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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相将散离会5 “我于世间 ...

  •   檀越带着慧缘飘在低空,无垢剑随立身侧泛着点点金光,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激动,剑身嗡鸣难止,只是主人没发话,它也不敢动,只好在旁边尽职尽责地当起护卫。

      有此神剑守护,再加上真龙威压逐渐外放,二人虽在战圈内,靠近他们的魔修却不多,除却个别眼瞎胆肥的,还没等靠近一丈之内就被无垢剑穿透了,其他魔修脑子不好,但还有点眼力见的不敢再过来——可见无论在什么地方,奉行的都是那套“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一片呼天喊地的对战中,十几位看着德高望重的仙门领袖于半空靠近了鸟不鸣山,山中阵法纵横交错覆盖近三座山,往外绵延了几十里。

      “有人在此阵法上提前做了加固,诸位道友,我们一同出手,再助他一臂之力。”

      “付掌门,我等都未见过此种阵法,不知该如何,烦请付掌门开口,我等任凭调遣。”

      那位付掌门看着一派仙风道骨、游刃有余,应是早对此地的阵法研究透彻,也不推辞,皱着泛灰的眉想了片刻,便将诸位同道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安排在了大阵各个位置。

      付掌门一手负于身后,满面愁容地说道:“离位还差一位!”

      而相隔十几丈外,檀越已经在恐高的慧缘手软腿软浑身发冷的催促下落了地,落地瞬间便静了心——这小沙弥竟还真是来度魂的。

      不管魔修还是人间修士,他一律管,小小一个人,带着惨白的脸和快没血色的唇,就这样在混战之中闭眼念起了经,为自己在乱世中开辟一方静谧天地。

      檀越以元神控剑,无垢剑在慧缘周围几丈穿行,不多时,慧缘周围便逐渐升起一圈金钟般的佛光,连修为低下些的魔修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檀越心里毫不吝啬地啧啧赞叹:“小家伙,还挺厉害。”

      付掌门在混战中扫了半圈,正在抵抗的修士都已自顾不暇,且无法入他的眼。

      他目光直接瞄准了四射的佛光,继而看见了好整以暇的青年,眼见几年不见,这人出剑愈发狠厉决断、毫不拖泥带水,真是踏破铁鞋都找不到的绝佳助力。

      付掌门隔着十几丈距离,中气十足地高喊道:“远处那位蓝袍道友,可否前来助我等加固封印。”

      这人灵力十分强劲,檀越感觉这人就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连话音都没偏,见那付掌门说完竟然还对他露了个久违的笑容。

      檀越抬头望去,见半空飘着十几位服饰各不相同的修士,想来应是各派前辈,有些门派他格外眼熟——毕竟都是自己手下败将的师门。

      最终,檀越目光定在付掌门脸上,目光微闪,口中几不可闻地念叨了句,“老家伙。”

      人总是时时刻刻陷入那种两难选择的境地,或事关家国大义黎民生死,或事关是非恩怨情爱缠绵,又或者只是今日早食哪种合腹中馋虫、衣袍颜色哪种能入黑白眼缘的芝麻小事。

      以前檀越未曾特别在意过,他好像被身外无一物的佛陀洗炼了不少,只要不涉及对心底坚守之物的摧毁,他便好像是株墙头草,怎么样都可以——他未入佛门,也喜欢吃些荤物,但若让他跟着和尚们吃素斋,他也能甘之如饴。

      好像除了那人之外,这么多年,还未真遇到过什么不得已的两难之地。

      偶尔的“不得已”也在对方退一步或者他退一丈的海阔天空中解决了,未到那种真要“走心”的抉择。

      眼下,十几双眼睛全都翘首以盼地定在自己身上,檀越有心相助,却不得已往已经入定的慧缘方向看了一眼。

      檀越并非是个喜欢出头的龙,虽有心相助道友却也无法一身二用,他刚想说“在下有人要护,无法前去相助”时,还未等张口,旁边的慧缘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闭着眼对檀越轻声说道:“檀越,救人一命胜造......”

      “行行行,你快闭嘴吧,也不怕把魂超乱了。”檀越在他周边落下一层屏障,将无垢剑留在原地,沉声道,“站着坐着都不准离开这块位置,老实待着,我很快回来。”

      慧缘颇为老成持重地念道:“阿弥陀佛。”
      檀越心里嗤笑:“拉倒吧你,小光头。”

      随即,檀越身形一闪,落到那位付掌门身边,眼神一瞟,付掌门明心会意,把他旁边那人指派去了别的地方,将自己身旁的位置留给了檀道友,人已补齐,众人同时出手,裂了缝隙的大阵似齿轮般一点点旋转弥补。

      檀越眉梢一吊,没好气地说道:“老家伙,年纪这么大还往出跑,那年你不肯与我比剑,说自己拿不动剑了要养老,如今这飞上飞下又是为何?老胳膊老腿不想要了?”

      付掌门微微一笑,和蔼又可亲。
      付掌门名为付行微,乃是新燕山这一代的掌门。

      人间修士虽能御剑而行,除却特殊机缘外,并不是都能活几百岁的老妖怪,即便一生专注修道,若未能飞升,大能者最多也不过两三百年光景,有些修士更是和普通百姓并无不同,不过是弹指一挥的百年光阴。

      付掌门如今也是百年出了头——说句不好听的话,便在能者中论,付掌门如今已经是位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了。

      那时檀越持剑到新燕山问剑,被付掌门一句“老道如今年纪大了,提不动剑,更遑论与小友全心一战,没力气啦没力气啦”堵了回来。

      檀越也不是去逼人玩命的,想了想人家不愿意,没道理把剑架在人脖子上比剑的,也就作罢。他堂而皇之在新燕山住了三个月,期间断断续续只和掌门大弟子及几位长老比了剑。

      后不知怎么,横冲直撞的檀越入了付行微的眼,莫名其妙被姓付的拉着喝了三个月的茶、论了三个月莫名其妙的道。

      檀越前后口语试探就算不比剑,让他看看付掌门的剑学习学习也是好的,可不管他怎样威逼利诱,就是没看见新燕山付掌门那“断燕无痕”的神之一剑,如今想来依旧遗憾。

      不过檀越知轻重,自然不会此时拉着付掌门比剑。

      付行微抖着灰须一笑:“苍生有难,我辈修道人必要为黎民、为苍生安定而战,修道者赴道魂,这是老道荣幸。”

      檀越嗤道:“还是这么喜欢讲大道理,如今让你老道出山,岂不是证明你们新燕山后继无人,推你出来挽救危难。”

      “你胡说什么!”隔壁一位青年怒吼道,“我们新燕山诸位同门都在此,什么后继无人!”

      檀越不以为意:“哦,那挺好的,证明你们这一派还没没落。”

      青年:“你......”
      他本还想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论一论是非黑白,谁知脚下大阵灵力强横,必要全神贯注方可维持,否则极易遭反噬,便是这片刻走神,已经让他周身灵力受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其他门派前辈都已经开始噤声不言,没想到这位被掌门挥手召来的青年竟能面不改色气不喘地满嘴跑粪,可见修为不是平平之辈,青年便识相地闭上嘴。

      付行微道:“几年不见,檀道友倒是变了许多,许是这些年尘世游历遇到了可‘入心’的机缘,不似当年那不可一世的欠揍样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檀越:“......”
      他现在撤走还来得及么。

      就在护阵众人都开始默不作声时,突听下方本快要“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某位气还没喘匀的修士仰天长啸,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大喊了一声,“天爷啊,那是什么东西!你们快看!快看啊!!”

      这一喊,不说震彻鸟不鸣山方圆十里,反正只要耳朵还能用,身处人魔战圈的诸位都听见了,便是没听见,见身边同道怔愣的目光也很快反应过来。

      众人不约而同看过去,只见自南边一片黑压压的墨云,铺天盖地如狂风扫落叶般卷了过来,好似蝗虫旋风过境,有人欢喜有人愁,残存的魔修对着天空嗷嗷喊叫,许多已经趁机回归大本营。

      众人还在抬头瞻仰时,为首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已经来到诸人面前。

      他一身魔气缠身,整个人虚虚掩在黑影中,叫人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个“人”的轮廓。而这“人”后面跟着数不清的黑影,一个个张牙舞爪蓄势待发,却碍于为首那人威严不敢妄动。

      不知是被震慑吓着了还是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天上地下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除了那个尽职尽责还在“金钟”内念经超度的慧缘,仿佛外界任何声音都入不了他的耳,他身心已经彻底入了佛。

      那“人”居高临下,不以为意地扫了众人一眼,把他们当做不成事的蝼蚁,根本没入眼,而后目光怔怔定在了山上的上古阵法中,确切地说,是镇压阵法的神识上。

      那“人”好似轻轻笑了下,悠悠说道:“真是不自量力。”

      只这几个字,便让屏息静待的檀越浑身一震,好似被人一剑掀入了极北冰川之下,每个毛孔都涌入了冰碴,整个人忍不住发起抖来。

      这声音,竟然是......乌桓!

      他怎么逃出来了?南溟海的阵法破了?怎么破的?
      那玄鉴怎样了?受伤了吗?还是......

      檀越已经不能往下想了,越想身越冷,心如针扎似的疼,恨不能现在就飞去南溟海一看究竟。

      未等诸修士反应,乌桓已经率先朝那上古阵法动了手。
      他并未破坏阵法,也没想着要从此地破开入魔域,只是出其不意地伸手一抓,便将一缕附着在阵法上的神识攥到了手中。

      没了虞钦神识压制,阵法骤然迸裂,一阵极大的反噬之力轰然炸开,将周围还未来得及收力的修士齐齐震飞了出去。

      檀越眼疾手快扶住付行微,掠出十几丈后落到地面,付行微脸色瞬间煞白。乌桓趁机冲人间修士们撂下一句“诸位,我们来日方长”,旋即以己开道,竟然卷起黑气走了。

      没有人敢如此不自量力地去追,即便在场所有人拧成一股绳,也无济于事。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能御万魔的大魔头从哪来的,修为也看不出多深,好像大家都意识到,现在追过去的下场只有一个——神魂俱散,骨头渣滓都剩不下。

      地面有些人的嘴迟迟未合上,眼见黑气已经走远,有人才炭烤屁/股般跳起来,惊魂未定。

      有人不甘心,在地面驴拉磨似的转着圈:“那是什么东西?竟然集魔气、戾气和灵气于一身,恕在下孤陋寡闻,上下几百年也想不出怎么出现这么个玩意。诸位道友谁能给我解解惑?”

      除了唉声叹气,没人搭理他,因为大家都不清楚这个半魔半神的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

      还在愣神的檀越被付行微拍了下肩膀:“怎么,没见过这阵仗,被吓傻了?”

      檀越茫然道:“是啊,头一次看见盖了半边天的魔修。”
      他看了眼还在站桩的慧缘,默默敛下慌乱思绪,说道:“行了,魔修都火燎尾巴根跑没影了,暂时没什么魂,不用超度了。”

      慧缘一动不动,只认真回道:“还有一位,需要认真超度。”
      檀越:“?哪呢?”

      慧缘没有回答,只闭目不语。

      檀越只当自己没入佛门,见不到佛家眼中的众生,便也不再管他,转头又对付行微道:“你不过活了百年,应该也没处过如此境况吧,不害怕吗?”

      “怕啊。”付行微如此说,面上却丝毫不以为意,“可是怕就能退么?怕就要跪地乞求么?乞求有用么?这浩荡人世间,有守卫四境、沙场浴血的将士,有谏言帝王、悍不畏死的清官,而我们这些修道人,便是妖魔与人间最后的那堵墙,从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便能预料到自己最后的结局了。”

      檀越:“预料?”

      “将、相以及我们,身后都是万千无辜百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修道之人和朝堂将相无甚差别。”付行微了然般笑了笑:“这样一想,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人间百年,能见能明白的事已经够多了,说多了不就一条命,丢就丢了,就是......怕丢的不值当,平白拖累别人。”

      檀越道:“你不去考取功名真是可惜,什么话都一套一套的。”

      付行微没心没肺般笑了两声,长长叹了口气,他抬头望天,苍老面容上唯有那双眼睛如星般明亮。

      他顿了一会,突然说道:“我多年前曾给自己算了一卦,来世或许可成状元。今生,只怕来不及站在庙堂之上舌战群儒、谏言君王了。”

      本该要愈合的大阵被那似人非人的家伙横插一杠,变得愈发残破不堪血肉模糊。那家伙拍拍屁/股走人,鸟不鸣山附近的魔修也都跟着一哄而散,没有外力,可阵法下压制的魔气依旧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檀越被这一波一波突如其来的“横插一杠”搅得胸口格外疼,还没来得及反应付掌门话里的意思,便见付行微强提着一口气站起来,对心事重重的道友们说:“诸位,魔域动荡近在眼前,我等虽力有微薄,却也不能就此懈怠,如今魔域入口还在分裂,还是先齐心协力,解决眼前危难为好。”

      面色沉重的可压倒山岳的诸位一同木偶似的点了点头,听从付掌门安排,七七八八的人全都提着气,蚂蚁聚窝似的分布在大阵周围,俨然在半空形成一个相对的阵法。

      堆土成山,聚木成林,近百人源源不断的修为就是要比十几个人的强。

      一炷香后,鸟不鸣山的魔气逐渐消散,可那道裂缝依旧无动于衷,众人中对阵法有研究的人,瞧了这么久,在上古阵法极其繁复冗杂的脉络中,终于看出些不同寻常。

      有人对付行微道:“付掌门,恕晚辈眼拙,这阵法迟迟不动,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付行微点头:“八门之外,还差回天一位,万法归一,聚天于气,此阵要向天借一分力,方可补成。”

      有人好似听明白,有人却依旧迷惑不解。

      檀越不明所以:“如何借?”

      付行微道:“四阴聚首,昭告天地,便能借。”

      “四阴聚首?”有人道,“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之人?这......如此阴煞之人此时该去哪找?即便有,咱们也不能强迫人家舍命祭天啊。”

      檀越瞥了眼付行微,总觉得这老家伙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果然,下一刻便听付行微笑着说:“老道不才,恰好合了这四阴。”

      众人瞠目结舌,有人张了张嘴,不知是无奈接受还是无能为力,终究未出声。

      檀越又是一惊。
      他这才恍惚回神,明白刚刚那老家伙话里话外说“多年前给自己算了一卦”是何意味。

      不是说凡人无法窥探天命吗?

      这人瞧着走的是按部就班的正道,没想到也是个胆大包天的。

      檀越虽然只与付行微有三个月的论道期,初见便好似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如今沉闷的心里再次压上了说不明的苦涩,好像刚捧到手里的细沙,倏地被一场大风吹散了。

      檀越从付掌门那双眼中已经看到了结果,无人可置喙的结果。
      那是他为自己精心选好的结局。

      “你这老家伙,”檀越咬牙道,“算什么不好,算自己的死期!算明白了就开心吗?就能活得通透了无牵挂吗?”

      付行微没答,这些问题本就是无解的。

      他看了檀越一眼,宽袖一卷,一声朗笑:“我于世间行万里,不过微尘一粒!诸位道友,老道去了!”

      说罢只见一道白芒闪过,未及众人反应,已没入阵法中央,光芒四射。

      檀越出于本能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竟连付行微的袖角都没碰到。

      刚刚和檀越吵嘴的新燕山青年弟子瞠目欲裂,双眼通红,却好似早已知晓自家掌门这遭出门便要舍身殉道之义,终究一言未发,只含着满眼苦泪,悄然无声中接过掌门衣钵,朗声喝道:“补阵!”

      每代人有每代人的惶恐和不甘,每代人又有每代人的求索和牺牲。

      与此同时,自慧缘周围一道佛光应声而出,将阵中一抹缥缈虚影拽了过来,几声超度经后,虚影在小沙弥最后一声“阿弥陀佛”中消散不见。

      慧缘睁开眼,“大慈大悲。如月如日。瞻容垢尽。祈诚愿毕。”
      小小少年,周身好似缠着无尽佛法,眼中悲悯竟如金身圣佛。

      上古阵法在吸收了近百位修士的灵力和一位四阴之人的血肉后,终于彻底愈合,暂时压制住了魔气。

      至于这阵法到底能撑多久,没有人敢明言。

      死了一人能怎样?死了百人又能怎样?这阵说破还是会破!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相将散离会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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