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再次重生》春秋花月

70、无垢亦无尘3 “海底之石

　　极北之地，冰天雪地风如虎，寒川千里无边际。

　　最高的那座雪山是玄鉴二人此行的目的地，雪山之巅藏在云层之上，山体最下层则嵌在冰川深海之中，好像一位真正顶天立地的天地古神。

　　直到落到冰原上，檀越才知玄鉴来此的真正目的。他喜道：“你不远万里跑到此地，就是为了给我找铸剑的原料？”

　　“既然走的是剑道，怎么能没有独属于自己的配剑，”玄鉴道，“我想了很久，纵观比下来，还是觉得此地的黑曜石最为合适。”

　　“黑曜石？”

　　“嗯，”玄鉴说，“我查过，此山位于海底的那部分因常年受冰川海水的打磨浸泡，不仅未出现松土之象，还机缘巧合之下磨出了一种黑曜石，我想用此石来铸剑，再适合你不过。”

　　檀越不知想到什么，承认玄鉴所言有理，突然挑起一边眉，贱嗖嗖笑道：“海底之石配御海之龙，岂非正绝配。”

　　玄鉴：“......”

　　黑曜石是个好东西，要拿好东西不免就要付出一些代价。

　　玄鉴掐了个咒，二人身形化作线光钻入冰川之下，不知是被山体遮挡还是受冰川威压，海底一片漆黑，一点活着的浮游生物都没有。玄鉴一抬头，便看见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一闪闪的亮光。

　　那是什么东西？

　　玄鉴不喜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会让他想起以前未化身时，在石头里，孤零零在南溟海底那数百年的光阴，那是别样的寂寞孤苦。玄鉴本就被这无边际的黑暗压抑得难受，紧皱着眉，挥手蓦地一道灵力扫过去，亮光倏地消失不见。

　　檀越：“是幻影吗？”

　　玄鉴：“不像。哪有两个人都能看到的相同幻影？”

　　玄鉴一心只想赶紧找到黑曜石，离开这个黑黝黝的渊海，他手上托着一团光照亮，绕着海底漆黑的山体细细查看起来，突然，右边山石上再次冒出一闪闪的亮光。

　　檀越目光一凝，一边跟在玄鉴身后护卫，一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幽暗之地。玄鉴拽着他倏地向后闪了一段距离，想借此看清楚装神弄鬼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结果刚看过去，那家伙又突然没了踪迹。

　　可真是怪事。

　　难不成这海底的山成精了？

　　甭管是山精还是海怪，今日这黑曜石他取定了。

　　不过毕竟是要从人家地盘拿东西，不问自取是为偷，他堂堂天界神官、神石之灵怎么可能会去偷东西。

　　玄鉴轻咳一声，看向前面黑黢黢的山体：“不知阁下在此，多有叨扰，在下只想取块石头，别无他意，取完就走，绝不打扰阁下清修。”

　　没人搭理他。

　　没人搭理才正合他意。

　　玄鉴刚刚已经看上一块成色绝佳的黑曜石，他瞧准方位，两指并起化出剑气朝那处划去，剑气卷动四周“墨水”翻滚不休，涛浪拍山之际，半人身躯大的石块轻悠悠仰到海水中。

　　玄鉴刚要出手将其收回，便见一张血盆大口晃动着黑影一口将那石块混着海水吞入腹中。

　　玄鉴手上已现红芒，涂灵剑芒骤然将周围海水覆上一层血色：“......欸，你这就不地道了，你想吃我再给你割，干嘛抢我到手的东西！”

　　对面那位“阁下”吃了东西，这才施施然睁开眼——堪比人脑袋大的两盏莹白“灯笼”上下开合两次，随即山体周围海水不安地搅动起来。它先将自己的脑袋从山体上拽出来，好像一只狗头，紧接着两只前蹄、身子、两只后蹄接连从山体中迈出来，踩在海底的泥沙上。

　　玄鉴蓦地一愣。

　　此物不能称精、也不能唤怪，只因它乃是神兽，天马——天马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则飞，乃大吉之兽。

　　天马倏然而起，转眼飞到冰川上。玄鉴瞧了瞧突然出现的大家伙竟然跑了出去，也不知它想做什么，连黑曜石都顾不得取，急忙随天马出了海面。

　　这家伙不是一直在马成山出现吗，怎么如今会在极北之地的雪山海底现身？

　　海水越滚越凶，玄鉴脚下冰层岿然不动。

　　天马展开两翼将翻滚不休的海水搅动得更加翻天覆地，脚下冰川碎裂声绵延极北数百里。只片刻，被它搅动得浪涡朝二人不由分说地兜头盖过来。

　　涂灵嗡一声劈出一剑，将那漩涡分成两半。

　　玄鉴抬头看了看，心道不太妙，这家伙要是再发疯，且不说这翻滚的海水会不会灌到民间陆地上去，便是这极北天柱可能都受不了。涂灵剑瞬间凝出数道剑气，猛地灌入海底，一道强横灵力如业火般燎原数百里冰川渊海，将有意颤动的冰水顷刻封住。

　　玄鉴敛下周身锋芒，好言好语：“我无意与阁下交手，今日来只为取块晶石所用，不为其他。”

　　天马抖抖头，异乎寻常地开了口，俨然一女子的声音，话音里皆是愤恨与埋怨：“天界神官多是道貌岸然之辈，过往答应的承诺如今全然不算数，徒留我在暗无天日的渊海之地为你们镇守。”

　　无论玄鉴身形闪至何处，檀越一直如影随形，他低声附在玄鉴耳边问：“此地难不成还有守山神？”

　　玄鉴摇摇头，同样疑惑。

　　人迹罕至之地多有神兽或妖兽生存，此地还是极北之地，是北方天柱之所在，灵气十分充足，若能耐住严寒，也不失为一处修炼圣地。

　　难道是此地神兽化形？

　　只见，天马背上突然出现一女子幻影，此女子脸上虽有零星皱纹，但姿容绝艳，身姿挺拔，依稀可见往日睥睨光辉。

　　“你们是谁？”

　　那女子懒洋洋瘫坐在天马背上，打了个哈欠，脸上愤恨神色已消失殆尽，倒像多了些不情不愿，好似刚刚被不速之客打搅了美容养颜的好梦，想揍人的火气格外大。

　　“玄鉴。”玄鉴没有向陌生人行礼的习惯，何况若真以辈分论，也没多少人能心安理得受他的礼。他身子未动，只动动嘴皮子自我介绍，“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天马化形、神识出体，此人显然不是岌岌无名之辈。

　　“玄鉴？原来是天界战神，久闻战神大名，如今正式得见，倒是我失敬了。”女子场面话说得大义凛然，不答反问：“我且问你，尹萧如今可还在，他答应我只要替他镇守极北之地三百年，便让我天马一族入天界，此事可还算数？”

　　“尹萧？”玄鉴试探着问，“不知他让你在此地守的是什么东西？”

　　女子撩了下耳边发，傲然地说：“也没什么，不过是前些年此处有几个魔物总惹事生非，后来我出手把它们杀了。我保了他极北之地几百年山水平安，他答应的事难道要反悔？！”

　　玄鉴满怀歉意地如实相告：“不瞒阁下，尹萧神官已消散三百多年了。”

　　女子蓦地一怔，眼睛霎时睁大，竟然露出疑惑神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尹萧是天界神官，玄鉴自然知道他，只是此前两人少有交集，怎么如今在极北冰川上突然出现和他有关的事，玄鉴有点摸不着头脑，以及镇守这事，怎么瞧怎么有点不太对。

　　玄鉴本想趁着这位怔愣之际问问陆离，谁知这破地方竟然对连音限制，断断续续两三次都连不上，玄鉴胸口一堵，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他也没多余精力再费那个劲，切断尝试的连音，全神贯注准备与眼前这位斗智斗勇。

　　玄鉴本人虽有战神称号，却并不喜欢先出剑，此地有天柱所在，若是自己一失手将天柱划出个好歹，那可真是几百年也别想出天界了。何况对方暂时与他无冤无仇，他也并不喜欢仗剑欺凌弱小。

　　所以玄鉴决定先文斗。

　　他口齿还不错，瞧着眼前这位似乎也没有要动手的架势，便准备凭借自己能和陆神官吵嘴的三寸不烂之舌说赢她，或者在两人争斗时，让檀越趁机入海，取石后一同逃之夭夭。

　　“他死了。”

　　“哈哈，他竟然死了！”

　　“他怎么能死了呢？他答应我的事还未成，要死也该死在我手上......”

　　女子呆愣愣地开口，嘴上不知自顾自喃喃了多久，好像引线燃到头的爆竹突然炸开，刚刚被玄鉴压下去的海水再次轰然翻动，好似锅里突然烧沸的滚水，就连那藏在海底的山体仿佛都颤巍巍的发起了颤抖。

　　“他那阴险狡诈之辈，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死了？好个狡猾的天界战神，定是你与尹萧合谋骗我！你们天界之人背信弃义，竟拿这种话来搪塞我！尹萧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玄鉴：“......”

　　难不成疯魔了？尹萧人都死了，只怕如今转世都转了两轮，前尘往事尽数消散，茫茫人世去哪找。

　　涂灵剑气外放，将周围快要烧冒烟的海水再次压下。

　　“我有个疑问，阁下真是天马一族？”玄鉴淡定地说道，“天马乃神兽，不是普通的山精灵怪，在兽类中也算身居高位，堪比神官。况我听说，天马一族皆深居简出，甚少掺和糟烂事，阁下为何非要对入天界如此执迷？”

　　不知是不是这个问题让那女子有了思考，周围躁动海水渐渐稳定下来。

　　“神兽？！”女子神色漠然。

　　冰川之上寒风呼啸，碎冰磕磕碰碰，不知是雪粒子还是碎冰碴在半空窜来窜去，如此彻骨寒意竟都比不过眼前这女子阴鸷狠厉的笑。

　　“神兽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要被天界那些人踩在脚下。”

　　女子说：“天界中多的是在凡间诸事不成的浪荡子，不过是给天界神官的供奉多了些、多了个信徒的名头，便能被钦点飞升，自此凭着神位在三界耀武扬威。若如你所说，我天马一族既是神兽，为何平白要受他人威胁驱策？为何要时时以天界命令马首是瞻？又为何平白做了他人成神的踏脚石？！”

　　玄鉴没听懂，不光没懂，心头疑惑更重。这些年倒是没听说有什么人胆敢去威胁天马族，这女子瞧着有点疯癫，脑子好像也不太清醒，也不知说得是哪年黄历上的事。

　　玄鉴正苦思冥想想不通之际，那女子好似比他率先想明白，木然摇摇头，疯了般自言自语：“不是，不是不是，我说错了，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要入天界，天界之人都是道貌岸然之辈，我是要颠覆天界......”

　　玄鉴：“......”

　　八成是真疯了。

　　檀越低声道：“我看她疯疯癫癫，说的话也前后矛盾，你这样问她也问不出什么。”

　　玄鉴：“可眼下也决不能一走了之。”

　　玄鉴明白，眼下本是拿上黑曜石全身而退的绝佳机会，可他突然把人家逼问疯，自己实在不好意思离去。

　　再者，这女子看着头脑不清醒，若是她突然发疯，只怕这极北之地要翻江倒海、冰冻千里，人间四境终极之地，虽说都有屏障阻止普通人贸然踏入，可万一呢，万一这人发了疯，毁了天柱，这北地的数万百姓可真就要遭灭顶之灾。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点背，人家在这好好待了三百年，怎么自己一来就把人惹发疯了呢。

　　这时，一直连不上的陆离突然毫无征兆地接上连音。玄鉴忙握住檀越的手，算是一种共同连音。

　　檀越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快要破体而出，在玄鉴未察觉时，檀越指尖紧紧勾住那只有力的手，将它拢向自己的心。

　　刚接上，便听陆离在那边喷着唾沫星子破口大骂：“玄鉴！你又去哪找死了！你不会去望春城了吧？！”他突然缓了口气，强装着心平气和，“我跟你说，我明白你的想法，但事已至此，莫不如朝前看，眼下才是......”

　　玄鉴尴尬地瞥了眼檀越，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我正在极北之地的天柱处。”

　　檀越盯着他，脸上憋着笑，笑却从眼角眉梢流了出来，他颇为无辜似的朝玄鉴眨了眨眼。玄鉴一边握着涂灵剑瞧着前面喃喃自语的女子，一边不动声色地在陆老官爆发前先将疑惑问出。

　　“我问你，之前天界有位神官名叫尹萧，你帮我查查，他有没有和天马族一位女子有纠葛，爱恨情仇都算。”

　　陆离那边停顿了下，仿佛在翻找文书，片刻后说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