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无垢亦无尘10 桃 ...
-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一个再厉害再威风凛凛的人,心里也总归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安放着珍重难舍的人。一颦一笑、一怒一哀牵扯着奇经八脉、气海丹田,那是无论多么浓烈的酒都消不掉的甜蜜的愁。
更何况,桃花酒一点也不醉人。
檀越的确比较抗揍,天劫的伤一宿便养好了,二人辞别渔翁回南溟海——玄鉴半路被天界召回去,说好三日后比剑,如今已经超了三个三日,也不见玄鉴身影,独留他一人对着南溟星河和点点渡魂下酒。
檀越好好一个人,现在已经被分成两半,一半对那人日思夜想恨不能立刻相见,一半又心怀忧惧,总觉得玄鉴那突如其来的比剑没怀好意。
以前在觉悟寺,檀越做过好多次不敬佛陀的事,偶尔会化成一条巴掌大的小龙在佛陀肩膀上盘着,看着下面一波接一波前来祈愿的香客,那时他还小,不明所以,不由想:“是不是世上人贪心太甚,世间真有这么多人所无能为力的事需要求佛陀来解决吗?”
可他身下的佛陀是个假的啊,他陪了佛陀这么多年,也没见他真的睁过眼。
后来他无意间看见一位老妇人摔倒在寺门口,他闲来无事便将老妇人搀扶着送回去,期间闲聊时才得知老妇人丈夫走得早,一双儿女一个上了战场音讯全无,一个几年前死在了产床上,如今只剩她一个风烛残年的孤寡老人,靠着两间茅草屋和几分薄田苟延残喘。
檀越听完不由想,一脚踏进黄泉路的人来拜佛,是想求自己长命百岁还是想求个来世好去处。
老妇人拖着两条颤巍巍的腿一步步走,摆手说:“都不是,老婆子六亲都没啦,长命百岁也没用。要说求神拜佛到底求什么,不外乎是为地下的亲人求点善缘,或今生为来世积些善德,以求下辈子少吃点苦,靠着这点奢求活着,要不然呐,我早就去下面跟他们团圆去啦。”
“你别看我活的穷,但也能吃饱穿暖不受罪。你瞧瞧那些乞丐流民,他们为什么还能活着,不都是靠着心里那口气那点念想活吗?”
“求神拜佛的人那么多,不是南边有水旱灾就是北边有暴民伤人,偶尔还得出个什么精怪吃人,天上神佛也忙不过来,老婆子都知道。我们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哪能入得了神佛的眼,若谁的念想都能实现,他想富有四海,他想坐拥金山,他想他死,他不想他活,这世道岂不就乱糟糟的不成样了。”
“说来说去也就是图个安心和给自己活下去留个做梦的念想罢了。这人呐,活到现在,就剩心里这点念想撑着,甭管是念道还是拜佛,甭管为了什么,总归心里有了念头,这日子就还能走下去。”
有人求神拜佛希望长命百岁,有人希望家财万贯,有人希望子孙安康,有人求今生,有人念来世。千丈红尘世,万里黄泉路,要是没有心里这点念想撑着,想一想,还真是不好走。
后来檀越见过很多人,很多喜乐人的苦命事,很多苦命人的喜乐事,才明白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任你翻手为云覆手雨,最终也是一声哀叹摇摇头,苦笑着叹上一句“无能为力”。
他心里存着这点念想,所以愿意在南溟岛上过一生,而他化身为人,终究逃不过为人的无可奈何。
玄鉴曾经问过他,这么些年有没有想过去找龙族的家人,他那时生怕玄鉴因为这事让自己离开,只摇头说不想。
想是真不想,没说谎,不只是不愿离开玄鉴。
虽然第一位带他回来的老和尚没对他说什么前因,但他知道自己是条被遗弃的龙,老和尚说是在一处海边捡到的他,那时的他还是个蛋,老和尚和他开玩笑,以为他是个蛇蛋,没想到破壳后,竟然是条龙,把整个觉悟寺好几百个光头吓了一大跳,排着队前来观赏刚出壳的小家伙。
后来他失去了那个待他极好的第一个老和尚,又一个接一个失去了两个老和尚,直到第四个老和尚意识到自己也要离开时,这才将檀越第二次如遗弃般指引来到这个地方。
不过,那时檀越已经长大,他明白这世上有些事,名叫“身不由己”。
老和尚要离开是身不由己,他已经可坦然接受。
他不知道父母是谁,或许是兽类天生薄情,他在那点对于人世迷茫逐渐消散后,再也没有要去寻找自己身世的冲动。如果抛弃他的人当时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那后来他们一定会来找他,如果他们不来,一定是不想要他又或者人已经不在了,既如此,他还死乞白赖地凑上前去做什么,平白惹人厌。
他虽如浮萍,如今也找到了自己心之归处,只这一处温暖,于他便是天上人间,足够了。
是啊,这是他的身之归处,心之归处。玄鉴说过不会撵他走,他自己到底在这对影自怜做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渡过天劫,修为精进,连带着那些不曾有的离愁别绪也随着修为冒出来了?真龙也会有这样伤春悲秋的时刻吗?
他没见过其他真龙,这个答案只怕无缘得知。
檀越思绪胡乱飘着,眼神在渡魂路上星星点点的生魂上游离,愁苦缠了好几日,被他不到片刻就消磨殆尽。他苦笑着摇摇头,将最后一点愁混着清香的桃花酒一并吞入腹中。
突然,他眼睛突然一亮,瞧见海上一个老者手上提着一盏莲花灯倏然走过。他还记得觉悟寺在每年盂兰法会上,会在放生池点荷花灯,后来逢年过节也开始制作些莲花灯作为祈福之用,想来应该是到年节了。
檀越依着时间算了算,身体突然一顿。
新年到了!
檀越翻身而起,指尖拎着那壶喝了一半的桃花酒窜回桃花庵,先闷头跑进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一摞不知做什么用的红纸,半个时辰后又窜进厨房,水汽缭绕地忙活起来。
玄鉴从天界赶回来时正是明月高挂,月流千里的时候,本来还要在天界逗留一两日,突然听到陆离说今日是人间新年,他要去布散气运,新年见团圆,玄鉴想着家里还有个人孤零零等着呢,这才忙不迭赶回来。
桃花庵已经变成了玄鉴不认识的模样。
玄鉴一晃神,以为自己进了人间哪处花红柳绿的酒楼——就是这座酒楼有点过于安静,不如铸剑谷热闹,许是真的少了几个聒噪小童。
院内几根枯树严寒凛冬也不能休养生息,被找事的人七上八下地挂了好几盏小红灯笼,两边小路、廊檐下、石桌上大大小小摆了数十盏红灯笼,不知道的还以为桃花庵变成灯笼观了。
檀越出来迎他,仿佛知道他今夜一定会回来一样。
玄鉴带着莫名其妙看妖魔鬼怪的眼神打量他片刻,没打量出来个所以然,手指胡乱扫了一圈,问道:“弄这么多红灯笼做什么?你有喜事了?”
檀越:“......”
他真想拽一盏灯笼朝着这人脸上摔过去,一看那人俊秀不染尘的脸,将不该冒出来的念头一鼓作气压下去,谁又能舍得呢。
檀越:“今日是除夕,过年了。”
“嗯,所以呢?”玄鉴还是不明白过年和这满院子刺眼的红灯笼有哪门子关系,“就算过年也没必要点这么多灯笼吧,照得满院子血红,我还以为谁把鲜血混做白雪落下来了呢。”
檀越轻轻叹了口气,不由哭笑不得地想:“一个能把雪人堆成夜叉的人,也实在没必要大过年的,跟他在月黑风高的院子面对面探讨过年院内应该挂几盏灯笼、灯笼应该是什么颜色的,如此这般跟对着驴弹琴差不多,弹一下弦,驴听不懂,也得附庸风雅地跟着嚎一嗓子,有时候它嫌你弹得难听,嚎得更欢,想逼你承认驴叫比高山流水要好听。”
檀越不吭声,连拉带拽地将他拖进屋,一桌子美味佳肴用法术封着,还能看见热气在瓷盘上缠绕,旁边还温着玄鉴心心念念的桃花酒。
这迎客宴,简直备到玄鉴心里去了。
神仙也并不是都吸风饮露。
譬如玄鉴,他自神石化灵修成肉身,是天生的神灵,人间五谷与他根本毫不沾边,但玄鉴自从入过一次人间,吃了一块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桂花甜糕,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不光慢慢将自己的口腹欲养起来了,还养刁了。
不过他是个奇葩,嘴上刁归刁,偶尔活得也糟,有好的吃好的,没好的吃孬的,连孬的也没有,那就啥也不吃,反正都是一样活。但若是能有今夜这一桌子佳肴相候,那活的确实要更幸福些。
玄鉴坐下还没缓过神:“这些都是你做的?你......你做这些干什么?”
他已经愣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檀越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一直温着的酒,斟满一杯,推向玄鉴,笑着说道:“人间百姓无论穷富,一年到头大家就等着过年这天与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些东西,辛辛苦苦、忙忙碌碌一年,自然要吃些好的,我们既然入乡随俗,也不能例外。”
这话只能这样说,难不成让他说:“我想通过这些口腹之物抓住你的心吗,你多吃几次,是不是就要离不开我了。”又或者说,“你以后想不想一直吃到这些,我可以天天为你做。”
这些话檀越现在只敢在心里恶心自己,是万万不敢拿出来放到玄鉴面前招他烦的。否则,玄鉴真就不是与他比剑那么简单了,说不定真会躲他到天涯海角。
玄鉴端着酒杯伸到半空,檀越笑着与他碰了下杯。
玄鉴:“岁岁平安。”
檀越:“无痛无忧。”
守岁围炉谈往事,烛花红处酒盈樽。
窗外一晃红笼影,都付两厢笑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