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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相将散离会2 “你是因为 ...

  •   闲日子过得分外快,忽悠一睁眼,盛夏便到了。

      觉悟寺后院有个几丈宽的莲池,此时已是莲叶如盖,粉白相映,里面有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化作手臂那么长的身子,却把整个莲池搅得翻天覆地,比锅盖还大的莲叶被它撞得左摇右晃,大有就此粉身碎骨的架势。

      莲池旁站着个十三岁的小沙弥,眉清目秀,黑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瞧着沸腾的莲池,一边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为那些惨遭折磨的莲花们做祈祷,一边对着莲池唠叨。

      “师父是让你在莲池内清心净气、涤荡五浊,不是让你在里面玩水洗澡。你慢点,哎呀,真是,你把好好的莲花都弄断了,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哎呀,檀越,我求你了,你还是赶紧出来吧,好好的白莲都让你糟蹋完了。”

      这几丈宽的莲池自然放不下真龙的真身,但无所谓,真龙若有兴趣,也能变换真身大小。

      此时在莲池内撒泼打滚,看起来手臂长的长虫就是檀越那条龙。
      他自南溟海离开后,一时还没想好到底要去哪游历,便先回了觉悟寺。

      如今的寺庙主持算是檀越陪着长大的,也可以说,除了檀越不在的这三年新入寺的和尚,其他多数都是檀越瞧着长大的,就连觉悟寺的一猫一狗都能闻出来檀越的气味。

      小沙弥名叫慧缘,和檀越关系格外好,他算是檀越这条几百岁的真龙带大的小沙弥。

      慧缘是在还不会说话时被主持抱回来的孤儿,后来主持见檀越天天闲来无事,便将慧缘丢给他照顾,千叮咛万嘱咐了一通,生怕这龙一口将小娃娃吞了,也省得他闲得没事总跑出去找人比剑。
      ——想当年哄不好这个爱哭小鬼时,檀越还曾化出手臂大小的真龙身逗他开心。

      如今这事算是檀越的“逆鳞”,不能让人提,一提他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牙疼脑袋疼,浑身难受。

      可不知是不是檀越以前太过肆无忌惮,慧缘跟着他长大,反倒被他带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性格,如今一个十三岁的小沙弥除了身高面貌符合少年之外,整个人的气质愣是端出了一副老成持重。

      檀越刚回来时,还陷在离愁别绪中,每日郁郁寡欢,活像个被抛弃的怨夫,每日不是雷打不动地在正殿佛陀肩膀上盘踞,就是在后山莲池翻滚作妖,刚开始莲池还没开花,慧缘还能义无反顾在这陪他。

      如今已盛夏,莲花盛开,满院清香,悲天悯人的慧缘瞧着被摧残的莲花实在心痛。

      如今他长大了,懂事了,不能徒手再去捉龙玩,那是不敬。只能每日寸步不离地跟着檀越,用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牢牢盯着他——当然,这是师父郑重交代给他的任务。

      师父对他说:“檀越在外面可能受了心伤,要回来净养,这些日子不要对他那么‘苛刻’。”

      慧缘认真应下,他忍了檀越好几个月,从春忍到夏,如今瞧着檀越作天作地,就差没把正殿的佛陀金像搬下来啃着玩了,再大的心伤他也忍不了了,遂开始每日对檀越念叨起清心佛经。

      慧缘对着莲池翻滚的黑影,拖着长音,一字一字郑重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阿弥陀佛,檀越,你应该......唔唔唔......”

      檀越终于不耐烦,在唠叨中从莲池蹦出来,一把从后捂住慧缘的嘴,带着坐到莲池边上,发梢还带着点湿意,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他警告慧缘:“你再敢在我耳边念叨那些车轱辘的大道理,我就把你带云朵上喝西北风,主持都救不了你,信不信?”

      慧缘小手扒着檀越那苍劲有力的手背,瞪大眼睛盯着檀越,“唔唔”摇着头。

      檀越打趣他:“不信?”
      慧缘皱眉摇头,瞅准手指间缝隙:“......唔念叨了,不念叨了、不念叨了还不行!”

      檀越松了手,慧缘喘了两口气,忍不住抱怨:“你明知道我恐高,还拿这个吓唬我。”

      “小小少年,应该心比天高,胆也得比天大。”檀越坐在莲池边,甩了甩发梢垂着的水珠,在盛夏暖阳里不一会就干得差不多了,“你怎么如此胆小,不像我带大的,一点都不随我。”

      慧缘不与他争辩,师父说了,出家人不做口业,檀越口上的大道理连前几辈的师祖都争不过他,慧缘觉得自己还得再学几年才能与之一较高下,便十分生硬地换了话题。

      “你这三年去哪了?”慧缘问,“师父一直不让问,可我觉得你看起来气色红润,完全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到底受了多严重的心伤,能让你变成这样?”

      “......”檀越笑了,“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眼力是哪位得道高僧教你的,我找时间一定去把他嘴缝上。”

      “你啊。”慧缘义正词严地说道,“不过你不在这三年我都是跟着师父,难不成你要缝师父的嘴?阿弥陀佛,这是不是有点大逆不道?”

      檀越:“......”
      这个小光头都快“阿弥”成小人精了。

      “所以你到底去哪了,不能说吗?”慧缘坚持不懈地问道。
      “不能!”檀越毫不留情地回。

      他看着慧缘澄澈的堪比天光的双眼,默默叹了口气,对这个小家伙还是狠不下心。

      他倚着石壁,翘着无处安放的长腿,在暖光下闭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上天转了几圈,见着一位倾国倾城的仙人,还和仙人打了场惊天动地的架,信吗?”

      慧缘撇撇嘴,手里状若无意地转了两粒佛珠,明显拿他的话当屁散了,心里在默念出家人那套不妄动邪念的佛经,借此来平息自己对这人在佛门清静地满嘴胡诌的无奈。

      沉默间,莲池内不知名的小鱼冒出“咕咚”一声响。

      慧缘想必是将檀越刚刚那不走心的话认真思考过,又觉得有几分可信,问檀越:“那你打赢了吗?”
      檀越:“没有。”

      慧缘:“你是因为技不如人,所以难受?”
      檀越敛下眼睫,沉默片刻,喃喃道:“......好像是吧。”

      没准他打赢了,就不是今日这个局面了。

      慧缘深吸口气,突然恨铁不成钢起来:“那你还不好好修炼,如此虚度光阴岂不与那仙人差距越来越大,阿弥陀佛,真是叫小僧犯愁。”

      檀越:“......你是在撺掇我打架吗?你还记得你是出家人吗?慈悲为怀懂不懂?”

      慧缘从莲池边“咚”地跳下来,面对檀越站定,做合掌状,轻轻颔首道:“阿弥陀佛,小僧是怕你因此败而生怨怼,怨则引七情六欲生发,易生心魔。我佛有言,降魔者先降自心,心伏则群魔退听......”

      就在檀越头要炸开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哀嚎声,将慧缘要把佛典搬出来唠叨个没够的情绪打断了。
      檀越如获重生,心里差点真被他那煞有介事的碎嘴念叨出心魔来。

      檀越抱臂靠着石壁,缓缓闭上眼,一副生人勿扰的气息。

      他漫不经心地道:“我听着前院的‘心魔’更重,要不你去给那些上香的施主念,说不定还能因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实在不行也能让他们给咱们寺庙多捐些香火钱,我就能多吃点肉,你对我念这些经,属实‘对龙弹琴’,徒劳无益。”

      这人十分可恶,竟然对着万事皆空的小和尚说“吃肉”,简直岂有此理!

      慧缘却突然放下双掌,垮着肩,一脸了无生气:“他们心里的不是魔,是众生苦,我现在能力不够,无法普度匍匐前行的疾苦众生。”
      檀越头疼地睁眼:“什么意思?”

      慧缘一手撑着莲池边重新跳上去坐下:“听来寺庙借宿的修士说,从今年年初开始,许多魔修都接连往西南鸟不鸣山一带聚集,这大半年,鸟不鸣山方圆几百里魔修纵横,与修士争斗,周围无辜百姓惨遭波及,许多活下来的人都携家带口逃到这边来了,最近师父一直在和本地官府安置一路流亡过来的百姓,所以才没时间管你。”

      檀越无奈,好好说事,怎么又转到他身上了。

      檀越:“魔修一般各自为政者多,无能的人也是追随能力强的,为何他们突然要往鸟不鸣山聚集,是有厉害的大魔头,还是有什么吸引人的天材地宝和神兵利器?”

      慧缘抿了抿唇,思忖半晌:“听借宿修士说,那一带好像有个什么上古阵法,下面压着几个厉害的魔头,这两年一直不消停,今年尤甚,都说那些魔头要破阵而出,天下要大乱了......”

      慧缘突然捂住嘴,像被吓着似的愣愣定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惊一乍给檀越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登时坐直身体,握着慧缘肩膀晃了两下:“怎么了?”

      慧缘在心里叨叨了一大圈“阿弥陀佛”,这才惊魂未定地放下手开口:“刚刚妄言天下,实在不该,小僧已经在心里向佛祖真心告罪了。”

      檀越:“......”
      慧缘肩膀上的手蓦地攥紧,想直接将这小和尚掀到莲池内好好冲冲脑子。

      慧缘定下心神,继续说:“一波一波修士赶过去,听说已经有好多人死在那了。周围百姓没办法,朝廷虽然一方面请各仙门出手协助,一方面在出兵救助百姓,可说白了,朝廷也没办法,水深火热中大家只能求神拜佛。听说,此前西南都督还带着好多朝廷大官举办了盛大的祭祀仪式,借此求天界的神官下凡相助呢。”

      檀越:“然后呢?”
      慧缘摇摇头:“后来我就不知道了,这已经是两三个月之前的事了,最近修士都去那边了,寺内来的少,我没听到什么新消息。”

      檀越闭着眼,虽然自己现在有点懒,不过玄鉴让他出来,应该也不只是让他窝在觉悟寺聆听梵音,如今在寺内待了几个月,心境倒是格外平静了些,想来也该出去转转。

      要是玄鉴知道他这三年一直在觉悟寺好吃懒做,会不会一气之下再将他撵出去三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不能再来三年了!再来三年他真受不了。

      玄鉴,玄鉴。玄鉴!玄鉴!!

      檀越颇为懊恼无奈的“啧”了一声,心里无端郁闷地仰天长叹:“怎么又想起你了,莲池里的净水都冲不走你。哎呀,你可真磨人啊,是不是真要让我找事做才行啊!”

      他随手折了朵半开不开的白莲敲头,白莲不如铁锤重,敲脑袋像挠痒痒。
      没意思,又拿下来在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

      最终,在慧缘恨不能把他扒皮抽筋再断手的满腔怒火下,用白莲花堵住了他即将张开的唠叨嘴:“去告诉主持一声,我要去西南走一趟,在寺里再待下去,只怕要疯,还不如去瞧个热闹。”

      “你要疯了?那更不能出去,出去岂不是害人吗。”慧缘在檀越要炸麟的目光下梗着脖子,咬住一直在唇边挠痒痒的莲花尖:“什么时候走?我要同你一起去。”

      檀越扯了扯被他咬住的花瓣,笑道:“我是去入魔窟,你个小沙弥去干什么?给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修念那些普度众生的佛经吗?”

      “有何不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慧缘理直气壮地说,“听说那边有很多惨遭厄运、无处可去的亡魂,我可以去为他们超度,师父说我最近佛法大成,可以入世一观。”

      檀越挑起一边眉,打趣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你有诸天金佛护身,我反倒要稍逊你一筹了。”

      “所以我得跟着你,要是真遇上危急时刻,我佛还能保护你。”慧缘头往后一仰,借着檀越手上僵持的力,拽下一片白莲花瓣,跳下莲池,一边嚼着花瓣一边转身走了。

      “我去和师父说一声,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出发。”

      慧缘周身沐浴着金灿灿的阳光,迈着端庄持重的步伐一步步离开,将檀越无奈与震惊神色统统抛诸脑后,只留给他一个光秃秃的脑瓜瓢。

      檀越:“......”
      这趟出门,到底应该听谁的?

      檀越瞧着慧缘背影,突然咧嘴笑了,心里啧啧赞叹:“这小家伙,脑壳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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