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再次重生》春秋花月

74、无垢亦无尘7 真真假假谁

　　玄鉴还在睡梦自观，耳边便响起接连不断的叽叽喳喳，被迫听了会儿，实在忍不了——大冬天的山里哪有这么多扰人清梦的臭鸟！神思微微清明后再细致一听，不是叽喳，不知从哪传来磨石声，异常刺耳。

　　玄鉴掀开沉重的眼皮，外头已是天光大亮，他抬手搭在额间，缓了缓被人吵醒漫上来的火气，起身在断断续续让人牙疼的声音中将自己收拾完毕，“呼啦”拽开门，脱口便道：“你在弄什么要人命的玩意，吵死了！”

　　“已经日上三竿，你怎么才醒。”檀越转头盯着他，“你身上的伤是不是还没好？”

　　玄鉴耷拉着脸：“不是，我的身体非常好。我跟你说，其实我本人很喜欢睡懒觉的，多睡觉有助于修身养气、明目澄心，以前你看见的都是错觉，这才是我正常的作息，明白吗？”

　　“哦。”檀越淡淡地说道，“那你以后还是少熬夜，早睡早起，你如今作息并不算太好。”

　　他将手上那块“罪魁祸首”举到半空，打断了玄鉴再次针对睡觉问题的开口反驳：“瞧着眼熟吗？”

　　玄鉴抱臂倚在廊檐下太阳能照到的地方，只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渔翁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谎了。他不是说南溟神石全都炼剑了吗，你这巴掌大一小块又是从哪弄来的？”

　　檀越一手拿着那块神石，一手拿着一把刻刀，刻刀在他手上顺滑地转了两圈，说道：“我今早闲来无事，瞧见玄蝉抱着雕刻工具，我就拿了一把，本想找一块石头刻着玩，渔翁便把这块石头给我了。这一小块也炼不成剑，他又不舍得扔掉，便一直留到现在。”

　　玄鉴对于别人莫名其妙保留他的“母胎”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

　　他摩挲着神石，挑起眉梢看玄鉴：“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缘分？”玄鉴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你是说你和渔翁的缘分、还是你和这块残破的南溟神石的缘分、亦或是......你和我的缘分？”

　　檀越把玩刻刀的手突然抽筋，没留神刻刀脱手砸到地上，险些给他脚扎了个对穿。

　　他对玄鉴这种半不要脸的口头挑逗没有半分反抗余地，沉默着强压下沸腾的血液，不动声色地侧身将刻刀捡起来。

　　抬头看过去，便见那人半仰着头望蓝天，悠然说道：“缘分这玩意说不明道不清，前世今生、仇人相见、情人重逢，世间事胡乱拢上一箩筐，十有八九都能称‘缘分’，不是多重要的词。”

　　檀越苦笑一声，颓然敛下眉眼，淡淡地说道：“是吗？看来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玄鉴微微转头，瞧着檀越不知不觉垮下去的双肩，双眼像被火炭灼烤般刺痛，起床气散没了，心头又多了点不是滋味。

　　他闭目轻轻缓了两口气，心道：“一大清早，说这些没头没脑的东西做什么，平白惹人家不高兴。人家不开心你就开心了？没脑子的糊涂虫！”

　　檀越盯着手中那块神石边角料发呆，突然头顶飘来一道影子，几步外晒太阳的人流云般朝他靠过来。

　　檀越蓦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玄鉴眼神游离，尴尬地咳了一声，在他身旁石阶坐下，目光在檀越手上那块石头细细描摹片刻，不动声色地调转话题：“刻得什么？”

　　檀越：“......”
　　为什么这人话题总可以转变的如此悄无声息又无波无澜。

　　“还没想好刻什么。”檀越道，“就是先打磨一下表面。”

　　其实檀越早就想好要刻什么了，否则他也不会主动去找石头，只是现在还不想告诉玄鉴，想留着做惊喜。

　　玄鉴虽然是神石化灵而生，却并不是油盐不进、七情断绝的无情人。在他还是神石时，渡魂路上的恩怨情仇、相别相离就听了许多。这几百年，他跑了人间许多地方，来了兴趣，市井坊间的风月话本也听过不少，陆离红尘宫内关于凡间的情仇气运也看过许多。

　　虽身不染凡尘样，心却早已看遍红尘因果。

　　看过并不等于经历过，心难控、情难抑。这没来由的“缘分”不知不觉已经在他心底混着血肉生根发芽，转眼已是满树缤纷，桃花摇曳。

　　他悄无声息地盯着檀越侧脸，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张脸瞧着愈发会隐藏情绪，也愈发粘人，好像就这么多看一眼，心就无预兆地沉溺了。

　　他旁若无人地叹了口气，心里半哀叹半甜蜜地抱怨了自己一句：“心性难定，活该沉沦。”

　　“怎么了？”檀越听见他的叹息，忙问道。

　　玄鉴将满心酸涩混着杂七杂八的甜苦辣一并熬成一个绝无仅有的微笑，“没什么，苦思冥想了一圈你要对这块石头做什么，最终想到......”

　　檀越：“想到什么？”

　　玄鉴玩笑道：“......想到我还没有跟渔翁说那把剑要个什么样式呢。”他哈哈笑着拍了下檀越肩膀，“走，去跟渔翁商讨商讨，你想要柄什么样的配剑。”

　　檀越眼中骤现失望，眼神瞬间黯淡，怒不可遏地说道：“你这人怎么总这样？”
　　什么话都说一半，好好营造的氛围偏偏要打破。
　　他站起身，再次怒气冲冲地对玄鉴说：“无聊！”

　　玄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嘴上喋喋不休地道：“嘿，岂有此理。檀越，你如今龙胆变大，竟敢骑到我头上来了，敢说我无聊！白教你这么多道理，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真是痛煞我也！”

　　走在前面的檀越突然顿住脚，玄鉴眼疾腿快的顺势停住，忽然瞥见檀越放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他心猛地揪紧，慢慢挪到侧边，轻声问道：“怎么了？真生气了？我哪里说错话了？开玩笑的嘛，这也值得生气，再生气真成火龙了。”

　　他心里还没认识到错处，只瞧着檀越垂下的头和抖动不止的手，都恨不能将自己的嘴撕烂，手已经握住檀越的手，一下下安抚着认错，“抱歉抱歉，我就是话没过脑子，一时口出狂言，你别忘心里去，其实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真的，我巴不得......”

　　他未出口的话倏地停住，低下头瞧着反攥住自己的那只手，觉得好像被人挖了个大坑，然后自己屁颠屁颠、美滋滋地跳了进去——某些东西果真是害人，“情”急出错，老马失蹄啊。

　　却听檀越猛然靠近：“巴不得什么？”

　　玄鉴压下满心思绪，也不开玩笑，真心实意地说：“巴不得你多展露些喜怒哀乐，”他顿了下，添补一句，“喜乐就可以，怒哀就算了，瞧着人心疼。”

　　檀越：“你会心疼吗？”
　　玄鉴毫不避讳地点头承认：“当然会。”

　　他抽出手，深吸口气，略带安慰地拍拍檀越，“所以啊，别动不动就这样，龙怒震天，很吓人的。”

　　说完自己揽袖迈步走了，徒留檀越在原地摸不着头脑——所以，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二人来到铸剑炉旁，铸剑炉下已经开始燃烧起温火，渔翁已将黑曜石一分为二，玄蝉将另一半挪去一旁放好。

　　渔翁：“样式可想好了？”

　　其实檀越不是没想过，后来又觉得没必要，他不喜欢奇形怪状的，如果真要问他，他就将桃木剑拿出来，说“像桃木剑这样就可以”。
　　结果还未等他开口，玄鉴一挥手，一把幻影凝成的剑就出现在几人面前。

　　剑柄剑身皆有巨龙盘绕，不知是不是玄鉴灵气强横的缘故，只是一把幻影剑，便已肃杀冰冷，叫人胆寒颤栗了。

　　玄鉴问檀越：“你瞧瞧，这种样式你喜不喜欢，要不要再添点什么？”

　　檀越瞧着这把虚剑已经满意得不行，玄鉴虽然对于别的造型有点有口难言，但于剑一事上别人却抵他不过，他的眼光自然不会差。

　　檀越晃着眼中流波：“很好看。”
　　玄鉴：“好，那就这样。”

　　他拢掌一放，将那幻影剑投入铸剑炉中，随即渔翁抬指轻轻一弹，半块黑曜石随之落进了铸剑炉，炉盖轰然盖紧，这出人意料的铸剑便开始了。

　　檀越头一次见如此轻而易举的铸剑。

　　渔翁铸剑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喜亲力亲为，且不喜别人在一旁参观，见炉盖盖上后，玄鉴便在渔翁挥手赶人前同檀越离开了。

　　刚出来便见谷内小童迎面跑来，跑得太快，身形左右晃悠，脚下还没倒腾明白，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然后，不出意外，左脚绊右脚“噗通”一下趴到了玄鉴面前。

　　“哎呦我的娘哎——”
　　随着这声惨叫，他的一条胳膊咕噜噜滚到玄鉴脚下，一条腿站在身后，迷迷茫茫地摇晃着找自己身子。

　　檀越：“......”
　　这什么奇怪东西！

　　檀越好不容易忍住才没有出脚将玄鉴脚边那半个鬼家伙踢走。

　　玄鉴倒好似习以为常，蹲身将扒着自己鞋尖的那只胳膊拎起来，屈指弹了下胡乱抓的手指：“你是不是刚会跑，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小胳膊腿再断几回就松了，松了就不好用了，就得回炉重造。”

　　那小童身子被檀越扶起来，缺了一只胳膊一只腿，左摇右晃地站不稳，却不服气地昂首盯着玄鉴，黑溜溜的大眼睛直转，脸上笑嘻嘻地一点没感觉到痛，就是脸上有点木色显露。

　　小童着急忙慌地说：“快快快，给我安上，我刚刚太着急了，不小心。”

　　玄鉴“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给他安上胳膊腿，指尖挤出一滴血点在他眉间，小童整个人瞬间恢复成常人，气色都变红润了，啧啧赞叹：“哇，真厉害的灵力，要不你再给我点，我是不是就能彻底长高成人了？”

　　“不行！”檀越断然拒绝，“你长不高，只能这么大。吃多了这个会撑死你。”

　　玄鉴微微一笑，拇指贴着指尖那几不可见的伤口摩挲两下，伤口消失无踪。

　　小童撇撇嘴，嘟囔道：“切，不给就不给，又不是你的血，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他掩着嘴冲玄鉴抱怨，“这人横眉瞪眼的真吓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小心他一生气把你一口吃了。”

　　说着他张着小嘴“啊呜”一声。

　　玄鉴觑了眼檀越对小童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失笑：“你会把我吃了吗？”

　　檀越：“......”
　　檀越耳根突然染上不知名浅红，他根本不想回答这个不知所谓的问题，只想装哑巴。

　　玄鉴颇为好心地拍拍小童，对他安慰道：“你放心，他没那个胆量。”

　　玄鉴敲了下小童脑袋瓜，他知道这定是渔翁或者玄蝉新刻出来的木头傀儡，脑子还没有那么清晰，说不定刚刚有事，此刻天南海北侃了这么一通，指不定脑袋里还记不记得自己所来为何。

　　玄鉴：“你刚刚着急忙慌把自己摔个狗啃泥，是因为什么？”

　　小童张开的嘴倏地止住声，朝着玄鉴眨巴眨巴眼，茫然道：“对啊，我要做啥来着？”

　　玄鉴又弹了一下他的脑袋瓜，一道灵力无声灌进去。小童一拍掌，恍然大悟般指着谷门口：“哦，对了，有人来了，说是来接人。”

　　玄鉴往谷外方向望了眼，“来的还挺快。”他拍拍小童，嘱咐道，“你去找昨日随我一起来的那位长得特别好看的姑娘，告诉她，她家人来接她了。”

　　听闻此言，檀越意味不明地睨了玄鉴一眼。
　　他觉得自己最近的心绪总是莫名的浮躁，可能需要闭关潜心修行一段时间。

　　小童点头，忙不迭又要飞奔而去，被玄鉴喊住：“哎，好好走，当心又断了。”

　　“哦。”小童不情不愿应下，左手并着左脚，右手并着右脚走了几步，歪着头感觉不太对。在玄鉴开口前，又在原地将顺序慢慢调整成正确的，这才一步步朝着内院走过去。

　　檀越等人走远了才问：“铸剑谷这些小童剑侍都是傀儡吗？”
　　玄鉴道：“也不是，也有无家可归或是被丢弃在山野的孩子。”

　　檀越：“既然有人，为何还要弄这些傀儡？”
　　玄鉴：“铸剑谷内会哄人的少，一开始，这些傀儡都是渔翁为那些新入谷、不懂事的小孩子造出来的玩物，闲来无事，也会刻两个权当看门传话的，不过是添些热闹罢了。你别看这个小童现在傻傻的，不出一年，他便和平常的少年没区别了。”

　　檀越喃喃道：“可终归是假的。”
　　“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玄鉴说，“有一时乐趣就瞧一时乐趣，总好比终日独坐、寂寞困苦要好得多。”

　　檀越忽然问：“那为何你的桃花庵没有傀儡小童？”

　　“不是有你吗？”玄鉴脱口道，“有你一个就够了，要那么多小童做什么？”

　　檀越忍住内心窃喜，忽然发现这人眼梢挂笑，完全是在搪塞他，逼问道：“那以前呢，我没去的时候？”

　　玄鉴：“那时......呃，我一直在天界，不经常在南溟岛。”
　　“骗人！”檀越不信。

　　玄鉴笑着说：“那要不，等回去我也刻两个，给我们端茶倒水讲笑话？”

　　檀越：“......”
　　檀越无言以对。

　　玄鉴神色一怔，忽然想起什么：“糟了，燃竹的感应珠还在我这呢，得还给她。”

　　两人一边往谷门那边走，檀越一边说：“不是不想让她想起那些不相干的事，怎么还要将感应珠还她，直接毁了不是更好？”

　　玄鉴道：“拿人家记忆的时候没有征得人家同意，如今就算要毁也得征得主人或者亲人同意，我又不是土匪强盗，怎么能做这种夺人记忆擅自销毁的荒唐事？”

　　檀越不置可否，觉得玄鉴真话假话满嘴乱飞。

　　说话间已经走到谷门口，燃竹比他们快一步站到天马族几位前来的长老面前，看着一切正常，就是几位长老瞧着燃竹心里有点七上八下，弄不清本族圣女到底发生了何事。

　　燃竹眼中迷茫又清澈：“长老，怎么了？”
　　天马族长老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没怎么没怎么，找了你好久，赶紧回家吧，都等你呢。”

　　燃竹木然点点头。

　　天马族长老眼神好，将燃竹带到身后，这才走上前，对走过来的玄鉴单手抚胸口见礼：“多谢战神对我天马族出手相助，此恩情我天马一族定铭记于心。”

　　玄鉴对他使了个眼神，天马族长老心思活络，嘱咐人先带燃竹去外面等候。

　　燃竹对玄鉴点头道谢：“若战神以后有需要燃竹出力，可来天马族寻我，你救我逃脱囚笼，我必以死相报。”

　　玄鉴微笑拒绝：“以死倒是不必，等我去做客，给我准备一壶好酒就可以了。”

　　燃竹默然接下这个玩笑，点点头，随天马族人离去——天马族供奉的代表吉祥与幸福的圣女自莫名离族三百年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一天又再次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天马族。

　　那位长老默默上前。

　　玄鉴将感应珠递到他面前，“这里是燃竹这三百年间在极北之地的部分记忆，如今她只记得自己成功报仇，涉及此事的前因后果她已经记不清了。如果你想留着便给你，如果不想，我可以直接打散它，自此便再也找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