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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无垢亦无尘5 “ ...

  •   玄鉴略皱了皱眉,檀越站在他身后屏息静听。

      “那时北地冰川之下镇有凶兽,夔。”

      燃竹道:“尹萧为击杀我们不惜将凶兽放出,夔脱离阵法囚困,暴怒之气尽显,杀了两个魔修后竟调动风雨,极北之地海浪翻腾、山摇地动,我们三方互相争斗时夔意外撞了天柱。”

      “尹萧见势不对,说服我和天马族人一齐助他击杀夔和剩余魔修。我当时也觉此事有些失控,便答应了他。”

      “夔毕竟是上古凶兽,我们这些人在此前争斗中多少负了伤,击杀夔更是废了不少力气。谁知杀了凶兽后,还未等喘一口气,尹萧突然发难,竟让我天马族人用命助他修补天柱。”

      “他自己在修补天柱时气力尽散,他都快死了,却还以他残留的神力将我困在这,一日日磋磨我的记忆,将我逼成了这个样子,若不是天柱上我天马族人残存的神识护着我,如今我便成了替代夔在这阵内镇守的凶兽,真正成了维护天柱的祭品。”

      燃竹突然笑了两声:“他总是大义凛然地说自己只为天下苍生考虑,舍少而救多。可是死在他手上的无辜之人难道就少吗?如此以自己的无能颠倒黑白的人,竟然也能被天点化成神?你说你们这些神官所奉行的天道准则是不是很可笑?”

      “尹萧还敢拿让我天马族彻底入天界作为利益相诱我,简直能让人笑掉大牙!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天界,什么天道,在我眼里,只不过是能得我啐骂一句的笑柄而已!”

      燃竹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眼中是与身下寒冰如出一辙的冷意:“你觉得呢?战神?”

      玄鉴对这些漫天谩骂不以为意,只道:“可不可笑我不知道。此前种种我也不好评判,但在极北之地的争斗中,我相信尹萧或也有不得已。”

      “当时你持御天枪,御天枪威力霸道,又有魔修在旁虎视眈眈,尹萧自己定是进退维谷。若真因为相争导致极北天柱断裂,莫说天界会塌陷,便是北地海水倒灌入凡间,那便是他难以拯救的生灵涂炭。那时尹萧别无他法,做出这种选择也......无可厚非。”

      “只是此因乃是他私自放出凶兽之果,自己所造之因以他身死做弥补,也算因果报应。”

      燃竹道:“你们天界的神官都穿着一条裤子,你如此想也正常。罢了,算我白费口舌,趁我还清醒,赶紧滚吧,否则我少不得要向天界战神讨教一番!”

      她抬头若无其事地睨檀越一眼:“真龙一族早已隐遁海外神州,怎地如今又让后辈出现在人间?莫不是也觉得此时的天道难存,想来助一臂之力?”

      檀越跟她不熟,听着这女子总是下玄鉴面子,虽同情她,但也不想多交流:“想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燃竹也不恼,好像刚刚脑子抽筋平白说了那么一句,如今恢复如常,也不再与檀越多言。

      “不过是发表各自见解,怎么还说生气了呢。”玄鉴突然安慰檀越一句。

      他又看着燃竹,微笑道:“如今天柱完好无损,想来也不需要你在此守护,你既然还有自己的意识,为何不出去?你的天马族人还在等你回去。”

      燃竹:“此地有我天马族人的神识,我还往何处去?我判族而逃,如今又有何脸面回去见族人?还不如在此地陪他们,我现在虚弱不堪,等什么时候他们的神识彻底消散,我也差不多能自行了断,直接随他们而去。”

      她蓦地抬眼盯着玄鉴,眼中一片彻骨冷意:“最重要的是,此处还有尹萧的魂,我要镇压着他,让他为我天马族人赎罪!”

      玄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是尹萧的灵力残留,他真正的魂早就投胎去了。还有,你镇压尹萧的魂,不也正是镇压着天马族人的魂,他们都一样不可去投胎轮回。”

      他突然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种话可骗不了我。你应该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吧?”

      燃竹突然沉默。

      她抬头看了看挂在正中的太阳,极北之地寒气甚重,就连太阳也朦朦胧胧看不清边缘,好似眼前被人突然蒙上一层薄纱。

      这迷茫三界、混沌虚空,是非如何评判,真假又如何区分?

      两厢静默无声,唯有冰川在寒风下碰撞,海水正在托着碎冰嬉戏玩闹。

      玄鉴在此时耐心出奇地好,檀越站在他身边,用手指轻轻戳了下他后背,好像在提醒他,要不要走。

      就在这时,燃竹却突然开口:“随尹萧前来的几位天马族长老死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天马出,乃大吉,护卫人间风调雨顺,这是天马族神圣的使命,万不可因为一人,而断送整个族人的气运和天地所赋予我族的神性。”

      她顿了下,喃喃道:“所以,他们自愿以身奉天,以求化解天马族圣女所造成的......罪孽。请求天道护佑天马族人,莫要降罪。”

      “他们愿意以身奉天,祈求天道饶恕我的罪孽?”燃竹苦笑:“我在此面对天柱、面对他们残存的神识,日思夜想,我的罪孽到底是什么?是打伤族内长老?是不依不饶与神官相斗?还是自不量力,妄图毁灭那所谓的天道?”

      说罢,她周身燃起汹涌灵力向海底扫去,与此同时,自海底山体沿着海水露出一个极大的镇压大阵,将燃竹牢牢困在阵心。

      一道若隐若现的幻影随大阵出现在雪山半空之上,那幻影像凡间叩拜的持戟山神,威严不可侵犯。山神垂目,盯着阵中的人,仿佛在看一个与己无关、在渊海沉浮的蝼蚁。

      玄鉴起身,远远盯着那虚影看了片刻,口中喃喃:“尹萧。”

      他心头漫上疑惑,尹萧的神识竟然还保有如此强的威力?他到底死没死?

      燃竹转头看过去,朝着那半空的神像恶狠狠地瞪着眼。神像却出乎意料地开口,他接上燃竹刚刚的话,声音仿若自虚空传来,将海面震起波浪,浮冰来回碰撞。

      “你的罪孽便是妄想挑战天道。”

      尹萧凛然出声:“天道存则万物生。你身为天马族圣女,竟与魔修合谋,妄图摧毁天柱,此乃你一族之失,若不是那几位天马族人识时务,在最后关头肯舍身修补天柱,接下来便是天马族灭族之祸。”

      燃竹瞪着他,木然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天柱不是我摧毁的,我也......我也没想摧毁天柱。”

      玄鉴见燃竹神色不对,刚要上前,便见尹萧手中长戟猛地砸下,“嗡”一声,囚困燃竹的阵法赫然窜亮,燃竹忍不住晃了晃快要变成浆糊的脑袋。

      尹萧又道:“天马族护卫天柱有功,百年后□□登天界,位列神班。燃竹,你要让天马族过往种种功绩因为你而烟消云散吗?”

      就在燃竹低头困惑之际,随尹萧声音后又出现了几个沧桑话音。

      “燃竹,你叛逃还不够,还想害天马族全族尽灭吗?”

      “燃竹,你是天马族圣女,莫要害了天马族啊!”

      “燃竹,长辈们陪着你,好好在这为天马族赎罪吧!!”

      玄鉴扯了扯嘴角,他这位旁观者已经看明白了,声音还在魂却不在,这声音不过是尹萧趁燃竹虚弱之际佯装出来催生燃竹愧疚之感的小把戏,只可惜,偏偏这种把戏对心里有愧的燃竹格外有用。

      这种在是与非、亲与道之间每日的叩问与撕扯,不把这本就虚弱的女子逼疯才怪。

      但尹萧的神识却是真的,只是有点不稳。

      玄鉴挥袖一扫,将燃竹从自问中解救出来。他微微抬头,看向那半山高的神像,轻飘飘的问候声震慑山川:“尹萧神官,三百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尹萧倏忽一闪来到阵法前,变成常人身高,没有同为神官相见的热络,冷声质问道:“玄鉴。你来此地做什么?”

      玄鉴惊道:“你竟然认识我?是我的荣幸。”

      尹萧:“你多年前在南溟海,不惜自伤以助天帝渡雷劫、剥神识,由此被天帝召上天庭,自此平战四方,只怕整个上天庭没人会不认识你这位战神吧。”

      玄鉴属实跟他不熟,不想互相恭维,也不想打什么马虎眼旁敲侧击。刚刚他听了两段不同的故事,他挑挑拣拣、攒吧攒吧大概也明白了前因后果,便问尹萧:“你以神识将燃竹困在此地,借此更改她的记忆,所做为何?”

      尹萧道:“我刚说了,她妄想挑战天道,我奉天令,让她在此思过。她若不悔改,被灭的便是他们天马全族。”他看向玄鉴,“这是不容置疑的天道规则,我也没有办法。”

      尹萧说完这句话,神识却忽地闪了下。

      玄鉴出奇的没有反驳,说道:“你神识渐弱,只怕也挺不了几年。不若这样,我助你抹掉她不该有的神识,你放她出去,自此她不会有别的想法,你也可以安心。如何?”

      尹萧肃然道:“你要违背天道!”

      “违背天道?”玄鉴笑了笑,“这从何出说起?难不成你想一直在这直到神魂消散?只为了彻底篡改她的记忆,为了满足天道的意思?还是说你见过那所谓的天道?”

      玄鉴瞧了檀越一眼,苦恼地道:“看来我这位战神当得还是不够格啊。”

      檀越轻挑下眉:“哦?为何如此说?”

      玄鉴:“因为到现在我也只见过天帝,没见过所谓的‘天道’的真面目,难道不是不够格?”

      檀越撇了下嘴,袖中的手指却按的喀喀作响:“没用的东西见不见也就那样,‘天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玄鉴忙摆手:“莫胡言乱语。也不能如此说,大多时候还是有用的。”

      尹萧冷声道:“玄鉴,你这是什么话!你也是神官,你也在天道庇护之下,怎能同这家伙一般口出狂言?你还有没有作为神官的觉悟和神性?!”

      玄鉴看着他,不为所动:“是。所以我才说我要帮你啊,难道你不想早点回去?”

      尹萧蹙眉:“回去?此话何意?”

      玄鉴试探他,胡诌道:“你做了这么多事,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如今天界记载的关于你的事迹多数还是好的,你为何这么执着地更改燃竹的记忆,定然是怕她出去说些不利于你的话。而这些话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无关痛痒,为何你会这么在意?我想,只能是因为,你还没死。”

      玄鉴盯着尹萧,一字一字地说:“或者说你还能活?所以你格外看重这人能不能出去,出去后还会不会胡言乱语,这对你在天界乃至凡间的声名都十分重要。”

      尹萧哼笑一声:“怪不得天帝格外看重你,你的确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玄鉴挤着笑:“谬赞谬赞。”

      尹萧:“但你有点聪明过头了。”

      玄鉴弯着嘴角,没吱声。

      他刚刚那些话自然是胡乱说的,最后这临门一脚的真相,自然要尹萧亲口说出才行。

      尹萧好似被他的建议打动了,他在此地已经守了三百年,实在是够久了。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冷清清的雪与冰,好像天地之间唯有空荡混沌,他已经过得不知今夕何夕,好像真的该走了。

      尹萧平心静气:“既如此,就劳烦你动手了。”

      玄鉴:“你同意?”

      尹萧:“没什么不能同意的。”

      玄鉴建议被采纳,掌心立刻呈出一个掌心般大小的圆珠,趁燃竹虚弱迷茫之际,将她不该留存在脑海的某些记忆取出来,眼见一直操心的事终于解决,尹萧整个人忽地颤了一下,仿佛压在肩膀上那道沉甸甸的担子终于落了地。

      他对玄鉴道:“虽然你很聪明,但有一件事你还是猜错了。”

      玄鉴攥着装着燃竹记忆的感应珠:“哦?什么事?”

      尹萧淡然地道:“我真的死了,死得不能再彻底了,这抹神识不过是我的执念残留。”

      他握紧手中长戟,脸上添了释然笑意:“我自认有错,但我所做种种皆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祸乱。我篡改她的记忆也不是为了我自己的身后名,只为天下苍生免遭屠戮之苦。”

      “且不说她反天界是否能成,便说她的所作所为皆在人间,不管神官还是神兽、魔修还是人界修士,一刀一剑一灵力,手上一动,便足以摧毁百十号无辜生命,杀一人而救十人百人,即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

      他还是为自己行事辩解了一句:“何况,我杀那几人最后也根本活不了。既然有灵丹相助,为何不用。”

      尹萧瞥了眼因为失去记忆而短暂失神的燃竹:“只是我终究对天马族人有愧,他们助我修补天柱,我答应他们留燃竹一命。”

      玄鉴问:“如果她在你消散之后,记忆还是没彻底更改或消失呢?”

      尹萧看向长戟之下泛着微光的阵法,淡然地说道:“我神识消散之时,这世上也同时没有燃竹此人了。不过今日你赶巧来了,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因缘,倒为我减了一桩罪孽。”

      他话不多说,手中长戟猛地杵向冰面,将那布下了三百年的阵法轻而易举地击碎,连带着雪山天柱都从上到下“嗡”地一震。

      燃竹身体好似有什么东西骤然抽离,仿若天马在空荡无边的冰川上摆脱囚笼、身得自由般仰天长啸了一声,继而随风飘散。

      燃竹彻底晕了过去。

      尹萧再无别话,只悠然转身,残留的神识彻底四散,消散于天地间。

      “这一生,无愧我心,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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