心还是真被这人气着了,口不择言起来:“这样想,我好像的确应该恨你。”
      玄鉴微笑着没说话,仿佛默认下了这句话。

      “你当初,还不如......不留下我。玄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萍水相逢的过客?排解寂寞的玩物?还是......”
      ......可以携手相伴一生的,爱人?

      没人能够再回答他。
      那道虚影已彻底消散在他眼前。
      天地同寂,万籁无声。

      与此同时,无垢剑无人自动地“嗡”了一声,好似剑身内被无缘无故拽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连带着檀越整个三魂七魄一起,消失了。

      南溟岛桃花庵中,正坐在桃花树下仰天唉声叹气的镜花和青竹,倏地定住,仿佛被人撤去了心神,成了一尊彻头彻尾的木头。

      檀越愣在那一动不动,只木然张了张口,嗓子干涩,无法出声。

      他的肺脏、胸腔、四肢,身体每一处都堆满滚烫的熔浆,仿佛自心底无端升起一团业火,正以无法控制的力量极速扩大,顷刻间,一声巨响,业火轰然炸开,撑爆他的身体,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已将他整个人烧成一片灰烬,随风而散。

      据说,那一日,天上人间,三界鏖战,红血与黑云弥漫了一整日。

      最后,整个苍穹都被那惊天一剑而覆盖涤荡,红日裹着群山一齐落下,坠入幽冥阴间,漫天血红般的浓云逐渐平息。
      随即,诸魔尽退,天地间恢复到曾经的玉宇无尘。

      而在天界诸神眼中,此事还没完。

      就在众神深深呼出一口气时,一直悄然无声的真龙倏然发作,作势要抢夺涂灵宝剑据为己有,真龙之身作死似的翻卷了半个天界宫宇,天帝虞钦挂着苍白脸色与其交手近百回合,近百位天将再次加入混战。

      毕竟檀越身后有海外神州的真龙一族在冷眼静观,还有人心心念念要让这条龙好好活着。
      天帝也无意重伤他,天兵天将各种阵法仙器齐上阵,最后将重伤的檀越封入南溟海,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檀越身心皆受重创,真龙之身竟老老实实在南溟海底死了一般闭眼盘踞起来,仿若彻底隔离了这个混乱世间。
      墨蓝龙身与南溟海水几乎融为一体。

      檀越心里凄然地想:“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的。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在这生不如死,数百年后,龙身化为腐朽,我再去找你。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憔悴南溟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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