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再次重生》春秋花月

81、相将散离会3 “终究是我

　　檀越和慧缘并未直奔西南众魔横行之地。

　　若是只檀越自己，随意来去都好说，如今有慧缘同行，那一切飞天遁地、不知死活的横冲直撞就得全部摒弃，连御剑都不能御太久——因为慧缘这个小沙弥恐高，站在佛寺二楼往下看都吱哇乱叫、双膝发软，满殿佛陀都震不住他。

　　更何况，临出寺前主持方丈特意叮嘱檀越，慧缘佛根颇佳，如今虽年少，佛法修为却已有大成之相，这一路游历，最好也让慧缘好好见见人世间的爱恨嗔痴悲欢离合，以及那些在水深火热、锦绣丛中长大的百态众生和风花雪月的浩荡天地。

　　当然，其中还有主持对檀越本人的叮嘱，不过檀越左耳进右耳出，将一系列叮嘱全部打包扔给了慧缘。

　　二人离开觉悟寺，顺着官道一路溜溜达达朝西南走。
　　小沙弥虽然总摆出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长这么大却是头一遭出远门，见什么都按捺不住新鲜劲，瞧瞧这看看那，一副要撒欢尥蹶的小马驹子。

　　前几年檀越在，还能时不时领他玩一玩，不过那时慧缘小，很多新鲜看过就忘。
　　这两年跟在主持身边，在寺中被佶屈聱牙的佛经压抑了少年气性，一边在师父面前扮演自己的稳重懂事，一边竭力压制自己想要出门的心。

　　这下好了，小马随便疯，旁边还有个乐于陪他一起疯的龙。

　　两人一路慢慢悠悠，真像不慌不忙入世游历的。途中若是遇到被魔修妖兽侵扰的百姓，慧缘便好整以暇地吩咐檀越出手相助，遇到漫无目的飘荡的游魂，小沙弥便秉持我佛之心，当场念经超度，便是一些山匪强盗为非作歹，他都得义愤填膺地要去度化人家一心向善。

　　总之这一路上，慧缘那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准则算是被他发扬个正大光明，弄得檀越这个“高僧打手”格外头疼，眼见这小沙弥头顶的佛光越来越亮，晃得他都睁不开眼。

　　檀越心想，你这小家伙，到时候有大造化时千万别忘了我这个忠心的打手啊。

　　两人就这样向南一路而去，中间七扭八拐的时不时往犄角旮旯的“人世”里钻，一路见闻一路“入世”，终于在停停走走大半年后，抓着次年春意的尾巴根到了西南一处城郭。

　　此处距离鸟不鸣山还有几十里路，城内早已零零散散聚集许多仙门修士，有大门派成群结队的修士，也有三五散修互相搭伙结伴。修士御剑而行，几十里路不过转瞬之间，想来大家都不想太靠近那座“魔窟山”，便都心有灵犀地聚集到了这个繁荣无限的城镇中。

　　二人找个客栈住下，准备在这场隐隐欲发的风暴中瞧个热闹，刚坐下，便被大堂的七嘴八舌灌了一耳朵最新消息。

　　“你们还不知道吧，前几日那鸟不拉屎山周围爆发一阵冲天魔气，那几天，夜里鬼哭狼嚎，等后来有人再去偷摸一看，你们猜怎么着，魔修少了一大批。有人说，那些倒霉家伙是被阵法下困缚的魔头炼化为己用了。”

　　“鸟不拉屎山”就是鸟不鸣山，有人觉得鸟都不鸣了，更不会胆大的去拉屎，更觉得叫“鸟不拉屎”更顺口，偶尔闲聊时便如此称呼。

　　“这底下到底压的是什么玩意，怎么还敌我不分的蚕食同类呢？”

　　有人没好气地反驳：“什么叫敌我不分？谁是敌？谁是我？那些魔修神鬼人兽乱七八糟全都有，算什么同类。要我看啊，甭管底下压的是哪位，如果他能将凡间这些作死的魔修都召过去一股脑全吃了，也算为这世间除了一大祸患，我倒是还能夸他一句。”

　　“谁说不是呢，最好让他们那些家伙窝里斗，省得咱们再去拼命了。”

　　被突然呛声的人没有怒气反驳，只微笑道：“难道诸位道友都不知道那阵法下压的是什么？”

　　他一句话就将众人视线聚集到自己身上，吊着眉环视一圈，故作高深地说道：“我瞧着那方圆几十里魔气萦绕，经久不散，都快要蔓延到这边来了。在下往前查了百年古籍，也不知道曾有什么为祸的魔修能有如此能力，虽然那阵法年久，灵力渐消，可我远远看过，还是觉其灵力强横，让人无法靠近，那魔修竟能如此残杀同类，可见其不应该是岌岌无名之辈，恕某孤陋寡闻，还真是十分好奇。”

　　众人还以为他知道什么，听完此言还不如没听，此起彼伏地唏嘘一声。

　　“为首的几大仙门不是都派了人来，还是各掌门带队，想来是个棘手货色，不过在下也是孤陋寡闻，未曾听说那鸟不拉屎山下镇压过什么厉害魔物。”

　　刚还侃侃而谈的诸修士一时间都陷入沉思，整个大堂都是酒杯一下接一下磕碰声，以及众人心系苍生的哀叹声。

　　慧缘吃素斋吃得正起劲，忽见如此情况，也放下筷子，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檀越看得哭笑不得，本想随口说句玩笑话，调节一下这小沙弥愁肠百转的思绪，话到喉间又停住了。

　　世事无常，万般无奈，渊海之下必有暗流涌动，盛世之中亦不乏荒野白骨。佛经中那些深奥难懂的道理如今慢慢呈现在他眼前，不正弥补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浅显么，不也正是慧缘“看世”的契机么。

　　“诸位可听过魔域？”坐在墙角一直未说话的一位青年人突然开口。
　　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中又开始了新一轮叽叽喳喳。

　　“魔域？不是说那地方早在很久之前就消失于三界了吗？”他指了指头顶，“说是被上面派人封印了，如今怎么突然又出来了，难不成那时没有彻底歼灭？”

　　“兄台这话有待商榷，魔修这东西随处可见，如何能彻底歼灭？那处入口虽然被封，难保人间没有别的出入口。即便魔域真的封得密不透风，这些年流窜世间的魔修也并未见少。在下倒是听过祖上几辈流传下来的说法，镇压此举虽将魔域与人间短暂隔开，实际诸魔未灭，魔域内还是有自己一方生存天地的。”

　　“那这岂不是天界办事不牢，酿成今日之祸？”

　　“哎，兄台莫要妄言。我等凡人如何敢与天界神官相提并论，如今真相如何还未可知，天界视众生平等，若是魔域那帮人能在自己地盘安分守己，神官自然也不能赶尽杀绝，谁又能料到如今这祸事。”

　　“看来兄台是想走大道飞升，如此才帮着天界神官说话。”

　　“我只是就事论事，跟飞不飞升有何关系。你没理也莫要拿别人玩笑，再说，既然走这条修仙路，谁不想飞升入天界，难道你不想？你就想百年之后化作黄土一抔，入那黄泉轮回。”他不以为意地说道：“能不能转世为人都不好说，再入人世又会是个什么光景谁又能知道，那庙堂之上的皇帝还每天嚷嚷着要长生不老呢，我们自小勤学苦修，怎么就不能飞升。”

　　有人见话题走向不太对，刚刚不是说眼前这鸟不拉屎山和魔域吗，怎么突然转到飞升和轮回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上了。这一世的小命还不知道在哪埋骨呢，想那么远有什么用。

　　“哎哎哎，诸位道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魔域如何、天界又如何，都不是咱们这几个人能左右的，如今还是看回眼前比较重要啊。”

　　檀越向墙角瞥了一眼，墙角那人一身不容侵犯的威严若隐若现，不知是不是他刻意压制，看不出他的修为境界，但他身上那股强横的生人勿进的气息却总是不由分说往外冒。
　　这人提出这么惊天一问后也不着急说话，只静静听着堂内众人依他的话发表自己见解，他自己飘飘然的继续一口一口浅啜着清茶。

　　众人说了一会才发觉一件事，既然这人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想必心里是有料的，应该听听他怎么说。

　　当即便有人率先问道：“不知阁下对魔域有何见解，劳烦说出来给咱们大伙听听，也让咱们知己知彼一回。”

　　“见解说不上，在下也是从......自家先辈口中得知。”
　　那青年人慢悠悠转着手中还剩半杯清茶的茶盏，语气淡淡地说道，“魔域其实曾经也算人间一处地界，不过位置比较特殊，后来因为魔修一直企图侵蚀凡间地盘，便被天界镇压，封住了魔域通往人间的入口，让他们‘偏安一隅’。”

　　有人疑惑：“可我怎么听说那鸟不拉屎......鸟不鸣山的阵法下压制的是大魔头，怎么突然变成了魔域入口？那......若是此处阵法被破，魔修岂不是会肆无忌惮往人间蹿，那咱们岂还能有太平日子？”

　　“依我看也不尽然。”有人接着道，“现在没有那处入口，人间不还是魔修乱窜，说不定打开那魔域入口，能让在人间无家可归的魔修找到栖身之地，身安心也安，说不定往后能就此在魔域安居乐业，还能让人间缓口气呢。”

　　那人不管不顾“呵呵”冷笑，脱口呛道：“恕在下见识浅薄，在下只知道‘恶者聚众必反’，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认为狼狈聚窝是为天下安平。不知阁下是认为那些毒蝎豺狼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怕到时是毒蛇回暖反咬你一口，魔修都是一路货色，残忍弑杀，我等修道之人就应与之不死不休！”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满身横肉，说完咕咚咕咚饮下一大碗烈酒，酒渍落到下颌卷须上，成了一串亮晶晶的朝露，朝露还未见到初升的太阳，便被人一袖子抹干净了。

　　慧缘和檀越坐在堂内另一角落，说话比较私密。

　　慧缘眼睛滴溜溜将堂内每个人都看了一圈，随即对着满桌盘子碗发表感叹：“我以为所有修士和魔修都是你死我活的，也以为人间修士修道都是为了飞升成神护佑人间的，如今看来世事皆不尽然，你瞧着重如性命之物放到别人眼中，只怕连这一碗清茶都比不过，命比鸿毛轻，命却比泰山重。”

　　檀越露出欣慰神色，说道：“不错，出来小半年心境有所提升，等咱们走完这一圈回去，你就能接过觉悟寺的金钵了，也让你那操劳半生的师父歇歇，喘口气。”

　　慧缘鼓着腮帮子瞪他，不欲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争口舌之快，只闷闷屏住这口气，混着半碗清茶将要骂人的妄语一道顺下去。

　　“哎，人呢？”

　　众人不约而同转过去一瞧，刚刚还在为诸位讲解魔域的青年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了。
　　众人一惊，互问周围人是否看见，众人皆迷茫摇头，摇头之际不禁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咫尺距离竟然都未发觉，可见此人修为之深。

　　且说那在客栈为众修士答疑解惑的人，出门后并未停留，身形一闪化作一线白光来到鸟不鸣山上空，观脚下魔气缠绕，好似经久不散的深渊沼泽。

　　只见他挥袖一扫，将欲往外继续蔓延的黑雾瞬间往回逼退几里地，随即一掌悍然落下，像布下一个金钟罩，魔气威力不减，瞬间将金钟罩染成了黑的，就好像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让里面那些玩意不知死活地不断往外挤压，誓要飞蛾扑火般冲破这层禁锢。

　　青年人微皱了下眉，眼中冷意不减，手指捏出一抹金光，注入山上那处上古阵法中，阵法好似轰然荡出一阵气波，连禁制内翻滚的黑气都瞬间老实了下来。随后青年人身影原地消失，直奔南边而去。

　　南溟海面表面看着还依旧如往常般风平浪静，可站在海边那人脸色却不太好看。

　　玄鉴蹙眉盯着那处如墨海面，只见一道白光自半空而来，招呼都没打径直钻入了南溟海底。
　　玄鉴化作一道红光，随之而去。

　　“帝君。”玄鉴落到那人身边。
　　原来从鸟不鸣山来的人正是天帝虞钦。

　　虞钦神色如常地说道：“没时间了，魔域内部蠢蠢欲动，残阵再怎么弥补也是徒劳无功，终究要破。”

　　玄鉴盯着转瞬间就被黑蚯蚓啃出个豁口的阵法，眉头微皱，“我不明白，为何会如此？这阵法难不成和镇压在鸟不鸣山的阵法有关系？可当年不是帝君借天道之力布下此阵的吗，我也算是亲眼所见，现在回想，当时也并未有任何异常。”

　　虞钦：“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此阵与那魔域入口镇压之阵实乃同出本源且互相牵制，若杀他必要牵动鸟不鸣山的那处阵法，我一直在找不会顾此失彼的办法，只可惜还未成。”

　　玄鉴喃喃：“原来那处上古阵法中也有天道之力。”

　　虞钦转头看了眼玄鉴，眼角眉梢添了两分笑意：“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以前我护卫边疆时，便觉得只要守住外蛮便能守住我国百万疆土，谁知前面猛虎酣睡，背后却有豺狼呲牙，你的对手不会给你时间思考，你知道我当时选择怎么做的吗？”

　　虞钦其实很少笑。

　　在飞升前他一直镇守边关，被军队的凛冽肃杀浸染的实在够味，便是如今飞升这么久，依然磨不掉他骨血里浸润的杀伐气，便是真心实意地笑，那笑里也免不了藏着冷锋利刃的寒。
　　他若瞪眼，那双眼眸中便好似有千刀万刃呼啸而过，令人不寒而栗。

　　玄鉴并不太知道虞钦当时所做为何，即便了解过，此话他也没法回答，索性不吭声。

　　还未等虞钦开口，一人便充当那好事者，率先替他将这个答案说了下去。

　　“当时他放开北部三城，引猛虎入圈，让猛虎去与身后豺狼相斗，最终豺狼身死，猛虎重伤，而他坐收渔翁之利，将猛虎就地斩杀，就此换来边境几十年的安稳。”

　　说到这那人大笑两声，似乎带着回忆的不舍：“只是猛虎毕竟是猛虎，山林荒野中拼杀出来的百兽之王，不是那么好骗的，如此明晃晃的计谋，该怎么让它相信呢？空城计实在太明显，对方对他知己知彼，这样岂不是此地无银，摆明了告诉敌人这有陷阱等着你吗？唉，当时可是愁得他和他那些草包副将们头发都白了。”

　　他话中添了疯癫般的笑意，自接自话：“苦思冥想、内心挣扎了三日，眼见豺狼群就要扑上来了，到时候若惊动了猛虎，里外夹击一定会被夹成熟透的肉饼。”

　　“后来我......不对，是他，是虞钦灵光一闪——也不知道是他痛下决心还是早就有此计。既然如此，不若拿一处军民皆在、繁华热闹的守城作为引虎的鲜肉，肉越大越能引虎放心前来。主帅军令一出，底下人自然听令而行，唉，这都是他想出来的好主意啊。”

　　阵法中百年不化形的神识瞬间凝结，乌桓似实非虚的面容似笑非笑地定定看着虞钦，与天帝同样的眼梢后坠着不明何意的笑。

　　若不是玄鉴知道乌桓恨不能对帝君吃肉嗜血，恍惚间，仿佛看到那眼神，认为乌桓好像在看......久别重逢的情人。

　　乌桓又道：“但我要为我自己说点好话，免得你们天上那些登记的神官将这笔买卖官司记在我脑袋上，平白脏了我的轮回路。当时我挪走了半城的人，剩下那半城是他们不想走，他们自愿以身饲虎，不是我以手段逼迫。”

　　乌桓着魔般又调转话音：“可惜啊，你如今的功成名就，是边境数千无辜百姓的白骨堆起来的。虞钦，你这天帝的宝座如今坐得舒服吗？你将这一切恩怨孽债都归咎到我身上，自己一身清气地入主天界，你对得起我吗？你夜半还睡得着吗？！”

　　虞钦面色不动如山，只道：“终究是我对你有愧，若有来世，我以命向你偿还。”

　　玄鉴：“......”
　　自己给自己偿命？这是哪门子偿命的新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