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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无垢亦无尘8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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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深深叹了口气:“我族族长接到天界陆神官传信,还以为燃竹自己看透了这件事,没想到是战神将她这些乱人心的记忆取出来了。当年那件事发生时我还是个少年,那时满腔热血、义愤填膺地也只想报仇,如今年纪大了,倒是看开了些。”
他自嘲般笑了笑:“但其实说回来,我不如燃竹勇敢,也不如她那般奋不顾身,如今年纪上来倒更懦弱了。”
他顿了下,又继续说道:“虽然这件事我能够私自处理,但我却不能私自决定。”
他接过那枚感应珠,认真说道,“我会将此物带回去一并同步族长,若族长也无法决断,等燃竹身体大好,我会将这枚珠子交给她,由她自行决断。至于往后如何,便看燃竹想要如何了。”
“此事本来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便是直接再次销毁也没人知道。”檀越道,“你这样堂而皇之将此事摆在人前,就不怕三百年前的事再次上演?不怕燃竹将你们天马族推向深渊?”
“怕,怎么能不怕。”长老坦然承认,“可燃竹已经被困了三百年,够苦的了。我们再如何怕,也不能指望着剥夺她的记忆来挽救全族。”
“若真是我族之祸,那便是天马族的命,天命如此,即便躲过这一次,谁又能预料到下一次,说不定还会像借贷一样利滚利,得不偿失。就算我们私心处置掉这些记忆,也不能保证以后她想不起什么蛛丝马迹。”
“有些事,即便失去记忆,心也会忍不住触动。若真再将她逼疯,才是我天马族的祸事。更何况,燃竹是我族圣女,代表我天马一族的纯洁无畏、护佑苍生之心。我相信燃竹,她本就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行事,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长老再拜一礼:“多谢战神告知此事,我在此传我天马族族长之话,‘天马族之事会在族内处理好,必不会给人间平添祸端,请天界以及战神放心’。”
说罢直身告辞离去。
檀越:“你相信吗?”
“相信啊。”玄鉴傲然道,“否则我又怎会把感应珠给他。”
檀越:“我以为......”
他对上玄鉴看过来的目光,喉间突然哑住,倏地闭上嘴,过了好半晌,才苦笑道,“算了,是我以己度人,想多了。”
玄鉴目光微凝,泰然自若:“不算以己度人,但......就是你想多了。”
巨兽般的铸剑炉熊熊燃烧了十日后,一柄通体漆黑、不染尘垢的利器在几人翘首以盼下终于出炉。神剑出炉,仿佛要将那莹莹日光尽数吞没为己所用,漆黑的剑身上竟流光溢彩地铺就着无数道纹路,好像人身体内的脉络。
只不过这脉络不是红的,而是透亮的微白,那微白实在是又细又浅,被漆黑全数压下,不细看实在很难发现。
旁边几个初次见铸剑炉开炉的傀儡小童远远围了一圈,被开炉的烈火气烤得直搓胳膊,一边侧着自己的木头身子躲着还未熄灭的炉火,一边左右扶着踮脚瞪眼盯着那把剑,叽哩哇啦地互相掐胳膊瞎激动。
檀越拿到那把剑,指尖来回抚摸好几遍,轻轻一震,便觉剑身铮鸣作响,仿佛和他有心灵感应般,眼里心里满意的不得了。
渔翁对自己又造出一把神兵利器也格外满意——如果他在满堂热闹中不横眼瞪玄鉴就好了。但玄鉴不想看到时眼神一般都不怎么好,主动封耳锁心,看不到一些扰人心烦的东西,心情才能格外好。
檀越转头看向玄鉴,满腔的蠢蠢欲动都快要按捺不住了,仿佛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摩拳擦掌地嗷嗷叫着“快快快,我有配剑了,咱们赶紧来比一场。”
玄鉴依旧充当眼神不好,将檀越眼中冒火的希冀全数忽略。他突然开口道:“想好剑名了吗?”
檀越笑着摇头,他好像心里早就盘算好这剑名要谁来取,所以自己根本没有费那个脑子再动一下:“那,劳烦你给它取个名字。”
玄鉴嘿了一声,没好气地抱怨:“我陪你取黑石、给你想剑式,如今还要给你的配剑取名字,这哪是你的剑,种种心血皆由我出,合该成我手中剑才是,让你平白捡了个大便宜。”
虽如此抱怨,玄鉴却还是借着檀越托起的剑身轻轻抚摸一遍,清透漆黑、无尘无垢,像这条龙一样心思澄澈,不染尘埃。
玄鉴:“无垢,怎么样?”
“无垢。”檀越喃喃道,“好名字。”
清净无垢染,片叶不沾身。
玄鉴其人,自南溟神石生灵、入天界战四方,淤泥血海里滚过无数遍,身上皮肉筋骨不知被三界各种神兵利器磋磨过多少次,到如今,却依旧一派清风朗月的谪仙气质。在外人看来,他唯有天界那么一两个能够交心的好友,几百年来都是孑然一身、独来独往,可谓有着俗人难侵、百事不扰的孤傲。
“他是以自己出淤泥而不染,过千帆却无垢的德行来激励我吗?”
檀越如此想,觉得手中这把剑更加沉重和宝贵。无垢剑还未见血,檀越已经体会到渔翁所说的“剑就是剑客的命”是什么意味了。
“即便我身死魂消,你也得好好的。”檀越看着无垢剑,如此想。
最后一件事他也帮着办完了,谁还能对一个来跟自己比剑、一心想要把自己打败的对手能够如此尽心尽力,只怕三界都找不出他这般大公无私的人了。玄鉴缓缓呼出口气,对自己格外满意。
他以客做主,说道:“铸剑谷后山有处空地,专门给这些剑侍练剑玩的,第一次拿到剑,去那跟它熟悉熟悉。”
檀越道:“我听说一般神剑都要以血开刃,这样剑才会认主人,我这剑不用吗?”
玄鉴并指弹了下剑身,借着剑身嗡嗡声,故作高深地道:“拿血开刃?谁的血,你的还是我的?你当渔翁是笨的还是傻的,他老人家亲手铸的剑怎么可能还需要用血开刃,又不是什么废铜烂铁!不过,既为剑,以后免不了要见血,不急于这一时。”
檀越拿着还热乎的无垢剑,在几个傀儡小童热心的左推右拥下,晃悠着往后山空地走。
他一边皱着眉听身边小童叽叽喳喳,一边转头瞧着站在铸剑炉旁边一动不动的玄鉴,心里不由升起一种怅然若失的错觉,好像自己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玄鉴对着他露出一个放心的微笑,那眼神仿佛在说:“放心去玩,我在这等你。”
檀越其实已经是个成熟男人了,不知为什么,玄鉴还用哄少年的法子用在他身上,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着玩的小孩子。不过转念一想,目光又放回手中无垢剑上,也的确应该试试剑。
渔翁挪了两步站到玄鉴身边,那没点好气好眼色的态度从刚刚无垢剑出炉一直持续到现在,若不是玄鉴跟他打过几回交道,还真要被这冷峻严肃的老头吓着了。
“严肃老头”瞧着那帮呼呼啦啦的人逐渐远去,这才开口:“你到底欠了他多大的人情,值得你这样?”
“嗯?”玄鉴佯装摸不着头脑,“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渔翁挥手盖上铸剑炉,留下玄蝉和几个懂事小童在铸剑炉周围熄火打扫,同玄鉴并肩往小院走去:“莫忘了老头子是铸剑师,铸了数百年的剑,剑炉、剑身上的那些东西瞒不过我,开炉放剑时,老头子一时不察居然让你钻了空子,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玄鉴:“这说的哪的话,谁敢在您眼皮底下钻空子。”
他嘴上虽这么说,面上却明晃晃地漫上了一层得意。
他若无其事地看了渔翁一眼,反正木已成舟,渔翁就算现在要打死他,剑也已经铸完了,大不了就让他举着木头棒子揍几下。
“你的神识还有多少能让你这样往出分的?”
玄鉴不怕棍棒的满身死皮没遇到开水,反而遭到了一脑袋不咸不淡的温声细语。可这种细雨有时远远比锋利剑刃伤人更深,一寸寸钉进血肉骨缝,除都除不掉。
渔翁忍不住唠叨:“当年为了相助天帝飞升损了两分,后来为了平叛妖兽魔道又损了一分,如今为了他铸剑又分出一分,神识就这样分糕点似的分出去被别人下了肚,肉包子打狗再也回不来了。”
“玄鉴,即便你是神石神灵,神识也没有你这样用的。你就不怕......”
渔翁年纪大了,心有不忍,有些利刃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怕割得自己满口鲜血,别人还以为自己涂上满口唇脂给他唱好戏呢。
渔翁还记得,那时自己被天界点将飞升,可他自觉一生没什么心怀苍生的建树,对做神成仙也没有兴趣,便一摆手拒绝了天界点将。当时他那位垂垂老矣的铸剑师父恨铁不成钢地点着手指头骂他,差点把他脑门戳烂,嘴里直念叨他“没出息”。
世上人,为公为私,有多少不想飞升成神、长生不老的。
可他或许另类,真是不想。他文不成武不就,这一生除了跟铸剑炉和那些铁片、石料亲,别的一概一问三不知,不知自己到底哪做得如此“出色”,竟然得了天界神官的青眼。
只怕凡人还没有胆,敢或舍得拒绝成为长生不老的仙人,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此事传到了天帝虞钦的耳中,这人惜才若渴,竟百忙中派了曾经找他铸过剑的玄鉴亲自下凡来带他上天庭。
玄鉴与他里外对峙了三天三夜,最终玄鉴一摆手率先认怂:“不当就不当吧,我看你在这抱着铸剑炉睡觉挺好的,天界还没你这铸剑谷待着舒服呢。”
也不知玄鉴是自己在这待得不忍寂寞不耐烦,想尽快回天庭交差,还是他心里就是真心实意地这样想。
总之经过玄鉴这“一锤定音”,渔翁在西岩山“抱着铸剑炉睡觉”的美梦彻底定下来了。
天帝得知后也不做强求,一人不愿还有百人在等,没道理天界还能缺少神官,只怜惜他的才华,破格赐了他一部分神力,否则凭他一个凡人修士的寿命,又如何能与神仙互称了几百年好友。
玄鉴这人,表面温柔待人实际倔强的堪比宁折不弯的棒槌。
他在某些事上固执己见却又格外悲天悯人,不知是不是神石被渡魂路上各种性格的生魂影响,导致最后孕育出了这么个纯真善良又冥顽不灵的人。
渔翁又忽然想到,当年涂灵剑出,碰巧西岩山周围有魔修为非作歹,玄鉴二话不说带着新鲜出炉的剑杀了过去,一举剿灭大大小小近百位魔修,还不客气地端了人家老巢。
许是因为涂灵本就由神石和业火共同铸造、又或许因为神石与玄鉴终究有着殊途同归的惺惺相惜。
当他带着新鲜出炉的火气剿灭魔修后,涂灵剑上竟沾染了一层连剑身自带的业火都去除不掉的魔气,也不知那魔气到底是来自涂灵剑本身还是来自持涂灵剑的人,让铸出这把神剑的渔翁格外头疼不已。
渔翁心里七上八下地叮嘱他一番,谁知他浑不在意地掌心一划,堂而皇之地喂了涂灵一口血,就这样借着腥热血气和他自身灵力强横地将魔气压了下去,如此不管不顾,看得渔翁是咬牙跺脚又无可奈何。
——竟让他心里有一瞬间想:恨不能从没有铸出这把剑、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玄鉴虽然经常与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相隔人世、要不就是一个南边一个西边的横亘山海,回首几百年统共见面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无论过多久,渔翁知道,这家伙外面那层皮再怎么千变万化,骨肉和鲜血搭建下的底子是变不了了。
渔翁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这些东西几百年前不就明白了吗,如今还在心里滚热油似的翻来翻去有什么用。”
他又满怀怒火地瞥了眼身旁无动于衷的人,骂道:“老头子自己酸汁苦水在这倒了一大堆,人家充耳不闻,权当放屁。”
玄鉴微微一笑,好像双耳刚刚被盛夏聒噪的蝉鸣喳喳烦了,早已自行封了起来,渔翁的那段发自肺腑的语重心长,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渔翁瞥了眼玄鉴那二百五似的笑,顿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气过去。
这时,铸剑谷后山冒出来一道冲天剑气,金光伴着黑影,黑影裹着龙啸,相伴相生,齐齐向九天之上冲去。
与此同时,远处浓云携山裹海地翻滚而来,直奔铸剑谷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