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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相将散离会7 只不过苦都 ...

  •   二人同时转头,一道炸着毛的雪白拂尘从眼前张牙舞爪的蹿了过去。

      陆离笑吟吟地对檀越点了下头,转头跟教育自己不懂事的孙女似的,轻声斥道:“快点捡起来,怎能胡乱扔别人的东西。”

      镜花紧抿着唇,掀着眼皮瞪他。

      陆离不动如山捋了把可怜兮兮的胡子:“人无礼不立,事无礼不成,国无礼不宁。看来你还没有学明白“礼”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你初初为人,这并不是你的错,我应该去跟玄鉴好好说道说道......”

      “啊啊啊啊!行啦行啦!!”镜花翘着兰花指,只用两根手指十分嫌弃地捏起骨哨,“臭老头,唠叨死了!”

      镜花抬着那条捏着骨哨的手,将骨哨离自己八丈远,歪着身子怒气冲冲地离去。

      陆离笑了笑,又忙补充一句:“花,给我们送两瓶酒过来,听话啊。”陆离在檀越惊诧的目光下拍了拍金网,也不知道对谁说,“两瓶酒啊。”

      檀越:“......”
      这陆神官什么时候成了个酒蒙子。

      陆离对檀越说:“坐下歇会。”
      檀越脱口道:“陆神官来此所为何事?玄鉴不在,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陆离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脸色顿时僵了一下,瞧这样,玄鉴是不打算出来见他,可自己本来就是来见玄鉴的,这可如何是好?

      陆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好不容易调整好自己脸色,说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檀越:“......找我?为什么?”

      陆离不动声色地说道:“听说你外出游历,好不容易在这寻到你的踪迹,许久未见,前来同你叙叙旧。有人说在鸟不鸣山看到了一位修为高强的修士,隐有真龙气息,我猜想便是你。游历一年多,感受如何?老夫瞧着你的确不同以往,气质稳重,人也长大不少。”

      檀越不知想到什么,眼神瞬间黯了下去,他蜷着一条腿,将金网当借力的石头靠着,手上随意拿着一块圆润光滑的石头把玩,好半晌没说话。

      陆离也不着急,就盘腿坐在他身边,静静看着翻白浪的海面。

      檀越苦笑一声,觉得对于陆神官这种走心且不带任何其他意味的夸奖有些受宠若惊。

      他道:“其实在觉悟寺躺了半年,真正的游历也就大半年时间。不过,跟着位小高僧,的确见过许多以前从未注意的百态生活。还亲眼目睹了一位好友的......舍身之道。”

      檀越扯了下嘴角,这次没有发出任何笑声,“有时候入眼的东西越多,越觉得自己很渺小,困苦皆在眼前,就是无能为力。我觉得自己这几百年活得很失败,好像连个十三岁的孩子都比不上。”

      陆离点点头,却道:“可这才是真正的人生,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各种尝。没有人总是一帆风顺,也没有事总是一成不变,你能看到这些,明白自己‘渺小’,已经算很难得了。”

      檀越:“这有什么难得的?天地浩大,你随便去街上抓一个成年人,大多都能知道自己于天地间不过蝼蚁,渺小脆弱,一捏一个死,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陆离道,“你也说了是‘大多’,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看不清理不明,妄想撼天动地、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人也不少啊,否则又哪来这么多你死我亡的争夺占有。”

      檀越嗤道:“歪理邪说。”
      他静默片刻,又道:“无穷宇宙,人是一粟太仓中。可即便是一粒微尘,飘到哪死在哪,竟也是命中注定。”

      且说那边,镜花捏着堪比臭虫的骨哨进了桃花庵,站在房门前:“有东西送你。”

      “进来吧。”
      镜花一进去,已经看见玄鉴伸着手在等了,立马如释重负地将那东西扔到玄鉴掌中。玄鉴摩挲着那根骨哨,温柔地笑了笑,“去拿两瓶酒,给陆神官送去。”

      “哦。”镜花不情不愿,“你喜欢这个东西?”
      “嗯。”玄鉴道,“不行吗?”

      镜花疑惑:“我瞧着不像是什么贵重物品。”
      玄鉴笑了:“你才明白多久,懂什么是贵重物品吗?”

      镜花不解:“你既然喜欢这东西,怎么不出去见见那个人,虽然他是个登徒子,但是长得还挺好看的,不过依旧是个登徒子,你可别上当。”

      “登徒子?”玄鉴笑道,“他怎么你了?”

      说起这个镜花就来气,她伸出手腕,往玄鉴面前一㨃,面带委屈地说:“他抓我手腕,很疼的。他还想打破那个网,哼,虽然长得好看,但看着心怀不轨,不像个好东西。”

      玄鉴没心没肺地笑:“嗯,不像个好东西,等我见到他,一定替你教训他。行啦,别生气了,再生气要长皱纹了,快去送酒。”

      镜花歪头看了眼飘在半空的水镜,看见了坏蛋“登徒子”和气人的陆老头,鼻子喷了一声“哼”,拖着不情不愿的脚,任劳任怨地去送酒。

      玄鉴手中握着那截骨哨,缓缓闭上眼。

      “喏,酒。”

      正在两人沉默间隙,两只攥着酒瓶的手大喇喇穿透屏障伸到二人中间,一手接了一瓶,镜花倏地缩回手,揉了揉手腕被金网烫的地方,不想搭话,蹦蹦跳跳回去了。

      檀越往嘴里灌了一口,品了品:“好像是前两年的陈酒。”

      “是啊。”陆离不以为意,“他那家伙,去年懒怠没酿酒,今年......罢了,有得喝就不错啦,酒越陈越好喝。”

      檀越眼梢弯弯,心里笑道:“他已经好几年没酿酒了,这酒还是我酿的呢,他就会在一旁抱着胳膊指手画脚。”

      二人对着逐渐靠近海平线的彤彤红日,在落日熔金、浮光掠影中默不作声地喝了会酒。

      陆离瞧着这人蔫了吧唧的样,有心想宽慰一番,可乏味的大道理再怎么说也是徒劳,便准备讲个故事,虽说是揭了一人沉疴,不过若是能宽解他,那人想来也是愿意的。

      再说了,他要有心,不是也能听见。

      陆离突然开口:“你知道玄鉴曾经打过一场很‘刻骨铭心’的败仗吗?”
      檀越一惊,忘了摇头。

      “你在桃花庵的小楼里没看到不足为奇,这点事,虽说有天界神官会凑热闹乱写,但大多传不开,我也不会往这拿,凡间几大有人飞升的仙门更不可能出现这场败仗的消息,不知道正常。”

      是了。诸天神佛在凡人心中,都是无所不能、不痛不伤、不老不死的永生花,什么“身死魂消”“失败颓废”这种词,安在凡人身上还差不多,怎么可能出现在神佛身上。

      陆离了然于胸地说道:“虽说败仗没有不痛的。但那场仗是玄鉴的第一场败仗,我还记得那是我被点飞升没多久,连天界那些文书还没看全。那时,有魔修聚集在人间西南之地扰乱残杀。”

      他晃了晃酒瓶,声音低了几分:“你知道五行相克吧,其实三界也如此。受天道规则限制,天界神官在三界其他几处秘境之外,法力会或多或少受点限制,比如魔域、比如人间。”

      “当时魔修扰乱,玄鉴领命带人去剿魔,遇到魔修引魔域之力埋伏。那些魔修跟天界对抗数百年,俨然知己知彼,知道神官不能杀凡人的天道规则,但他们无所顾忌,便抓了百位凡人制成幻阵,形成人墙抵抗天兵。”

      “别看玄鉴年纪过了百,实际还是个少年心性,过往没有遇到什么挫折失败,心中总有着那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念头,一时冲动,布局失误,这本有预谋的一场“瓮中捉鳖”,最后以两败俱伤而结束。”

      檀越插话道:“两败俱伤?”

      陆离道:“毕竟在人间地界,虽然斩杀了为首作乱的几位魔域首领和无数魔修,可......被魔修抓去的百位凡人无一存活,还有天兵在混战中被魔修造成的幻境影响,残杀了无辜凡人而受反噬而死,也有被压制神力后死于魔修之手。”

      “总之,玄鉴当时带三百天兵前去剿魔,最后只剩二十一人重伤而归。”

      “听回来的天兵说,他最后拖着重伤之躯,以一己之力将西南某处上古阵法挪到了鸟不鸣山的魔域入口处,最后引出了惊天神力,引发了人间规则压制,他一边抗压一边将魔域入口封印住,最后落得个神力尽失,拖着半死不活的残躯回天界复命。”

      虽然据此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可此时檀越一句句听着,却恍如昨日。

      若让檀越想象,玄鉴少年时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可能还有点肆无忌惮的桀骜不驯。
      他发现他不能在脑中想象本该那样的人猛然遭受重创、心神颓废如丧家之犬的样子,只微微一想,便觉心一下下揪着疼,连带攥酒瓶的手都不自觉发出“喀喀”响。

      而身在桃花庵的当事人,望着水镜,听着话音,竟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玄鉴自化身后,那些年过得可谓顺风顺水,极顺的人生外加上不沾尘俗,多了些少年心性,不可避免地有些不可一世。

      正巧那时战无不胜的玄鉴刚被人“封”了个战神称号,正洋洋自得时,接了帝令带人去剿魔。

      此次为首作乱的几大魔修头子不同以往,若搁人间看,算是几个有脑子的山匪拉起了派,他们对对手知己知彼,还懂得利用对方的弱点,再加上是在自己地盘上,更是如鱼得水。

      玄鉴带人刚到鸟不鸣山,便吃上了对方给他们准备的第一道“菜”——尸墙。

      尸墙,顾名思义,魔修用普通人的尸体堆成的一种防御阵法,这些魔修找尸体也有方法,找的都是普通的农民,没有一个因为犯罪而被斩首之类的罪犯。

      副将阳熙问玄鉴:“将军,此阵......”

      未等他说完,奇形怪状的死尸们已经张牙舞爪地朝天兵扑了过来,一个个面色青灰,双眼发白,有人身上还带着地下泛着臭气的湿泥,胳膊腿的肉都腐烂的露了白骨。

      玄鉴冷眼一扫,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沉声吩咐:“破阵!”

      这些人无修为无灵力,就是些会咧着白牙吱哇乱叫的木偶,虽有阵法相助,在令行禁止的天兵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第一波死尸瞬间消失。
      玄鉴等人在鸟不鸣山覆盖的大阵中往前走了一炷香,遇到了第二波死尸,这次没再观察,直接出了手,几不可见的尸毒迅速弥漫。

      再往前走。阳熙道:“将军,您有没有感觉不太对?”

      玄鉴:“那几个老家伙与天斗了这么些年,能让你到对的地方吗?不对才是对。”

      阳熙听军令行事,不再多言。
      直到带着迷幻、侵蚀的特殊尸毒在鸟不鸣山彻底弥漫开来,许多天兵开始出现异常,在魔域入口处,遇到了新一轮的“尸墙”。

      只是,这次的尸墙不太一样。

      那几个心思深沉的魔头终于按捺不住,在混乱中同天兵开了战。

      玄鉴还记得自己当时还玩起了“身先士卒”,与那几位魔头交手也算游刃有余,。

      直到......
      他在魔域入口处、隶属于人间地界,一剑杀了七位在尸毒弥漫的阵中人,活生生的人,他们连求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含着泪消失了,身上还流着为人的热血。

      紧接着,弑杀凡人的反噬就来了——经脉灵力迅速凝滞,胸口至四肢百骸仿若剑刺斧砍,身上每个毛孔都好似扎了一根毒针,正一寸寸往骨头里钻。

      多杀一个普通凡人,这样的反噬就会加重一层。
      任是哪位神官,都不例外。

      外有魔气浸染的尸毒缠绕,要命致幻的阵法还在徐徐运转,阵中天兵和无数窜来窜去的魔修正在刀光剑影,所有人好似都入了梦魇,彻底分不清谁是真谁是假。

      那时萦绕在玄鉴耳边、脑海的,是魔修的狞笑、百姓的哭喊,还有已经发了疯的天兵,以及他自己竭力保持清醒的混乱。

      最后在一片混乱中,魔修死的死,跑的跑,两败俱伤。
      鸟不鸣山魔气尸毒缠绕数百里,生灵俱灭绝,一塌糊涂。

      玄鉴眨了眨眼,将那道血淋淋的伤口扒开看完,若无其事地重新将它放回心底。

      陆离余光瞥了檀越一眼,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继续道:“神力失去都好说,他本就是神石化身,潜心修炼个百年就能回来个七七八八,只是那些无辜凡人和天兵因为他的失误一个个死在他面前,他心也随之颓了,莫说修炼,便是人都开始一蹶不振。自封于仙宫,谁都不见,就那样像个木偶似的过了好久。”

      他顿了下,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补充一句:“可不是像镜花这种活泼的木偶,是那种无悲无喜、无情无欲的木偶,人问一句他就面无表情地答一句,不问他能一年不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千年老树根呢。”

      “神官能活千年,可你知道做神官最无奈的事情是什么吗?”

      陆离说:“就是你永远要保持着洁白无瑕、不染尘埃的铜墙铁壁状,但凡你只要做了一件错事,哪怕那件事不是出自你的本心,哪怕你并不愿意,可只要和你有关,只要你没有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别人就会拿这件事永远戳着你的脊梁骨来批判你,哪怕你做过千百件足以抵扣的天大好事,也消不掉身上那唯一一处污点,哪怕......这个‘污点’在这世间本也不算什么污点。”

      静默须臾。
      檀越咽了口酒,没滋没味的,低声问:“那他......是怎么走出来的?”

      “走出来?有心人是永远不会从这种刻骨铭心的伤痛中走出来的。”
      陆离道:“只不过慢慢地,伤口结痂,痂再剥落,留下一道新的狰狞皮/肉在那,有人会假装忘记、有人会将它藏到衣服下、有人会把它埋进心底,用无数别的事将它盖住。”

      “前路要走,事还要做,玄鉴就不是那种自困不前的人。”
      ......只不过苦都被他装作行若无事地压下去了而已。

      陆离皱着眉,牙疼似的又看了檀越一眼,突然发现,这故事还不如不讲,讲得人家心气更低落了。

      他虽然是位口齿伶俐、可立于朝堂跟十几人“对谈”的文官,但走心安慰人这种事确实经历颇少,许久未用,贸然使出,有点不那么得心应手。

      他清了清嗓:“那什么,我给你讲这个故事的意思是,你这才哪到哪,天地好男儿,死都无惧,遇到这点事就伤春悲秋算怎么回事。”

      “酸甜苦辣都是人生,多尝尝也是好的,但是不能受困于其中,否则往后的路可不好走。你啊,还是缺历练,要不你随我去红尘宫待一段时间,看看人世万丈红尘中的生死离别,看得开了,棉花样的心也能锻成铁。”

      陆神官话音未落,头顶突响一声闷雷。

      桃花庵内,玄鉴盯着半空水镜不自觉的出了神,被一声闷雷拽回思绪,几不可控地蹿到地上,紧咬后槽牙:“这老家伙,说得都是什么废话!”

      青竹在外面扯着嗓子问:“主子说什么?”

      玄鉴:“没什么!有人废话说了一箩筐,都够酿酒了。你们......”

      玄鉴话未说完,一下噎在喉间,他一拽开门,便见庭院内踩了满地的桃花泥,顿时如鲠在喉。

      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些桃花“残尸”,看着坐在石桌旁僵硬如木头却认真挑花的二位,“请问两位,这满地被踩得黑糊糊的东西,是什么?”

      镜花指着青竹率先发难:“是青竹!他将篦子掀翻了!”
      青竹:“你......是你先动的手!”
      镜花盛气凌人:“你再说!”

      这俩家伙吵起架来跟连珠炮似的,别人都插不上嘴,眼看着又要动手,玄鉴颇为无奈地屈指弹了一道光,以武力制止,走到石桌旁坐下,“吵死人了你们俩,谁再吵我就把他扔桃林去跟那些虫子做伴,一宿都别回来,听清了吗?”

      两人眨了眨眼,低头沉默。
      玄鉴一点点挑起可酿酒的桃花,摆摆手:“做饭去。”

      陆离顺着闷雷咧了下嘴,心里七上八下,不会被耳朵尖的那位听到了吧?听到就听到,反正一人说二人听也行,都该换换心思了。

      他不动声色,捋着胡须说:“那个,好像要下雨了。”

      檀越不走心地“嗯”了声。

      也不知檀越将他讲这件事内里想表达的道理听进去了没有。
      陆离看着他问:“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檀越“咕咚咕咚”饮了半瓶酒,深深呼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心气:“我......师弟还在西南一带等我,我答应要陪他入世走一圈,还有一半路程呢,既然夸下海口,得走完啊,不然小家伙要哭鼻子的。”

      闻言,陆离觉得自己今日这一大通总算没白费力,心感甚慰,眼见天色渐黑,瞧着见不到里面那位,还是走吧。

      陆离反手拍了拍金网,对檀越说:“走了啊。你也赶紧走,天公不作美,要下雨啦。”

      檀越点点头,身子却一点没动。
      他心里不自觉地想:“他到底遇到了多少未曾言说的苦,竟然顺着数百年的光阴流到了我心里,又苦又酸,真难受。”

      他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瞧着远处擦着海岸线的那抹晚霞,流光溢彩耀人眼。

      檀越突然笑了,叹了口舒心的气:“你错了,今夜无雨。”

      不知老天是不是非要跟他对着来,远处明明还是霞光万道,南溟海面却陡然砸起了细密的水花。

      檀越不耐烦的“啧”一声,瞪了眼天:“怎么,还非要跟我对着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相将散离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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