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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无垢亦无尘2 “ ...

  •   檀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异动的阵法安抚住,乌桓不知是试探够了,还是被真龙之力伤到了,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檀越默默松了口气,以龙身绕着海底阵法来来回回检查了四五遍,直到确认阵法没有因为这次突然交手而破裂,这才放下心。

      他回到海面将那吸魂的漩涡彻底封好,这才回了桃花庵,对着镜子瞧了半晌眼下那颗突然冒出来的红痣,尝试好几种方法都去不掉,若是剜掉平白还要留下疤痕,更显眼。

      他盯着那颗红痣,看着倒还顺眼,就当天生的也无不可,反正玄鉴也不一定能注意到,遂决定,就此放任自然。

      檀越挑挑拣拣将自己某些想法隐匿下去,将那日所见同玄鉴讲清楚,最后补充道:“我记着你的话,不是故意要去阵法那的,你别生气。”

      玄鉴:“......”

      他难道是气筒么,动不动就生气?

      还有,就檀越这个样子,他纵有天大的火,也被他这汪清水兜头浇灭了。

      “你帮了那些生魂,还制止了乌桓的小动作,我怎么可能生气。”玄鉴突然看向他,轻声道,“檀越,谢谢你。”

      否则,不知道他回来时,南溟海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檀越被他这句“谢谢”裹住心,说不上来何种滋味,他若无其事地看了眼玄鉴,突然被玄鉴直愣愣的目光反盯得有点不自在,好似做了好事被人大声喊出来的尴尬。

      他刚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将这种气氛掩盖掉,流到喉间的话忽地怔住,他整个人如冰雕般僵在了那——玄鉴突然伸手,指腹带着怜爱般,轻轻抚上他眼角那颗红痣,“疼不疼?”

      温热的指腹贴上眼角,檀越眼睛轻轻闭上,贪恋地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轻柔的关爱。

      他睁眼,忽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人畜无害的笑意,“不疼,龙鳞坚硬,我都没什么感觉。”

      莫说只这一颗红痣,如果能得玄鉴如此,檀越想,就算让他去熔浆业火中走一遭,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忙不迭跳进去。

      玄鉴哼一声,将手收回来,“当我傻子吗,那海底可是红莲业火炼出的熔浆,莫说你的龙鳞,便是你整个龙身进去滚一圈,出来也剩不下什么......”

      他突然停住话,心里啐骂自己胡言乱语,不动声色地转个话题,“我看阵法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帝君已经答应过些日子携天道之力前来处理乌桓,以后也就无需担心阵法异动了。”

      檀越眨了下眼,说道:“乌桓不是虞钦的另一半神识吗,也算他的一半,为何一定要将他清除,为何不能神识共存?”

      玄鉴顿了顿,不禁想起神霄大殿上,虞钦那句未说完整的话,他心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想?是不是也想将自己另一半剥离了几百年的神识收回来,让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可虞钦终究未说出口,他想必也明白,如今此事已是不可行——乌桓已经彻底入魔,并且修炼成魔身。虞钦自然也借天道之力补全了神识,如今来看,两人只能算是有点“关系”的人,再想恢复完整,两个人必要回到那半死不活的状态,还不一定能适应。

      玄鉴道:“此事若放在几百年前自然是可行的,可如今乌桓已经自行被魔气凝聚成一个完整神识,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已经无法再和平共处。”

      他顿了下,说道:“只能说天意如此、造化弄人,如今乌桓魔气功力与日俱增,若不将其尽快除去,只怕天界人间要遭到一场大乱,生灵涂炭。”

      檀越点点头,他在小楼里将天上人间、乱七八糟的文书古籍全都扫了一遍。虽然他不知道天道数百年前做出如此举措是为了什么,不过他见识过乌桓如今的功力,的确很强。

      从乌桓的话中也不难听出来,他现在不光恨虞钦,更恨整个天界,甚至这糟乱的世道规则。若真让他出来,确实让人头疼。

      两人无言喝了会儿茶,玄鉴见檀越一直不说话,偏头睨他一眼,结果檀越目光直勾勾盯着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失去灵力保护,底层已经被暖阳晒出了水渍,想必一两日就会彻底消失。这黯然神伤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从他身上往下剜肉呢。

      玄鉴明知故问,轻笑道:“怎么,瞧着你自己那个完美无缺的雪人就这样化了,心有不忍?”

      檀越却道:“它是你送我的第一个雪人。”

      玄鉴脸上闪过一抹意味不明:“......那个,没事,以后还会有的。”

      檀越眼中漫上微光,笑道:“说过的话,不准反悔。”

      玄鉴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我堂堂天界战神,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来不反悔。”他大言不惭地摆完谱,挥手打断檀越射过来的灼灼目光,“行了,别看了,我脸上又没花。准备准备,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檀越:“去哪?”

      玄鉴:“极北之地。”

      能与玄鉴同行,檀越自是欣喜不已,整整一夜心潮澎湃,未成眠。

      次日一早,两人吃过早食出了桃花庵,玄鉴到南溟海转了一圈,未发现异常,正要准备离去,却被檀越忽地扯住衣袖。

      “极北离此相隔万里,”檀越吞吞吐吐地说,“玄鉴,你想不想......御龙,我载着你,咱们很快便能到。”

      玄鉴:“......”

      这龙到底什么癖好。

      檀越眼中期盼无法抑制地漫出来,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玄鉴道:“不是说神兽都不喜别人驱策,何况真龙,”玄鉴竖起一根手指,偷摸指了指头顶的天,低声抱怨道,“若是被帝君知道,我又要挨罚了,不敢不敢,还是作罢。”

      攥着袖子的手未松。

      檀越道:“他人不行,于你,我心甘情愿。就算天帝来了,也管不着我的心。”他上前半步,咄咄逼人,“玄鉴,就问你自己,你想不想?要不要?”

      玄鉴:“我恐高。”

      再次使出这个蹩脚的理由。

      檀越笑着说:“有我在,摔不着你。”

      玄鉴端坐龙首之上,随着龙身穿云而过。湛蓝苍穹一望无际,和煦春风拂面而过,身下白云滚滚,头顶碧波浩瀚。

      不知为何,即便龙怎么扭动蹿行,玄鉴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连扑面的风都是轻柔的,黑发白袍随风而动,玄鉴不知这龙竟如此开心。

      他展掌轻轻覆在龙首鳞片上,龙鳞在阳光下泛着墨蓝流光,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掌心钻入玄鉴体内,仿若深渊沉寂千年的寒冰,又好似深海内敛沉静的水墙。

      玄鉴却突然说:“以后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展露龙身。”

      檀越摆了下龙尾,问:“为何?难不成你怕别人觊觎我的龙鳞?你放心,谁若敢来,我将他们打得亲爹都不认识。”

      玄鉴轻敲了下龙头,说:“一人可如此,千百人你又当如何?”

      檀越笑道:“好,听你的。再说,这世间也没有需要我展露真身的事,我觉得还是人身更好。”

      玄鉴笑了笑:“为什么?”

      龙头轻轻晃了晃,毫无顾忌地说:“做人,就可以和你并肩走......还可以握你的手......”

      可以抱你......还可以,亲你......

      后面这些混不吝却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檀越全未说出,因为都被玄鉴毫不留情地一拳敲回去了,生怕头顶上的人变成剑影消失,檀越只能紧闭龙嘴,安心当好战神坐骑。

      不多时,路过人间一处城镇,玄鉴拍拍龙首说:“檀越,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在一处山顶落下,如今北地处于凛冬时节,除却四季常青的松针树外,满眼所见是一片白茫茫大地,想来这就是帝君这些日子调雨的结果,瑞雪兆丰年,来年此地应该不会再旱了。

      只可惜,前方杳无人烟,眼前这座尽可容纳数千人的城镇几乎已经人去巷空,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往昔的欢声笑语、炊烟袅袅。

      檀越未说话,只跟着玄鉴绕到附近的几座附属城镇看了几眼,最后站在了望春城一座高楼上,在此处可以俯瞰全城,这偌大的望春城,街道上的人却是稀稀拉拉,全无热闹。

      玄鉴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要来这?”

      檀越在这几座城镇残留的百姓眼中,看到了一种堪称空洞的绝望,而这种表情,他曾在南溟海渡魂路无数位生魂脸上也看到过,一模一样,想来那些人中有许多便是来自此处。

      否则,这人间若是人人都如这般绝望失意,怕都是不要活了。

      檀越道:“想来此处遭遇了旱灾,导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刚刚咱们看得几个镇子村庄都已经空了,你身为神官,自然心系百姓。”

      “不是。”玄鉴看着下方只有零星几个单薄身影的街道,声音听不出起伏地说,“因为这些人的惨祸,皆由我一人而起。”

      檀越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玄鉴。

      “为何会这样?”

      玄鉴苦笑一声,说道:“因为我的狂妄自大与傲慢无知。”

      “不可能。”檀越心里砰砰乱跳起来,急忙握住玄鉴手臂,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不会这样。”

      玄鉴轻笑:“你对我了解多少,如何就知我不会?”

      檀越说:“我就是知道!我说你不会你就是不会!!还有,我也不准你这样说自己。”

      他顿了下,迎着玄鉴看向他微弯的眼眸,那双眼中仿佛有无数话语想要倾诉。檀越依着目光,试探着问,“那你能告诉我,为何会变成这样吗?”

      玄鉴忽地盘腿坐在青瓦上,空洞目光不知散在了望春城何处,一边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做出的糟烂事说了出来,口中话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不痛不痒的事。

      其实玄鉴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时此地想说这些,也许触景生情,也许头脑发热,也许只是因为想说,而恰巧旁边有个人愿意听。

      他说完停了片刻,蓦地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很蠢,自以为是,自狂自大,觉得自己天上地下无所不能,到头来不过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跳梁小丑,徒增笑料。”

      檀越并不觉得哪里可笑。

      他神色郑重地说道:“佛经有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世上一切,似梦似幻,你当时所做为心为善,北地那场大雨同样救下了数不清的生灵,此事有功。如今只能算世事无常,谁也没办法预料,你也没必要执着于往事。此时再将几年前的事拽过来说,岂不是为自己平添烦恼。”

      “若真能预料生死无常,世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悔恨怨怼和无法放手的执念了。”

      他顿了下,又道:“若照你这么说,东海一股浪,南海大船摇。往前再说几千年,若混沌未开,天地未生,生灵无智,如今也不会有人魔妖神共存于三界,也不会有世间喜乐悲欢、生离死别,往前看一看,数一数,也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世上事不如意者众多。你、我、天上诸神以及地上的人都一样,两只手两只脚,撑不起天也踩不塌地。即便是神,也有力不可及的时候,没有谁是万能的,没有人能万古长青,百年千年,皆是弹指一挥,沧海桑田,谁能保证永世不变。”

      他瞬也不瞬盯着玄鉴,打趣道:“我本以为,战神玄鉴自南溟神石而出,受天地灵气滋养,看这些事要比许多人看的开,怎么如今你好似还不如我。要不,我领你去觉悟寺住上几个月,聆听聆听佛法梵音,说不定比你天界那些劳什子自观自罚要管用。”

      他突然歪头凑近,压低了调笑的音:“怎么样,去不去?”

      玄鉴心口一顿,眼前浓云渐散,敛下目光,笑着说:“诚谢盛邀,不过我还有事,暂时就不去了。”

      他站起身,袖子被人猛地拽住,歪头看过去,对上一双含笑双瞳:“真不去,不再考虑考虑?”

      “莫要亵渎佛陀!”玄鉴扯袖子:“赶紧起来走,一会儿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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