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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无垢亦无尘9 “ ...

  •   浓云未至,惊雷先响,一道闪电混着要把铸剑谷一劈两半的天雷轰然砸下,西岩山沉睡的鸟兽登时炸毛逃窜,冬日沉寂的静山被人在睡梦中猛然揪起甩向生死之地,后山空地在一片异样的沉寂后猛然爆发撕心裂肺的叫喊。

      活像沸油被凉水炸了锅。

      渔翁惊道:“他这是......天劫?这,不年不节的为何会如此?”

      渔翁这话说得没边没谱,天劫这东西能准确预测的极少,对于修练者来说,多数都是凭机缘和时间,比七窍的玲珑心还难以琢磨,能在年节提前预告的是赐福,而不是要命的滚滚天雷。

      玄鉴蹙眉盯着已经飘到西岩山上空的浓云,在那灰白云层中,竟有无数道交缠的闪电蠢蠢欲动。

      他喃喃道:“难不成是真龙特性,引发了天雷而来?或者是,他拿到那把剑已迫破境,所以引来了天劫。”

      渔翁睨了蹙眉的玄鉴一眼,知道他也在疑惑。

      随着浓云内轰隆作响,玄鉴已身影掠到了后山。渔翁也随之赶到,竟也不落下风,他落下一层抵抗屏障护好自家院子,忙招呼人把被天火烧掉衣服的傀儡小童们带回去修理。

      渔翁泰然自若地问道:“黑曜石你从哪取来的?”

      玄鉴:“极北之地的......天柱之下。”他清咳一声,欲盖弥彰地解释,“天柱灵气充盈,黑曜石成色比其他山体下的要好。”

      这人胆子真是大的能包天了。

      渔翁:“......你怎么不把天帝的神霄殿搬来铸剑呢,那个更好。”

      渔翁呛了一句,正色道:“不过依你所言,发生这种事也算意料之中,天柱之力带上真龙之威,又临到他破境之时,这一个个要命的东西今日恰好凑一起了。”

      檀越持剑站在空地上,除了城门失火殃及了旁边那几位看热闹的池鱼之外,第一道雷劫倒是对他没什么损伤。无垢剑剑身被黑金剑气缠绕,他一身真龙威压反过来直逼天雷。

      渡雷劫乃是九死一生的事,玄鉴不好出声惊扰,便对渔翁说:“你先回去瞧瞧你那些小童,我在这看着他。”

      渔翁觑他,带着满面纠结地张了张嘴,最终压下满腔腹诽之言,只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我瞧他能力不比你差,你也不用事必躬亲全都给他安排的顺顺当当的,真龙血脉,龙鳞僵硬的能劈山,偶尔受点伤破点皮不打紧,他看着可比你皮实多了。你......你自己注意吧。”

      说完一挥袖,转身缓步走了,仿佛身后轰隆作妖的浓云天雷根本入不了这位“钓鱼老翁”的眼。

      玄鉴:“......”
      他看着像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吗?

      还有,谁比谁皮实?谁又比谁脆弱?
      这老家伙,人老年纪大,眼睛也不好使了。

      檀越心念电转,在头顶黑云蓄力之际蓦然回头瞧了一眼,只看那人一颦一笑,便浑身血脉偾张,什么也不怕了。真龙之气悍然而出,直冲琼宇,无垢剑呼啸着抗上第二道天雷。

      紧随之后,檀越身影掠至半空,西岩山万千枯枝黄草唰唰作响,又是一剑横扫,浩荡剑气携带无边佛法,残忍又悲悯地将黑云从中霍然撕开。

      黑云铺散了半个苍穹。檀越在半空含着笑意地扫了一眼下方观战的玄鉴,无垢剑锋芒愈发狠厉难收,仿佛要将这雷从哪来的一剑打回哪去,最好让它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别人渡雷劫都是躲着避着咬牙扛过去,没人像他这样傻了吧唧地主动迎上去,还妄想将雷劫彻底打个魂飞魄散。这是专门针对他的雷劫,无论他飞到半空还是躲到地下,天雷都会精准无误地劈到他。

      浓云虽散,天雷未消。第三道天雷已初露征兆。

      “轰”一声,整个西岩山像披了一层惨白雪光,檀越不知死活地持剑迎上去,蓝白闪电在墨色的无垢剑上形成一道密布蛛网,檀越只需后退一步,将天雷从剑身甩出便算扛过了这道雷。

      谁知他不知死活,硬生生要将这道雷再打回去,却反被雷逼得退了几丈远,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叫你们再敢伤他。”檀越咬牙切齿地想。

      玄鉴负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牙也咬得咯吱作响,他真想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不想再看这个找死的家伙,又或者冲动地想上前替他扛下这道雷,然后转身给他一个巴掌,冲他大喊一句“你找死吗”。

      可无论他心里千百想法如何乱窜,他人始终未动一步,声未出,连神色都没怎么变。

      就在涂灵剑差点忍不住要铮鸣而出时,檀越侧身一闪,将手中积聚的张牙舞爪的雷朝身侧刚落下的那道雷方向一剑甩了过去,两道天雷轰然相撞,半个天际都为之一颤。

      雷鸣渐消渐远。
      檀越握着无垢剑的手疼得在发抖,胸中一口浓腥的铁锈味直往喉咙钻,他强压着不适落到地上,怕被人发现端倪,连踉跄脚步都被他硬生生转成飘然步伐,结果观战的人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开。

      他强装了半晌的翩翩风度就此溃散,直挺的双肩颓然下垂,手撑着树咳出堵塞的淤血,靠着树轻轻平复了几个呼吸。

      扛过雷劫便如重塑经脉,修为更上一层。

      以前檀越度过两次天劫。

      第一次他没经验,受了挺严重的伤,被七八个和尚理所当然地来来回回照顾了半个月才肯下床,结果后来才得知,是因为有老和尚帮他扛了一部分,才没让他被雷劫劈成一条焦龙。

      第二次,檀越已经潜心修炼百年,虽不至于一日千里,也算进步神速。渡劫时也有了点经验,受了点不要命的伤,起码能走路也没用人帮忙,那时他还洋洋得意地拖着烧掉了半个长袍的烂衣服,从觉悟寺后山跑了大半个寺庙,到不知道第几个老和尚面前耀武扬威了一会才作罢。

      如今又过了许多年,第三次遇上天劫,他不说万无一失也算成竹在胸,可谁知,这次度过不光没有半分欣喜,竟还凭空生出几分落寞来。

      因为渡劫后没人关心?还是因为想要关心的人已经离开,根本不管他的死活与否,受伤与否?

      檀越失魂落魄地倚着树干坐到地上,闭着眼皱着眉,一步也不想动。

      人生万般喜怒哀乐,有人关心分享,愁苦也能化成甜蜜,没人倾听相伴,喜乐也最终只能凝成一把空寥寥的落寞。
      好生没趣。

      他自怨自艾还没完,整个人突然被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桃花香笼罩住,那还没怎么着的离愁别绪骤然变作鸟兽散。他猛地睁开眼,便见玄鉴冷着脸站在他一步之外,将手中水壶扔到他面前,一句话也不说。

      檀越心里七上八下,他好像意识到玄鉴为何如此了。玄鉴那么聪明,眼睛那么亮,他对抗雷劫时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檀越拎起水壶,身子前倾一把抓住玄鉴衣角,不管三七二十一率先认错:“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玄鉴眼不看他:“你没错。我没担心。”

      他顿了下,忍不住满腹火气,没腔没调地补充道:“你多能耐啊。真龙之身配上绝世利剑,天都能让你捅个窟窿出来,小小雷劫又算得了什么,你要愿意,是不是都能去惊雷遍布的云层里滚上几圈?天雷都只能给你挠痒痒是吧?!早知道你心比天高胆比地厚,还配什么剑,直接把天柱拔下来给你玩岂不更好!”

      檀越不屑地心想:“天柱算什么,连这把剑的一块刃都比不上。”他瞧着玄鉴怒气横生的脸,实在憋不住,没皮没脸地嘻嘻笑了。

      玄鉴这时怒气掺着火气,瞧着这人不知死活且没皮没脸,横瞪他:“笑什么笑?!没脱层龙皮算你命大!”他抬脚不痛不痒地踢了下檀越小腿,“别拽我衣服,松手!”

      檀越仰着头,略带委屈样说:“我松手,那你能在这陪我坐一会吗?”

      又拽着他衣服轻晃两下——一副幼兽求摸头的可怜样。
      “我胸口还有点疼呢。”檀越火上浇了一盆水,将玄鉴怒火又冷不丁压下去几分,“求你了,陪我坐一会。”

      有点心思诡计全用在他身上了。

      玄鉴盯着他又委屈又欠揍的表情咬牙切齿片刻,一把将自己衣角从惨无人道的蹂躏中解救出来,靠着合抱粗的树干站着,等檀越漱完口喝了几口水后,才不咸不淡地继续找茬:“你刚才找哪门子死?”

      他火气未消,话一出口还有着硝烟味。

      檀越盖好壶盖,将它放到一边,淡淡地说道:“我没找死,我还没活够呢,怎么可能找死,我有分寸。”

      “有分寸?”玄鉴道,“有分寸就是在能全身而退和受伤的两种选择中,你脑子突然被狗吃了,所以‘有分寸’的选择了后者?这叫有分寸?!呵,我读书少,明白不了这种大道理。”

      檀越略微歪头看着他,轻笑道:“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头一次见到你这么生气,还是为了我生气,也不知我是该开心还是该心疼。”

      玄鉴真不知到底是自己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还是这人没心没肺。他深深地剜了檀越一眼,冷冷地说道:“你应该感到后悔,后悔没有直接把我气死一了百了,人死了,什么开心心疼的选择都没屁用。”

      檀越:“......”
      真真是把人气着了,竟能让他说出这么狠心的话。
      檀越试探着朝玄鉴伸了伸手,碰了下,被他弹簧似的躲开。

      “我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看见那个破雷就来气,我就想出口气。”檀越平心静气地说,“我一看到那个雷,就想起你受伤回南溟岛那天,脸色苍白的吓人,那是雷罚,我知道。”

      玄鉴喷出脑门的冲天火气被他一字一句如春风化雨般熄灭。

      玄鉴没好气地说:“你知道个屁!天雷和雷罚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你在小楼看过几本破书,就觉得自己通天彻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你是真心大还是缺心眼?!”

      “小楼的书我都看过,我知道它们不是一个东西,但反正都是雷,都从天上来,都是一样的货色。”檀越道,“而且我也没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不过对上这几道雷我还是有信心的,不然你教我这么久岂不就是无用功。”

      沉默须臾。
      “我就是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才很生气。”玄鉴突然开口,“檀越,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人命尚且难及,更何况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檀越:“可我......”
      玄鉴抢声道:“我不喜欢、也不希望别人用付出性命的代价为我做什么,受伤也不行,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不比任何一个人贵重,死了同样黄土一抔,说不定连黄土都没有,直接随风而散。命是世间最重的东西,别人的命更是,我这双肩、我这个人都承不住,也受不起。即便是能担山的肩,人命担的太多,也是会把自己压垮的。”

      他转头,幽深的双眸盯着檀越,那双明亮的眼此刻遍布寒霜,“檀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檀越从他身上觉察到了从未见到的颓然与溃败。他突然有瞬间很后悔,悔恨自己刚刚的冲动,他不应该为了一时之快而将这种痛楚加到玄鉴身上,亲者痛仇者快,争那屁都没用的一口气做什么呢?他真的不应该这样。

      檀越准确无误地捉住他的手,两只手呵护般握住:“对不起,我以后绝不会这样了,真的,我保证。”他在玄鉴终于肯施舍过来的眼神中保证的愈发彻底,竟然举起一只手,“要不,我发个誓,天打雷劈的那种......”

      玄鉴一巴掌将他那只手打了下去,檀越刚想龇牙咧嘴地喊声疼,又生生忍住。一个巴掌拍不响,他瞥了眼玄鉴的手:“手疼不疼?”

      玄鉴斜他一眼,拽出自己的手,不想搭理他。檀越默默呼了口气,这口气在胸口憋了好久,差点要他半条命,比抗雷劫还累人。

      沉默半晌,玄鉴突然开口,语气又转换成平平淡淡:“既然你境界更上一层楼,那我们三日后比剑吧。”

      檀越心里忽地一揪。能胜过玄鉴这位战神不正是他来南溟岛这么久一直盼望的事吗?以前他和玄鉴大大小小过了数不清的招,可不知为什么,这次檀越全然没有要和玄鉴过招且一定要把他打败的兴奋。

      有些话,随便什么时候说出来都无关紧要,可偏偏又总有那么间隙是接不住这句话的,心里明明清楚这句话放在这再合适不过,脑中却总不可避免地要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檀越好不容易调整好心神,从唇齿间生硬地挤出一句话:“在哪比?”
      玄鉴:“自然是回南溟岛,那地方大。若是在这比,只怕要将铸剑谷搅得鸡犬不宁,以后都进不来铸剑谷的门了。”

      玄鉴略带一点挑衅的意味说道:“一句话就吓成了这般心惊胆战,你这龙胆也不够啊,刚刚对抗天劫那股不怕死的勇猛劲哪去了,拿出来,否则如何能与我一战。”

      檀越苦笑,不欲与他呛嘴:“今朝不似少年时,悲欢喜怒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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