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相将散离会1 “ ...

  •   冬去春来,南溟岛上又是一年桃花盛开。
      只可惜,今年桃花开得再如火如荼,自露出花苞到零落成泥,都没有一人临幸观赏,好似放养一般任其自行花开花落,便连酒味,都好似淡了许多。

      陆离瞧着已经抽出绿叶的桃林,知道今年新酒大概是喝不上了。

      他敢保证,玄鉴在满天界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的好友中,他最了解玄鉴。

      天界也不是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以前陆离以为只有在拼尽全力只想让自己活下去的人间、在波谲云诡风云变幻的朝堂,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能吵翻天,里面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尔虞我诈、阴谋算计,动辄便是流血横尸。

      他也是上天后待了些日子才明白,天界神官除了长生些,翻云覆雨的能力强些,实际依照身躯内心来看,跟朝堂上的文官武将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还都算个人,闲来无事,一点小事就能在神霄大殿上吵起来,动不动就跟帝君告状——当然,某些状里一半都离不开玄鉴的“功劳”。

      玄鉴被帝君一手提拔,在天界诸位新老神官眼中,算是个顺风顺水一辈子且好处拿了一箩筐还不知足的人,永远只想打架立功,其他事半点入不了他的眼。

      帝君对他放纵,免不了遭人眼红,被人抓住个小尾巴就上告,恨不能把他关上几十上百年。

      玄鉴对这些算计一概置之不理,无论什么罚、无论是他自认的错还是他口服心不服的错,只要他懒得吵,他都能若无其事地接下。

      对于这种情况,陆离开始自然不能咽下这口气,每每都把他在朝堂上那张“上谏皇帝下骂佞臣”的嘴祭出来,多数还是有用的,偶尔那么一两次不顶用,要不就是玄鉴在后边扯他住嘴,要不就是帝君突然发话。

      玄鉴曾经同他说:“别怕被罚,这又不是动不动就要砍头要命的地方,我乐意接罚,权当偷懒,有什么糟心事就都交给他们办,他们吃了那么多,乐意出力不好么。”

      陆离入天界时间长了,心境也很不一样,竟慢慢觉得玄鉴的话有些道理——过刚易折,再好的剑也不能总是出头。

      玄鉴前些年四处挥剑,少年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情不是没有了,而是被成年人珍重地藏进了心里。有些情无须摆在口中,能翻来覆去在口头上争的,都不是最重要的。

      若真到天有难的时候,率先撕裂黑暗的那把利剑,一定还是握在玄鉴手中。

      玄鉴被罚多数都是闭门思过。这禁网帝君给过他好几次,就是不想让他往出跑——其实就是个掩耳盗铃的玩意,何时收何时放,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可即便如此,玄鉴以前心比天高,胆比地大,一次也没用过,天帝有心偏袒,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陆离知道,一来是玄鉴对望春城旱灾一事心里的苦还未散,如此自困于他也算偿还一些罪孽。二来只怕是为了防人出入,不是为了防他,那自然就是为了防海里那位了。

      他站在金网之外敲了敲,像面对面唠家常一般说道:“看你懒得,今年定没有酿新酒。”

      桃花庵内传来不以为意的声音:“我在受罚,得有个认真受罚的样子,怎能摘花酿酒、欢声笑语呢。”

      陆离背着手立在半空感受着海上清风,下巴上的白胡须被吹得偏向一边,扯得他整个花白脑袋也有些偏重。他听庵里那人不以为然的语气,便得知他这几个月倒也没把自己困死,也算慢慢放下心来。

      他道:“那你便好好受罚吧,就不劳你大驾出来与我一见了。”
      玄鉴:“帝君的伤可好些了?”

      那日玄鉴被突然召回天界,便是因为虞钦突受重伤。

      人间西南之地有处上古阵法,阵法后封印着曾经为祸一方的几位魔修大能,如今数百年过去,阵法灵力减弱,天界神官得百姓祈愿,前去补阵,结果第一次去的神官不光没补好阵法,连带着自己也被那上古阵法吞噬,身死魂消,还波及了周围近百里的百姓和修士。

      虞钦无奈亲自前去,见上古阵法已经被众魔修破坏得跟耗子啃洞似的破烂不堪,遂无奈又重新布阵。不知为何,布阵时竟被上古阵法之力反噬伤了元神,这才耽搁了本说好的处理南溟海下那位。

      陆离道:“毕竟是上古阵法,但有天界灵池滋养,自然无事,你不必担心。我瞧南溟海下风平浪静,不差这一时半刻。”

      玄鉴没吭声,但陆离知道他听见了。

      陆离又道:“檀越呢,你自困受罚,难不成把他也困在那巴掌大的庵里了?他那条龙也受得了?”
      玄鉴淡淡地说道:“他走了。”

      陆离一怔,脚下差点打滑栽下来。

      自檀越来南溟岛这几年,陆离也来做过几次客,虽然只有几次,但......谁让他是个人间走了大半生的老头子呢,谁又让他掌管着凡间的红尘气运呢,万丈红尘在眼前云烟似的缥缈而过,有些未说出口未剖分明的心意,他不想看见都不行。

      期间他也曾向玄鉴明里暗里打探过,谁知这人顾左右而言他是把好手,陆离明白,玄鉴虽然表面大大咧咧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但他心里有杆秤,而且他那杆秤的刻度比任何人都要精准严格。

      只是陆离心里明白归明白,嘴上还是免不了要老头子似的唠叨几句。

      “唉,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可发现了?可认真想了?檀越他对你......”
      “已经晚了。”玄鉴略带笑意地说,“陆老官,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已经晚了?

      陆离在嘴里翻来覆去品了好一会才品这四个字的意思,当即脚下失足,堂堂神官被自己绊了一下,从半空摔了下来。幸好有不动如山的金网给他撑着,没让陆神官成为有史以来自己把自己摔断胳膊腿的神仙。

      “你啊你,他不懂事你也......”

      陆离朝着支撑他身躯的家伙拍了两下,把本该隐身的金网彻底拍出来,金光在他掌心下缓缓流动,陆离的话却戛然而止。
      只在瞬间,他脑中就品过滋味来。

      “情”之一事又如何能用懂事还是不懂事来评判呢。
      他见过凡间千万人于情网中作茧自缚、苦苦挣扎,又如何敢说谁懂事谁不懂事呢?

      陆离一声轻叹:“罢了罢了,是老头子我多嘴了......既如此,你让他走了又是为何?”

      玄鉴:“帝君不是下令要让他出去历练历练,我被罚在这难以走动,岂不正好让他自己去人间走走。”

      陆离一甩臂间的炸毛拂尘,对着无人处翻了个白眼:“这无关紧要的事你倒是遵守的认真。行了,无关的话也唠叨完了,我先走了,有事记得联系我。”

      玄鉴淡笑道:“怎么,今日来不带壶酒走吗?”
      “今年不是没有酿新酒?”

      陆离已经转弯的脚步蓦地停下,腹中蠢蠢欲动的酒虫哈喇子已不堪入目地流下三尺。

      玄鉴:“去年酿的多,味道还不错,等着,拿两壶走。”

      陆离拍拍手,捋着稀薄的胡须,笑吟吟道:“一壶就行,偶尔尝尝味,喝多岂不误事。”他顿了下,突然反应过来,“怎么,为了给我送酒你就肯踏出桃花庵了?”

      正说着话,有“人”从桃花庵里左摇右摆地跑出来,陆离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远远就知道这不是玄鉴。
      不是玄鉴,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只见这“人”身着一身桃红外套,是个半大少......女,跑起来左摇右晃,好像大脑跟四肢刚见面,还没熟悉到任其所用的地步,外表看着除了眉眼能勉强入眼之外,其他部分实在是......一言难尽。

      这“少女”两条腿倒腾的很快,但总感觉下一刻就要与南溟岛土地来个亲密接触,聆听大地颤音,给陆神官看得龇牙咧嘴,心惊胆战,若不是有这金网挡着,他恨不能赶紧摊开双手迎上去。

      倒不是为了这少女,实在是觉得那两壶桃花酒在她手里格外危险,掉地下就真孝敬土地公了。

      直到这少女站在陆离面前,脸不红气不喘地抬头朝他眨巴眨巴眼,陆离这才发现,这少女竟然是个木傀儡,用术法给她披了个假皮,看着和真人似的。

      就是......那木头真身定然被雕刻人磋磨得难成样子,导致这少女虽然眉眼瞧着眉清目秀,挪开半寸就有点不伦不类——整张脸、鼻子、嘴乃至下颌骨都长得七扭八歪,身上也是这凸一块那凹一块,好像崎岖不平的山道和石子路。

      这模样若是长在五大三粗的土匪流氓身上还能勉勉强强,若是长在一个少女身上,陆离总觉得有点......于心不忍。
      他想:“这小姑娘,真不应该是这模样,可真是苦了你了。”

      傀儡小童没有陆神官这样的担忧和自苦,堂而皇之地将两只手伸出金网,不动声色地将酒壶递到陆离面前。

      陆离接过酒的瞬间,傀儡小童的手才好像被烫到一般倏地缩回,嘴里还念念有词:“破网,真烫人,烫死本姑娘了,哎呦哎呦,真是要死了。”

      陆离:“......”
      它一个木头傀儡,能感觉到疼吗?

      上梁不正下梁歪!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随谁。

      傀儡小童没有注意到陆离快要溜出眼眶的眼珠子,僵硬地冲陆离点头拜别,摆弄着两条手臂,风火轮似的又跑回去了。

      陆离看着那小童的背影,本想拿到酒就走,忍了片刻,实在没忍住。
      “你弄这么个......丑玩意在桃花庵做什么?不怕晚上睡觉做噩梦?”

      “哪丑了?我觉得挺顺眼的,这可是我日夜不休刻了好几天的木傀儡,还有一个呢,今日就不让它出去了,改日让你见见。”玄鉴正经地问,“怎么,我这个审美不好吗?”

      陆离不算是书画名家,也曾鉴赏过许多名人真迹,虽然他和玄鉴在关于“审美鉴赏”上总是看不到一起,但从没有这么离谱过,当即就急了。

      “审美?你也有审美?你那冒气的眼睛和那双不勤的金手知道‘审美’两字怎么写吗?你这......你你,你还不如去弄俩夜叉回来放着呢,都比这崎岖坎坷的半人看着要顺眼,还能镇宅。”

      “......他们只是刚出来,还不习惯。”玄鉴解释了一句,随即轰苍蝇一般说道,“赶紧走吧你,别烦我,我再......再调整调整,下次就好看了。”

      坐在桃花树石桌旁的玄鉴送走陆离,与站在自己面前另一个光秃秃的木傀儡面面相觑,怎么看怎么顺眼,愣是分不出半点奇怪之处。

      “到底哪奇怪了?这不挺好看的么?”

      浑身坑坑洼洼的木头人还没有得到灵气和鲜血的唤醒,此时不能言语不能动,仍旧只是一块平平无奇......坑坑洼洼的木头,那木头好似无声中冲他笑了笑,权当回复他这一句自信心顶天的疑问。
      玄鉴拍拍它,觉得信心倍增。

      随即目光不由自主转到桃树下,曾经树下那两座圆滚滚的雪人早已化作浸润桃树的水分,玄鉴不由想到檀越堆的那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两厢对比,心念微转,好像自己那个雪人的确不那么美观。

      玄鉴无奈又释然地拍拍眼前的木头桩子,说道:“都说儿不嫌弃母丑,狗不嫌家贫,你们不是狗也不算我儿,但咱们总算相护相生的关系,也就别嫌弃我手艺粗糙了吧。”

      随即他双臂抱胸往后仰了几寸距离,认真观察了片刻,平地升起的自信心骤然窜高,挑眉道:“粗是粗了点,但也没那么差。虽不至于做成凤表龙姿的模样,却十分能入眼,我不气馁,你们也别对我丧失信心啊,乖,听话。”

      他又喃喃道:“谁让手艺好的人被我请走了呢,咱们都将就着来吧。”

      甩着手臂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小姑娘,刚进门就听见自己主子每天例行公事地对着它絮叨,跑到近处站定,面带疑惑地问道:“手艺好的人是谁?”

      “你耳朵倒好使。”玄鉴轻笑道,“没谁,以后会见到的。”

      小姑娘说:“我觉得我这、还有这,有点难受,你能不能再给我修修?”
      她指着自己的肩膀和胳膊肘给玄鉴看。

      玄鉴瞥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不用再修,这种修不好,你需要适应磨合。从今日起,每日在院里摆手走上两个时辰,半个月后就不难受了。”他一抬下巴,倨傲地吩咐:“今日的就从现在开始,我看着你,绕着院子走,不准偷懒不准跑,慢慢走。”

      玄鉴不想用过多幻形术法玷污自己的手艺,刚磨好的木头傀儡身上关节便没那么灵敏,走路多了免不了要难受。

      小姑娘僵硬地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开始了与自己身体互相磨合的漫长旅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