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再次重生》春秋花月

82、相将散离会4 你我相伴相

　　这么多年，玄鉴还是受不了这二位如此面对面说话，好像个神经搭错地方的重症患者。

　　他目光一直放在被黑蚯蚓啃噬的阵法上，这帮不要命的家伙吃的太快，有被撑得爆体而亡的，前面消失散去后面就会立刻补上，俨然是打不死的犟种“小强”。

　　若搁以前，玄鉴根本一眼都懒得给这些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家伙，不过今日事发突然，他不想看帝君分裂着和自己吵嘴，便只能全神贯注地盯阵法。

　　乌桓的冷笑声快把南溟海给冻硬了：“虞钦，你假话说得太多，自己都信了吧。可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世上只有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你已经不再是你了。”

　　虞钦道：“确实，今日我已非昨日我。”

　　听闻此言，乌桓差点把自己笑撅过去，笑声将周围生物震得抱头鼠窜，吓疯了。
　　玄鉴看不见阵法中人，但带入虞钦的脸，也能想象到此时那人是个什么模样——笑得眉眼五官乱飞，身上威严杀伐未褪，可以面带微笑地瞬间将人碎尸万段。

　　乌桓可能把自己笑出了泪，手背轻擦过眼尾，说道：“一个在黄土荒野里跟一帮糙汉子过了二十年的人，如今也能文绉绉的说话了，我记得有句话形容的格外贴切，怎么说的来着，哦，‘野鸡插上凤凰毛’，不伦不类，哈哈哈哈哈哈，虞钦啊虞钦，你笑死人了。”

　　若不是虞钦本人在这，玄鉴早就一剑扫过去让他闭嘴了。
　　只可惜，当着本人面打他另一半神识，无异于打本人的脸，玄鉴自认为和虞钦关系还不错，还没到忍不了抬手掴他耳光的地步。

　　玄鉴耳朵嗡嗡的，不自觉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现在应该隐身退出去——没有人能在疯癫的乌桓面前心平气和地待这么久，特别是不开口反驳、不动手出剑的情况下，除了虞钦本人。

　　虞钦对着“自己”也是无话可说，随即揽袖一掌拍出，红莲业火与天道之力相缠相绕，藤蔓似的绕着阵法缠绕起来，业火烧得愈来愈旺，周围海水滚滚退却，竟腾出来一块无水之地。

　　“虞钦，你要亲手杀我吗？哈哈哈哈哈哈，无情如你，对自己还是如此。”

　　虞钦袍袖被业火热浪卷得飞起，阵内黑气不认命地翻滚而出，竟能与业火相抗，“轰”一声，海水打着旋往天上去，阵法被黑雾吞噬的越来越快。

　　涂灵呼啸而出，剑身穿过业火将黑雾尽数吞噬，像个尽忠尽责的守卫。

　　“哈哈哈哈哈哈，玄鉴啊玄鉴，你对他还是这么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这词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玄鉴并不是很想接受：“要你管！你就安心去吧。”

　　玄鉴虽如此说，眉却不自觉微微皱起，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又想不太明白。

　　虞钦脸色不太好看，苍白如灰，被业火照耀下又泛着异常的红：“玄鉴！”

　　涂灵穿透迷雾，径直穿过一人缥缈身体，好像穿过一朵墨汁染就的云朵。
　　这时，让玄鉴倒吸热气的事情发生了，一旁的虞钦身体忽悠一下，嘴角滴了两滴血，脸色白的好像坟头飘扬的纸钱。

　　“帝君！”玄鉴心猛地一颤，正要撤回涂灵。
　　“不准撤！继续！”

　　那团黑影慢慢幻化成了人形，意料之中，面貌与虞钦如出一辙：“虞钦啊，无论你逃避多少年，都躲不过这个事实，你我相伴相生，斩不断理还乱。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要杀我，便是杀你。”

　　玄鉴眉头紧锁：“不可能，当年明明是分离神识，分离得很彻底，怎么会这样？”

　　虞钦苦笑：“对不住，玄鉴。这事其实我早就发现了，百密终有一疏，拖到现在实为我的私心，本来有个两全之法，只可惜......兜兜转转，如今便也只能如此了。”

　　玄鉴忙问：“两全之法是什么？”

　　虞钦未说话，便见乌桓举起一只手，手上似有灵光缠绕，那是凡间不得见的纯正清气。
　　怪不得乌桓不光能在这个消弭阵法下待了这么久还没有神魂消散，怪不得他不光没消散，功法还越来越强，原来冥冥之中有灵力相护。

　　只见乌桓阴恻一笑，伸手一抓，竟妄想从虞钦身上抓灵力为己所用。

　　涂灵不管不顾撤出，自两人间斩下一剑，将黑雾凝成的手斩了个稀碎。

　　乌桓眉梢抖动，掌心引南溟海水，一掌拍向阵法，竟要将阵法冲个稀巴烂。玄鉴咬牙，随即漫天红芒剑气悍然迎上，竟在当空搭起一座剑影屏障，堪堪拦住这破釜沉舟的一击。

　　虞钦一心向死，誓要拉着乌桓同入地狱。白光与黑雾相互缠绕，白光逐渐黯淡。

　　玄鉴看出来了。虞钦此时少了部分神识，他们动了此处阵法，那鸟不鸣山的是不是完好无损？为什么虞钦敢在此时拖着乌桓一同死，他缺少的神识哪去了不言而喻。

　　被他扔在鸟不鸣山压阵了。
　　真不愧是在苦寒黄沙、金戈铁马中滚出来的人，能要命的剥离神识于他竟跟喝碗水那么简单。

　　虞钦在人间时是镇守四方的一代将帅，飞升后又是护佑四海的天界帝君，公正严明，便是偶尔的私心偏袒在天界都是“雨露均沾”，不可谓是天界一代名主——除了他飞升时在南溟海留下了这么个入了魔的祸患。

　　玄鉴想，自虞钦飞升，天界几百年匆匆而过，虞钦为三界为苍生不可谓不殚精竭虑，如此枭雄能主，真就要这样在深渊海底神魂消散吗？
　　因为那不知所谓的缘故。

　　玄鉴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失落，名将可得，明主难求。千钧一发之际，他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觉得那种微妙的平衡和制约也不是不可行。

　　玄鉴脱口喊道：“帝君，等等！”他一剑扫出，横挡在两人之间，“请帝君听我一句。”

　　虞钦轻调整呼吸，有气无力地说道：“玄鉴，此时不是你胡作非为的时候。”
　　玄鉴：“......我不想胡作非为。”
　　他在帝君心里到底是多么不靠谱，人家玩命的时候自己在旁边掐着手指数一二三？

　　玄鉴瞥了眼阵法内同样不太好的乌桓。乌桓眼梢轻挑，没有对自己要死的恐惧，仿佛只看着虞钦重伤，自己身上的伤就能毫无痛苦，便视而不见，只顾着看狼狈的虞钦笑话。

　　玄鉴道：“既然二位那个同生共死，不若将......”

　　乌桓这些年跟玄鉴当邻居也当出几分眼色，当即便明白玄鉴心太软，此情此景还想着保虞钦一命，反正保虞钦就是保他，他也乐见其成。

　　乌桓不动声色地顺嘴接着说：“反正如今此处阵法已破，不若将我引入魔域，想必这也是这相隔千里的两个古阵能够相连相生的作用吧，你们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今日这出不过是在我面前演戏？嗯？”

　　他眼中精光闪过，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看向虞钦，仿佛已将他看穿。

　　虞钦断然拒绝：“不行，你这是放虎归山，到时岂不是三界大患。”

　　就这两句话间隙，南溟海水炸了锅似的轰然翻动，无数尖厉呼啸腾空响起，渡魂路上万鬼哀鸣，仿佛正在被千刀万剐——不知从哪来的一众魔修正趁这个当口在渡魂路上为非作歹。

　　渡魂路与冥司相接，如此这般，岂不是要将万鬼引入人间，到那时人难成人，鬼不做鬼，俨然要变成人间炼狱。

　　虞钦咬着牙对玄鉴说：“赶紧去看看，冥司这条路坚决不能出问题。”

　　无数嚎叫穿过百丈海水直往玄鉴耳朵里钻，容不得他再多说一句话，他唤回涂灵卷起漫天业火直奔海上而去。
　　渡魂路上惊魂哀嚎，南溟海上万魔乱飞。

　　简直没有比这更乱的了。

　　玄鉴牙疼似的“啧”了一声，他一个喜静的人猛然落入这无边魔海，脑袋瞬间大了好几圈。

　　涂灵嗡嗡作响，人未动，如血剑气已率先呼啸而去，漫天张牙舞爪的魔修见到自己的好事被不速之客打扰，魔气骤增，纷纷调转獠牙，准备将这拦路人啃噬入腹。

　　前排跑得快的魔修还以为这红色是耀武扬威添彩的，谁知刚一靠近，吓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未等惊呼出声，眼珠子和主人已经齐齐被业火烧成了一蓬雾。

　　与此同时，玄鉴捏诀甩出，将渡魂路上被恶鬼破开的屏障立刻修补完整。

　　众魔心有戚戚却又怒气横生，不知黑黝黝中谁喊了句“一起上”，莫名像一句让人冲锋赴死的信号。涂灵兴奋地直跳脚，玄鉴无奈撒手，让它自己玩去。
　　涂灵“嗖”一声，仰天长啸而去，红芒在层层黑雾中蹿出虚影，玩得不亦乐乎。

　　玄鉴一边以元神控制涂灵，一边负手立于南溟半空，整个南溟海飞沙乱石、湛蓝海水乃至一草一木，都为他所用。只见他抬手一钩，南溟海水化作万千凛冽水剑，随他一声低斥，铺天盖地直奔黑压压的魔气压了下去。

　　涂灵玩得忘乎所以，一边将魔修当肉串，一边躲着自家主人这敌我不分的攻击。若是能开口，只怕涂灵要骂人。
　　这些前锋魔修明显是涂灵的下酒菜，怎用别人多管闲事。

　　魔修们悍不畏死，直往玄鉴方向冲。就在这时，突听身后“砰”一下，海面炸起数十丈高的海浪，浓云翻滚之下一道熟悉笑声响彻无边南溟。

　　玄鉴心猛地一揪，只觉身后有戾气席卷而来，他唤回涂灵，转身一剑劈下，便见一道黑影在残存魔修掩护下瞬间消失。魔修像完成什么使命般追随而去。
　　海面浪涛未停，众魔呼啸仿佛仍在耳边，电光火石只在瞬息。

　　片刻前，玄鉴还留着私心想找个两全其美的共生之法，如今乌桓逃走，算不算全了他要保天帝的私心？

　　可是，玄鉴此时却并没有感觉半分喜悦，相反身上好像被极北冰川兜头扑了一身寒，寒针刺骨，心也被冻得喘不过气。

　　他不由得想，刚刚那千钧一发之际的出手相拦，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是不是真的又胡作非为了？

　　玄鉴在原地望着乌桓消失的方向呆愣片刻，这时，自海底陡然卷起一股难以抵挡的热浪，想起虞钦在海底不知如何，忙敛下混乱思绪掠了过去。

　　只见阵法被破，熔浆混着业火在南溟海底乱窜，纵深数百丈的渊海竟都拿这业火没办法，附近生灵都在无知无觉中化为灰烬，彻底与南溟海合二为一。

　　虞钦正在强撑着化去即将暴起的阵法，不知为什么，玄鉴看那个阵法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除了里面的人，好像还少了些什么东西。

　　他来不及细想，业火如脱缰的野马似的往外蹿。
　　玄鉴周身灵力骤然迸发，借涂灵和业火的细微联系，将无数条“炽热小蛇”一点点归拢，业火携带着周围残存的阵法之力慢慢挤压、收缩，最终绕着涂灵凝成了一团团跳动的火苗。

　　玄鉴灵力骤收，将那些业火尽数收入涂灵剑中，涂灵剑身更红了，险些被业火炼化。玄鉴凭借外力极力压制，涂灵嗡鸣不止，剑气威压将海水搅成了滚烫的漩涡，有点要反噬的迹象。

　　玄鉴脸瞬间白了，停顿间，一股甜腥自胸口不管不顾往上窜，周身经脉顷刻凝滞，四肢百骸碎裂似的疼。

　　涂灵在刚锻造出来时，被玄鉴带着一口气斩杀了近百位魔修，涂灵虽是神剑，可百密终有一疏，一些魔气趁乱还是缠上了涂灵，不过这些年持剑人心神不错，能够极好压制。如今不知是业火太过凶猛霸道还是涂灵不堪魔气侵扰，涂灵竟隐隐有了敌我不分的架势。

　　就像一个热血上头撒泼打滚的孩子，不管谁来都一视同仁地抓打挠掐。

　　与此同时，虞钦已经将那半残的阵法彻底化去，以此还能保证鸟不鸣山的阵法完好无损。阵法消、业火尽，整个南溟海底彻底陷入黑暗。

　　过了半晌，黑暗中突然出现点点光亮游来游去，那是海底会发光的浮游生物——这些无能为力的小家伙，在数百年的光阴后，终于重新拿回了属于它们的领地。

　　而就在南溟海底鏖战时，鸟不鸣山附近被虞钦神识压制的魔气不知死活地冲撞起来，好像积压了许久的山火轰然迸发，魔气直冲天际，顷刻覆了半边天。

　　远在几十里外的修士大叫不好，下饺子似的御剑往那边赶。

　　一看这乱糟糟的情况，自己到时可能分身乏术，檀越本想将慧缘留在客栈，谁知慧缘拽着他腰带不撒手，又是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然。

　　檀越在他张嘴刚冒出个“我”字后，一把捂住他的嘴，狠狠警告一番，“不准将这种‘入地狱’的话总挂在嘴边”，并在慧缘并不理解的眼神中将他拴在腰带上一齐带了过去。

　　远远望去，滚动的魔气早已缠住连绵群山，连天上的云都被它们勾住，动弹不得。

　　慧缘这一路上虽见过魔修和妖兽，却还是头一次见地动山摇、千魔万鬼吞噬残杀的大场面，五脏六腑在身体内七上八下，一时间连御剑而行的恐高都不算得什么了。

　　小小的慧缘心里第一次产生了背离我佛的想法：“这种万魔弑杀之下，神佛能救下多少人，而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又能在魔修手下挽救多少无辜亡魂呢。”

　　慧缘紧紧抱着檀越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忽然抬头，闷声闷气地问：“还能把这些东西压回去吗？”

　　檀越神色格外从容，本想随口玩笑句“邪魔外道，本就该杀”之类能表达心情的句子，可转念一想，“邪魔外道”这四个字在小沙弥眼中只怕还不能真正理解，解释起来又有点麻烦，不太适宜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场景下玩笑，便生生止住了。

　　檀越蓦地低头，对上慧缘澄澈目光，仿佛想要缓解这个小家伙紧蹙的眉头，玩笑道：“为什么不是把它们绞杀于此，而是想给它们压制回去？”

　　慧缘道：“阿弥陀佛，我佛先以慈悲论，慈悲铺展于众生，压制不成便只能绞杀了，上策若能成又何须用下策。毕竟，众生平等。”

　　檀越道：“小家伙，‘众生平等’的前提是哪一方都没有害人心。害人者自有害人心伊始，他们眼里便没有‘众生平等’这个概念啦，对他们考虑这些比让牛听懂音律还难。”
　　“若有些东西天生便为嗜血而生，意图挑起战乱，在人间不就叫乱臣贼子么，乱臣贼子下一句接的是什么来着，人人得而诛之。你瞧瞧这漫天魔气，它们出来就是为了弑杀的，你那套佛说对它们这些家伙不适用，省省心吧。”

　　不过几句话间，百位修士已经前前后后停在了鸟不鸣山四周，甫一来到，便和天上地下静候已久的魔修们打上了招呼，一片刀光剑影，喊杀震天，真元混着魔气在四方流动。

　　仙门中，此次前来的都是能够御剑战斗的高阶修士，个个神色凛然，‌一副蹈锋饮血‌的模样。

　　檀越在小城中看见的可不止这些人，想必此时前来的人为天下苍生计，已经做出舍生取义的准备，依据眼前这个情况，或许也为一点私心，想必在万魔面前，御剑御的七扭八歪的后辈们，便被长辈无情地留在家里看门了。

　　毕竟，一门一派下，看重的除了坚守的道义，还有传承。

　　“传承”便是，哪怕高山坍塌、巨流枯竭，草木不见荣华，只要还有一粒种、一个人在，希望便不会断，燎原之后，依旧是新一次的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