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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相将散离会8 “真乖,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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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细雨飘飘扬扬落进了十里桃林,将粉花绿树笼了一层轻烟般的薄纱,飘飘渺渺,氤氤氲氲。
一红一绿两道身影分列左右倚着门框,瞧着自家主人在后厨忙碌。
镜花将整个身体歪成一条斜线,看了眼小狗般跟在玄鉴身边的水镜,在朦胧雾霭中再次瞧见了那个“登徒子”。
她咦了一声:“这人真奇怪,我们喜欢淋雨也就罢了,怎么他也喜欢淋雨?”她看向正在挽袖煮面的玄鉴,“你真不去看看吗?我感觉他好像很想见你。你们是敌人么?”
青竹轻轻拽了下镜花的衣袖,朝她挤眉弄眼地传达此时后厨中某种不可言说的低压气氛。
不知是玄鉴刻这具木头时手滑还是心思不在,导致镜花神经格外大条,身上那层皮和脑袋上那俩窟窿纯粹是透气的,一点感觉不到自家主人那种隐约的山雨欲来。
她不光自己心大,对别人的建议还十分嫌弃。
她将袖子从青竹指尖拽出来,蹙眉道:“别对我动手动脚,那怎么说来着,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青竹翻个白眼:“......咱俩是同一根古木出来的,不分彼此。而且,我也没对你动脚。”
镜花道:“那也不行,虽然我们是一家亲,但我是香姑娘,你是臭男人,更得注意。”
玄鉴:“......”
玄鉴听这位“说书女夫子”在那义正词严地传道授业,听得牙疼脑门疼,明明都一样手法,为什么铸剑谷的小童们就那那么讨人喜爱,怎么他就弄出了这么两个奇葩。
难不成真是上梁不正,才导致这两根下梁歪出去二里地?
玄鉴在心里率先将这个想法甩出去,他确认自己在雕刻时心神澄澈的简直比南溟海面还要干净,完全不至于出来这么个缺半个脑干的家伙。
玄鉴敛下满腹的无言以对,对看热闹的二位说:“行啦,一家亲的亲人们,进来帮帮忙。”
二人这时又格外听话地一同抬脚迈进厨房。
手上干活又不影响嘴上唠叨,镜花站在玄鉴一步外,手在盆里洗着青菜,眼睛却忍不住往水镜上瞟:“主子,你们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
玄鉴问:“你觉得呢?”
镜花用她那纯正的木头脑袋思忖片刻:“我觉得不太像敌人,我看小楼里那些插画书,敌人都是恨不能将你心剜出来吃掉,怎么可能还会送你东西?”
青竹插话:“可若是朋友,主子,你对朋友是不是有点不够义气?书上说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你怎么不让他进来躲躲雨,淋雨会生病的。”
玄鉴手上一顿,眼中光芒顷刻黯了两分。
他不由在想:“我这样没头没脑地坚持到底是为什么?伤人于无形,百害而无一利。”
其实玄鉴知道陆离今日那场话明着给檀越讲,实际又何尝不是在讲给他听。前路要走,事还要做,他自认为没心没肺,无论是当年蜀地水涝还是北地旱灾,他早就该看清想清了——他其实在数百年前,便早已业障满身,除不干净了。
如今多一桩少一件,又有何区别。
镜花在满屋热气中对着青竹呸道:“什么进来躲雨?不行不行。”她将手上沾着水的菜叶子甩成了手帕,水珠在青竹脸上乱飞,“你都不知道他底细,怎能随意放人家进门?”
青竹脸色绿的跟半空飞舞的菜叶子如出一辙:“水甩我脸上了!”
玄鉴无奈闭上眼,在剑拔弩张中差点爆发:“俩祖宗!你们再吵架,我就把你们塞进灶膛里,顺手的事,信不信?”
两人同时“木躯”一震。
镜花和青竹互相对视一眼,二人趋于没理由的威压,决定先握手言和。
这二位对于自家主子的了解是:这人惨无人道,不光有‘虐待’它们在院子甩臂走了两个时辰的光荣事迹,还丧心病狂让未开智的幼童对着书架念了半个时辰的“之乎者也”,心里黑的超越狼的心和狗的肺,简直比铁锅锅底还黑,奈何它们受困于此,叫天不应、跺地不灵,只能暂时忍受压迫。
镜花突然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玄鉴,话音带着点恳求:“你那日说给我做桃花糕,什么时候能吃到?”
说老实还真老实了,话音都是软软糯糯的,真像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玄鉴默默叹了口气,刚刚还有点不太明白,自己那时为何如此想不开,给自己弄了俩碎嘴又好吃的祖宗来,可现在听闻这句讨吃食的话,心里那点无足轻重的烦恼立马消失,极情愿地受着。
他略一挑眉,看着锅上冒着热气的蒸笼:“等着,快好了。”
镜花露着齐整的小白牙,朝着玄鉴露了个走心且比桃花还甜的微笑。
檀越在绵绵夜雨中发呆,望着渡魂路上断断续续走着的生魂,心想:“付掌门应该已经入轮回了吧”。
他混沌的脑子被夜雨冲刷得格外清醒,堆积在心底的尘埃好似被洗净一空,虽然浑身被细雨浇了个透,却感觉整个人都格外轻松。
可要说他具体想明白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心上有些东西安稳落下去、有些东西随风飘走,还有些像点点星光般萦绕在心上,铺开了一幅万里星河。
他闭眼仰起头,任细雨滑过脸颊,突然想:“我等到明日朝阳升起,你若还不肯见我,我就走了。”
他才不会真的傻到以为玄鉴不在,以为陆神官真的为他而来。
檀越从破壳出来,见到的就是清心寡欲的和尚,从没有人教他“情“之一字是什么,更没有人教他动情了、遇到这种感情上的苦闷要怎么办。
直接破开这金网,冲到桃花庵,再和他打一架?
他不一定能打得过玄鉴,就算打得过,他也不想与玄鉴在这种情况下动手。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像那些桃花树一样,让自己受伤、生病,桃花树生了虫子,玄鉴都会耐心照顾他们,驱虫施药,会很心疼它们。
是不是他生病了,玄鉴也会多心疼他一些,会不会就愿意出来见他一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想,可能闲来无事吧。
闲人心里总会想些莫名其妙的事,很正常。
“ 你这人真奇怪,怎么喜欢让自己淋雨,不懂不懂。”
镜花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出现,嘴里还嚼着刚出锅的桃花糕——虽然她一个木傀儡根本吃不出桃花糕的味道,却还是吃的小心翼翼又有滋有味。
青竹撑伞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桃花糕,嘴里细嚼慢咽,十分儒雅。
檀越未睁眼,玩笑道:“怎么,天黑了还敢出来见我这个‘登徒子’,不怕我再抓......嗯?”
头上的雨突然停了,把玩石头的手也停了。
不知是分离太久,还是细雨的味道太过豪横,让檀越鼻子有那么一瞬间失灵,连熟悉的味道靠近都没发觉。
“既不用灵力,也不撑伞,虽然你是真龙,但人身淋雨也是会生病的。”
檀越愣住,眼眶骤然酸了。
日夜想念的声音突然出现,不知是惊喜过甚还是害怕是梦境,檀越一时间竟没有睁眼,只沙哑着声音说:“这点细雨不会生病。”
玄鉴:“怎么不睁眼?”
檀越:“怕是梦境,睁眼你就走了。”
玄鉴撑着伞在他身旁蹲下,伸手抹掉檀越脸上雨水,又搭在他肩上输了一股灵力,浇透的衣服瞬间干爽,妥帖的热意一直顺着檀越经脉在四肢百骸绕了一圈才缓缓消散。
檀越骤然睁眼,瞧着面前日思夜想的人,眼眶倏地填满酸水,声音沙哑又委屈:“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不想要我了。”
“怎么会不要你。”玄鉴指尖摩挲着他冰冷的脸,“心疼都来不及。”
檀越蓦地一把搂住他,整张脸埋在他胸口。
玄鉴一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下顺着。
后面两位看客看得愁眉苦脸,这种情景好像和它们刚刚猜测的“敌人、朋友”这两种界限看起来不太一样,可到底哪不一样,凭它们现在脑子的灵活度还说不太出来。
玄鉴拍拍他:“起来,回去。”
檀越闷声闷气地说:“回哪去?”
玄鉴笑道:“都在南溟岛了,你还想回哪去?”
檀越手没松,从他怀中仰起头,笑道:“那你先亲我一下。”
玄鉴:“......”
怎么还学会得寸进尺了。
玄鉴权当没听到,作势要起身,被一双手狠狠拽住,檀越半个身子往前都压在了他腿上。
檀越眨巴眨巴眼。
伞上丝丝细雨顺着两边落下来,为伞下罩出了一方缠绵天地。
玄鉴转头对一丈外看热闹的两位说:“转过身去。”
两人“哦”了一声,僵硬着身体背过身去,把自己的木头真身唤出来,一动不敢动。
檀越笑道:“真乖,非礼勿视,不然你家主人要害羞......”
话未说完,玄鉴便勾着他下巴,一双唇印了下来。
贪恋的温润瞬间蔓延至檀越的四肢百骸,连身带心都暖了起来。
过了片刻,玄鉴在对方愈加放肆的攻势下猛地后退,掐住又要往前凑的后颈,“怎么还没完了呢。”然后攥着胳膊一把将瘫在地上的人拽起来,“赶紧回去,一会儿饭凉了。”
檀越笑了一声,轻握了握玄鉴的手,并顺手接过伞,回头看了眼已经消失不见的金网,眉头不自觉皱起来:“所以,你这东西不会就是为了防我进来吧?”
玄鉴哭笑不得:“被雨冲傻了。”他回头对那两位把自己彻底当木头的喊了句,“别站桩了,回家。”
“哦。”两人磨磨蹭蹭地在后面远远跟着,就是不靠近。
“要不你也把我弄成傀儡吧,”檀越突然道,“这样我就能一直跟着你,省得你还要费尽心思地让我出去历练,做成傀儡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想,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也挺好。”
玄鉴没好气地用手背拍了他胸口一巴掌:“闭嘴,信不信我把你踹海里去。”
檀越捉住胸口的手,求饶似的在他手心挠了两下。
进了久违的桃花庵,细雨也十分应景地停了,一股饭香扑鼻而来。
镜花和青竹悄无声息地洗完手,一人守着四方饭桌的一边坐下,等那俩人落座期间,这两位眼珠子转得就没停过,不知在以心有灵犀的眼神交流什么。
结果玄鉴刚入座,镜花便等不及似的,倒腾着两只手欢天喜地的递到玄鉴面前,像在等什么。
他看着玄鉴倒了杯桃花酒递给她,看她喝下去,摇头晃脑地动了动,恭恭敬敬放下酒杯,玄鉴突然笑了笑,像吃饭一般习以为常地在她头顶亲昵地拍了两下。
玄鉴:“你以后是想变成小酒鬼么。”
檀越:“......”
檀越紧咬牙关,这么多年,他都没得过玄鉴如此怜爱的抚摸,凭什么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丑木头就可以,看着还是他们的日常。
镜花绷紧身体,不安地瞪着眼,脑袋前后左右地骨碌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可那种要被人当成木头一把火烧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她向玄鉴抱怨:“家里是不是进鬼了,感觉有人要杀我。”
玄鉴笑了:“放心,杀不了你,要是真的缺胳膊断腿,我再亲自给你接上,没事的啊,快吃饭。”
镜花得了安慰,点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筷子。
檀越看得更难受了,心里堵了面千尺厚的铜墙一般,不由想:“他竟肯用这两个头脑不发达四肢极简单的小家伙,都不肯用我,我竟然连它们都比不过吗?”
再一想:“罢了,有他们陪着他,也挺好。”
桃花庵现在是一神二傀儡,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有吃饭这种人间事的,只是玄鉴在桃花庵喜欢把自己活成凡人,偶尔心血来潮会做顿饭来吃,他也不想自己吃的时候那俩家伙在旁边瞪眼看,刻它们出来本也不是为奴为婢,三人便一直这样同桌而食。
能不能吃出味道还是其次,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氛围。
晚饭间,檀越和玄鉴讲了这半年的所见所闻,玄鉴也将乌桓逃脱一事简简单单说了一遍。
镜花时不时掀起眼皮在新人和旧人之间来回转,不知不觉吃了满嘴的筷子屑,满腹疑问都在这极度和谐轻松的氛围中被化解了。
虽然以前她和青竹也是这样陪玄鉴吃饭,也会和玄鉴说话,玄鉴听着听着也会笑,可她觉得那种笑和此时的笑不一样,以她简单的头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玄鉴现在好像更开心了。
玄鉴开心,她和青竹就开心。
镜花觉得开心可以消弭掉一些不重要的隔阂,比如这人白日对他“登徒子”的动作,反正人家认真道了歉,还有玄鉴在旁边担保,她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
所以在一顿其乐融融的晚饭间,镜花和青竹很快因为爱屋及乌以及这人能让玄鉴开心的缘故,平静地接受他留下来过夜甚至可能会长时间与他们一起生活的准备。
直到吃完饭收拾完,檀越招呼镜花和青竹,指着一间屋子对它们说:“看见了么,那间屋子是我的,我住了很久很久,比你们都要久。”
本以为自己是主人的俩人在檀越不怀好意的笑声中定在了院子内,不约而同地想:“原来我才是桃花庵新来的。”
玄鉴在俩小人苦兮兮的眼神中默默叹口气,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要抚慰一个受伤的心真是不容易,何况还有两个。
他先将始作俑者打发回去睡觉,然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宽慰了木头脑袋好一阵子,这才将这二人撵回去睡觉——其实他们也无须睡觉,就是总不睡觉,时间一长,脑子容易笨。玄鉴认为它们真不能再笨了。
玄鉴回到房间,正要关门,一只突然出现的手拽住他衣袖:“我今晚......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檀越说得小心翼翼,在玄鉴即将要开口时忙抢先说道:“我保证,我什么都不做。我只留这一夜,慧缘被我一个人留在客栈,我不太放心,明日就得回去,就想跟你多待一会,行吗?”
玄鉴挑着一边眉,笑了,打趣道:“我也没说什么啊。”
檀越进了门,站在床边左右踟蹰,试探着说:“要不,我今晚睡你床边?反正我身体好,不怕着凉,就是想陪着你。”
玄鉴打量他一圈,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变脸可在无声无息间,手段十分高超,无奈往床里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废什么话,赶紧滚过来。”
玄鉴话音未落,檀越已经游鱼似的滑了进去,一把将人搂个满怀。
玄鉴挥手灭了烛光,警告道:“瞎动我就把你踹出去。”
“嗯。”檀越脸埋在他肩窝蹭了蹭,“保证不乱摸,也不乱动。”
沉默片刻。檀越突然喃喃道:“真的很想你。”
玄鉴看着床帐模糊的轮廓,缓缓闭上眼,微微侧头,用脸颊贴了贴檀越额头,轻轻握住他的手。
檀越脸埋在他胸口,低声恳求:“以后少受点伤好吗?我很担心。”
檀越眼睛多尖,即便玄鉴什么都不说,举手投足都在檀越眼睛里,怎么可能不会发现。
受伤原因不必问,也不必说,但檀越心里还是忍不住说一句,哪怕不能一蹴而就,他也想用一句句说出口的话浇筑那颗沉寂的心。
他顿了下,又呢喃道:“你还有我,无论什么事,我帮你......”
......前路无惧,生死不悔。
他想告诉玄鉴,世间种种糟粕与困苦都不足为惧,即便你前行路上有荆棘无数,你手中永远有一把披荆斩棘的利刃。
刃未卷,剑未断,便没有人能够阻止你的脚步。
玄鉴低低笑出了声,轻轻亲了下他额头,应了句“好”。
皎洁半月撕开灰云破空而出,桃花庵陷入无声静谧,一切安宁又自在,能够让远途归来的人在温暖怀抱中很快陷入梦乡——那是久违的、温暖的、甜蜜无忧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