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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无垢亦无尘6 将一个人放 ...

  •   玄鉴望着远方撑天的天柱,默然无声。

      檀越静静望着玄鉴侧脸——玄鉴那张脸,永远是那样不动声色,看不出半点痛楚,可不知为何,瞧着他盈满冰川寒雾的眼睛,檀越的心不可遏制地刺痛一下。

      他不由地想,在过往的岁月中,在这位“战神”无数次抗战中,他是不是也曾身处尹萧这种两难选择中,他当时如何选?也会在迫不得已的关头心头涌起如尹萧这般舍自己而救苍生的念头吗?

      转念一想,好像也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他身上好像带着某种与生俱来使命感,从他睁开眼看到这个世间开始,重重枷锁就已经无声无息地穿过他的肋下与肩骨,日复一日的磨合,融于血脉和骨肉。

      有时候世间路就是这样,眼前纵横交错千万条,能让自己走下去的,却也唯有那一条而已。否则他也不会跋涉千里去了南溟岛,也就不会遇见玄鉴。

      这是不是也能证明,有时候所谓的天道规则也没燃竹所说的那么不堪,起码对于绝大多数人还是好的。否则这个三界早就成了一片炼狱火海,哪里还有欢笑喜乐。

      檀越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嗯?”玄鉴漠然回神,对上檀越的眼,“哦,我在想......在冰天雪地站这么久,还真有点冷,也不知道燃竹是怎么能在这生活三百年的。”

      檀越:“......”

      说得什么惊天废话。

      檀越眼神朝玄鉴手上那枚泛着莹白的珠子看了眼:“这是什么?”

      玄鉴往他面前伸了两寸,解释道:“感应珠,不是什么法器,算是个存东西的容器。”他玩笑道,“若是哪天灯烛烧净,漆黑一片,拿它也能充当个照明的东西。”

      “存东西?”檀越说,“像刚才那样,存一个人的记忆吗?”

      “嗯,存神识也可以,不过我还没试过。”玄鉴说,“这东西不知以前哪个天界神官闲来无事研制出来的,存记忆最好用,几百年不跑不散,引出来便能很快让人恢复记忆,没半点损伤,所以后来大家便都用它来留存一些记忆......或者生怕忘却的美景。”

      檀越喃喃道:“要是能存下生活里的一点一滴、万般光景就好了。”

      玄鉴微微一笑,虽将他这句话当做胡言乱语,却还是开口宽慰他说:“若真能如此,还有多少人会懂得珍惜眼下。往事如斯,管他酸甜苦辣,过去就是过去,甜的可在脑中多记一段时间,那些乱七八糟惹人心乱的,还是尽早忘掉的好,否则这千百年的恩怨情仇贪嗔痴,岂不要把人压死。”

      “是啊,真的会把人压死。”檀越所见略同,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玄鉴一眼,“所以你心里为什么还要装着那些已经过去的、让人不开心的事呢,早就应该放下了。”

      “......”玄鉴忽然失笑,“所以绕了这么一大圈,敢情在这等我呢?”

      檀越轻咳一声:“不是,只是话赶话说到这了。”

      玄鉴不置可否。

      二人在这听了段虚虚实实的往事,眼见耽误许多时间,便将黑曜石、装着燃竹记忆的感应珠以及燃竹本人一股脑全都带走。离开尹萧这个阵法,玄鉴又操心地顺便检查了一圈天柱,见天柱没出现异常裂痕,一应无碍,二人才转身离开极北之地。

      玄鉴和天马族没什么交集,也不知道联系谁,无奈又联系上做中转角色的陆离。他一边揣着黑曜石坐在龙首上赶赴另一个地方,一边在陆离咬牙跺脚关心他伤势,以及乱七八糟的训诫声中让陆离尽快联系天马族。

      玄鉴:“让天马族的人去人间西岩山铸剑谷,将燃竹带回去。”

      说完立刻切断连音,把陆离刚说了个“玄”字的吼声毫不留情地扼制,脑中瞬间空寂,唯有耳边风声呼过。

      玄鉴默默吐了口气,在外人面前谈笑风生摆了许久谱,如今卸下这口气,顿觉脑子跟浆糊似的疲累。

      “听人诉说往事也是个劳心劳力的事情啊。”

      感叹完仰面躺在龙首上,身下传来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

      玄鉴指尖若无其事地滑过身侧龙鳞,在连音内问道:“你若拿到剑,有没有想做的事或者想去的地方?你以前都是去找人比剑,还没有好好看看人间万里山川吧?”

      被他滑过的龙鳞忽地闪过一道光,真龙琥珀双瞳愣神般眨了眨。

      玄鉴久未等到回话,在神识内又唤了他一句:“檀越?”

      “嗯?噢。拿到剑之后吗?”檀越将他的问题在脑中快速品味一遍,“自然是先和你比一场,看看谁才是三界第一剑。”

      他笑了笑,翘起的龙尾巴差点将一朵无辜的云戳破,又道:“以前老和尚甚少让我出寺庙,即便出去也都有庙中同门陪着,若是偶然得到哪门哪派的剑修消息,我也是速去速回,的确没有真正看过什么风景,比剑还来不及呢。”

      他又眨了下眼,好似意识到什么,雀跃地问道:“玄鉴,那咱们比完之后,是不是顺便能在人间逛一逛?”

      玄鉴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白云倏然飘远,笑道:“等你能赢我再说吧。”

      西岩山,铸剑谷。

      凛冬时节,冬山如睡,铸剑谷内绿意稀少,放眼望去一片枯枝败叶,此时无雪,唯有一点白,便是铸剑谷内那名头发花白的铸剑师。

      铸剑谷内无河无海,只有一条小溪潺潺流动,溪中四季无鱼,但此铸剑师却为自己取名“渔翁”。

      玄鉴曾问过他,“无鱼可钓,渔翁岂不要饿肚子。”

      渔翁则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不就是愿意上钩的鱼。”

      据说这位铸剑师曾是位剑修,后于剑中窥见天道之数,知晓天地无常命数,勘破此关道心顿悟,自此后专心铸剑,再未出谷半步。

      他曾对外言,由他所铸之剑只有两种结果,一种生、一种死。他也曾对外言,钓鱼也好,铸剑也罢,一切全凭缘分,缘分未到,凭你千金也难以驱使他开启铸剑炉。

      玄鉴第一次来铸剑谷,身上带的是半块南溟神石以及一道南溟海底的红莲业火。他只说了一句“我来铸剑”,渔翁也简单回了一句“鱼儿来了”。

      自此他在此山谷中待了两个月,两个月后,拿到了那把“屠灵”之剑。

      今日是他第二次来,见到渔翁的第一句话依旧是:“我来铸剑。”

      渔翁顶着百年未变的花白头发正坐在院内一块青石上磨他手中的铁片,“刺啦刺啦”磨得人耳根酸疼。渔翁连眼都未抬,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一声不吭,仿佛格外耳背的年迈老者,好像根本没发现院内突然来了两个人,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要将铁片磨成针的事。

      玄鉴堂而皇之地站到他面前,修长伟岸的影子顷刻将渔翁面前的青石笼罩,毫不见外地打趣道:“还说你大道未成,这么多年,怎么一点也没变老啊。”

      渔翁依旧不搭话。

      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青袍少年,手上抱着扫帚、抹布等洒扫器具。少年看见玄鉴二人毫不惊讶,只微微俯身对二人见礼。

      玄鉴问他:“抱着这些洒扫物件做什么去?”

      少年道:“谷主说有贵客要来铸剑,让我将铸剑炉打扫一番。”说罢点头朝铸剑炉方向走去。

      玄鉴觑他一眼,渔翁偷瞄的眼神瞬间就被发现,他佯装不在意,手上磨铁片的手却用错了劲,导致铁片发出“嚓嚓”的刺耳声,玄鉴知道这老翁快要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了。

      他还有足够的耐心,伸手拿起摆在一旁的空茶盏,旁若无人地为自己满了杯茶,猛灌了一大口,咕咚咽下去,眉头皱得能夹死数十只苍蝇。

      “口味还是没变,怎么总喝这么苦的茶,赶上浓药汤子了。”

      他茶盏还未放下,渔翁终于坐不住,粗糙的手已经伸到他面前,却吝惜地不肯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拿来吧。”

      玄鉴明知故问:“什么东西?”

      渔翁道:“铸剑的原料。”

      玄鉴摆正衣袍:“你听错了,我只是来修修我的涂灵,不铸新的剑。”

      “呵呵。”渔翁无所谓地轻笑一声,铁片一下下敲着青石,敲掉了铁片上残存的铁屑,小小一块铁片,刃又薄又亮,仿佛穿过热血与白骨,都不会让它沾染半分污渍。

      “涂灵若断,你今日也不可能好好坐在我身边,它若不断,剑身便不可能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纹。”渔翁将铁片往青石上一摔,“既然不铸剑,那便罢了。”

      听闻此言,玄鉴倒是神色平淡无波,檀越却急忙问道:“老翁刚刚那话何意?”

      渔翁睨他一眼,好似一眼就将檀越看穿。

      他不动声色地道:“涂灵剑乃是神石所铸,锋芒难掩,怎么可能轻易折断。何况,若是一位持剑人能将自己的配剑折断,那么这人......也就活不成了。剑就是一位剑修的命,生死难离,这种事还需要教吗?”

      檀越点点头,颇为礼貌地说:“受教。”

      渔翁又撩起眼皮深深看他一眼,说:“看来这次是为你来铸剑的?”

      檀越目光看向玄鉴,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给自己倒了杯苦茶汤,正一口一口浅浅品味,比那名茶博士还像模像样。他抬手招呼檀越一同过去喝茶,檀越在面前这两人不知真假的针尖对麦芒中决定替玄鉴重整一下对外的好名声,直接无视他老大爷的做派,并未动脚。

      玄鉴笑道:“瞧着厉害人就把我忘一边了,小白眼狼。”

      檀越:“......”

      渔翁冷哼一声,突然朝远方喊:“玄蝉!不必清理铸剑炉了!”

      “啊?”那位叫玄蝉的少年从铸剑炉后面探出头来,“不打扫了吗?那我回了?”

      渔翁:“回吧,把那些打扫物件都搬回去!我们好脸给太多,有人看不到,这剑又不是非铸不可,何必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玄鉴见玩笑开大了,这家伙说不铸可能真就不铸了,忙摆手对玄蝉道:“铸铸铸,我和谷主开玩笑呢,你继续,辛苦啦。”他对渔翁抱怨道,“真是上来岁数,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一边说一边解开乾坤袋,先将在里面迷迷瞪瞪的燃竹放出来,还未等开口,便听渔翁勃然大怒:“玄鉴!我是不是同你说过,我的铸剑炉不吃活物,神兽也不行,赶紧拿走拿走,别搁我眼前碍事。”

      玄鉴苦笑道:“想什么呢,我能拿活物性命来炼剑吗?你想用我都不同意。这位是天马族圣女燃竹,她受了重伤,今日只是随行来此,等天马族人来接便会离开。”

      燃竹堂而皇之地坐在青石板上,被玄鉴从乾坤袋内放出来好似还没缓过神,虽然听见了二位的叽叽喳喳,愣是一个眼神都没给,只呆呆望着近在咫尺的泛着枯败气息的山头。

      连绵不断的冬日群山被西沉落日镀上烈金,远远瞧着好,似身披锦帛的仙女。燃竹目光与仙女迎风而舞,乘风上九天,倏忽入凡尘,一切是那样恍惚缥缈,闭眼睁眼便是逝去的沧海桑田。

      渔翁打量她片刻,低声道:“怎么瞧着有点奇怪?可不像只是受伤这么简单。”

      玄鉴掩着嘴,指着乾坤袋低声说:“失了点记忆。”

      随即将一块半人高的黑曜石摆在了渔翁那块青石的前方。黑曜石在暖阳下棱角、切面、四周都散着闪闪亮光,像一处无害却勾引人的黑洞,将渔翁整个人粘了过去。

      玄鉴安置好乾坤袋刚一抬头,渔翁已经闪到黑曜石旁,一边摸着一边啧啧赞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想铸几把剑?”

      “一把就够。”

      “只要一把?还是你怀疑我的铸剑术?”渔翁愠怒着脸,朝玄鉴吹胡子瞪眼。

      “这话从何说起?”玄鉴被他说得不知所以,“檀越只要一把剑就够了,又不是孔雀,要那么多剑做什么。”

      渔翁:“这么大块黑曜石,就铸一把剑,余下的石头怎么办?”

      玄鉴抬手:“自然是送你啊,金银之物你又不稀罕,我们来铸剑,自然要带礼物补偿。”

      渔翁摆手拒绝:“上次你带来的那块石头剩得那些我都铸成了剑,只是没有业火锻体凿魂,不比你那涂灵剑,不过也算是举世无双的几把好剑。”

      玄鉴:“这不是正好,这块石头你用剩下的再铸几把剑,瞧见有缘人就送一把,正好宣传你铸剑谷的绝世威名。”

      渔翁哼道:“哪有那么多有缘人,与其胡乱送,我倒宁愿它们老老实实待在我铸剑谷。有时候剑不出锋,藏拙也是另一种命运。”

      玄鉴站起身:“都随你意,放在这也挺好的,万一哪天我需要了,一召唤它们就能到我手里,这样也不错。”

      “你想多了。”渔翁说,“剑客的本命剑就代表剑客的命,剑若断,命还能在?等你需要别的剑为你去作战时,只怕你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还有,我之前叮嘱你的话你可还记得?”

      玄鉴无奈地啧一声,露出十分牙疼耳朵疼的表情:“记着呢记着呢,这怎么能忘,你放一百个心,我死都不让它出事。”

      “你放什么屁!”渔翁脱口骂道,作势抬手要打他,手到半空顿住,又悄然放下,“再胡说,把你丢进铸剑炉。”

      玄鉴仰头伸了个懒腰,百无禁忌地笑道:“只怕你的铸剑炉吃不下啊,会把它撑爆的,还是算了吧。”

      他目光从渔翁脸上悄声挪开,在半空来回转,蓦然撞上檀越晦暗不明的眼神。

      玄鉴毫无预兆地突然顿了下。

      他了解檀越,这人表面看着超然物外、万事皆空样,可有些事说者无心他却听得实实在在,能在心里记好久,有时还会自己在脑中添油加醋的描摹一番,指不定自己和渔翁这不着调的三言两语过后又会被他编出怎样令人哭笑不得的“话本”。

      坊间流传的取乐话本也就算了,就怕他心底盘算出来不光不能取乐,还会像层层缠绕的蛛网将他困住,不得解脱。

      “作茧自缚”从来都不是什么乐观的好征兆。

      他走到檀越身旁,手肘轻轻碰他,附他耳边说:“我和渔翁很熟,都是玩笑话,你要是想太多太深,可就实在太傻了。”

      檀越耳廓被他极近的气息扑得热起来,浑身不得劲,又突然被人一眼看穿了心事,不免尴尬——他以前对自己、对他人都格外心大,完全没有抽丝剥茧去关注一个人的耐心,即便输了比剑,他也能将败战的落寞很快转化成更专心的修炼,至于其他,好似完全入不了他坚硬无缝的心。

      可在南溟岛桃林初见那一眼,一切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坚硬如石,仿佛永远都不会动的心被人轻而易举开了条缝,而后经年累月,水滴石穿,一颗心硬生生被一个人占了一大半。檀越任其自由发展,他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想:“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崇高追求,将一个人放在心尖好好护着,日日陪着,就算我这一生大道圆满了。”

      连他追求和很多年的剑道都突然往后排了。檀越理智占据时,他又会想:“我是要疯了吗?陷入窠臼中连剑道都不要了?我没有不要!谁说剑道和爱情不可兼得,我偏都要!”

      他又会在急速的、翻来覆去的撕扯中将自己安慰好,活像个一人扮双戏的演员。

      他微微动动肩,略深沉的目光对上玄鉴:“......我没想太多。”

      玄鉴站直身子,话音一曲十八弯地说道:“嗯,那就好,不准让我担心啊。”

      檀越莫名有点紧张,自从那夜那个吻、那些话说出口,以及玄鉴对他未加阻拦的纵容,让他更加难以压抑身体涌起的欲/望,在佛寺听了几十年四大皆空,遇到玄鉴各种梵音顷刻就被化成了灰,随风飘散,屁用没有。

      他现在格外受不了玄鉴这种若有似无的靠近,就好像有只手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总是轻轻在他痒痒处乱搔,激得他血脉偾张,感觉自己应该回极北之地跳进冰川清醒清醒比较好。

      檀越袍袖下的手已被攥得发了白,身体紧绷的肌肉长时间缓不过气,有点酸胀,那个想要出口的“嗯”在五脏六腑上下翻滚,最终在喉间硬生生卡住,没能完整吐出来。

      玄鉴对渔翁说:“行啦,一块石头,还没观摩完?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始?”

      渔翁:“开完炉,随时可以。”

      日薄西山,天色渐晚,静幽幽的西岩山笼上一层浅雾,影影绰绰,好似将整个铸剑谷拖入了一层美妙梦境。

      “那你先开炉,劳烦你找人给燃竹找间客房好好安置。”

      玄鉴拽着不知所以的檀越的衣袖,熟门熟路地抬脚往客房那边走,“我们的客房就不麻烦你,自行去找了。我先去睡个觉,睡醒同你说说这把剑的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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