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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无垢亦无尘1 “这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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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鉴借着一壶桃花酒闭目打坐了一宿,身上雷罚痛楚便减轻大半。
可就像虞钦所说,无论是雷罚,还是让玄鉴在南溟岛自省,这种种外罚看起来轻,玄鉴自己的心罚却极重。
心有时很大,能够包容百代万物,可有时却又很小,小到放入自己便已成囚笼。
玄鉴已经清醒,却未曾睁眼,脑中各种思绪上蹿下跳。
从蜀地暴雨下举着木板苦苦求生的老者、对着甘霖兴奋欢呼的稚儿,以及黄泉路上瘦骨嶙峋的生魂。
他不禁在心里质问:你自诩神官,自以为是,如今所做下的种种到底是对是错?救下千人却间接害了万人无辜性命,如此这般,到底是功还是过?
玄鉴心里突然升起无端苦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插手太多,想得太多,就这样顺其自然、顺应天道不好吗?
他内府中好似有无数个自己在吵架。
一人说:“你是神官,难不成要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就这样成浮尸白骨吗?”
一人呛声:“你救了蜀地人,可却间接害死了北边更无辜的人,若不是因为你,他们也不会几年颗粒无收,两厢对比,难道不是他们更苦更无辜?”
“难道你想见死不救,那还叫个什么神?”
“神?天庭那么多神官都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瞅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怎么就你善心大发,恨不能全三界的神鬼妖魔人全都认清你,你到底是为了自己战神的声名还是只为了救人?你如今敢不敢去渡魂路上,对那些死在旱灾的人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无知造成的?你再瞧瞧,他们还会不会对你那场突如其来的雨感恩戴德?!”
“你就是个毫无神性、自私自利的胆小鬼,还有脸承着凡人的跪拜香火,你还是趁早离去,免得糟践了这满身神力。”
一人从中扮老好人左右调和:“别吵了别吵了,不知者无罪。起码救人的心是好的。”
两人异口同声斥道:“滚!”
玄鉴紧紧蹙着眉,狠狠将内府躁动压下去。闭眼时耳朵就格外灵敏些,窗外那人一呼一吸都压得极轻,可他贴着窗棂太近了,玄鉴听力又格外好,实在很难听不见。
不知为何,知道他在,玄鉴心里仿佛突然安定了一点,好似从万千苦涩中抹了一滴甜滋滋的蜜糖,虽然少的有点可怜,却足够压下漫上来的苦。
玄鉴脑中吵闹已停,不合时宜地出现两人昨夜在小楼中不可言说的片段。他昨夜趁着夜黑风高,将那些不显眼的情绪尽数敛去,保持如常神色,如今却后知后觉地添上了一丝不得劲。
说不上是不是尴尬,只是莫名觉得自己有点“为老不尊”。
玄鉴身体蓦地一僵,眉尖皱起,将刚刚那个“为老不尊”的念头恶狠狠地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不禁在心里啐骂自己——
老在哪里?
不尊在哪里?
莫名其妙!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转变将此前心里的苦涩暂时排解几分,将满身外放灵力尽数收入内府,彻底睁开眼,外头已是暖阳高照,屋内明堂大亮。他在床畔微微侧头,瞧见靠着里间窗户的那抹背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玄鉴心里突然想:“在这守宝吗?把我房间的阳光都挡住了。”
檀越好似察觉到屋内灵力波动,但不知人是醒了还是真彻底睡过去了,他身体只微微动了下缓解疲累,依旧不敢出声惊扰。
玄鉴深深呼出一口气,憋闷一宿的浊气呼出,心情瞬间大好,缓缓下地,站到窗边,打趣道:“我屋前到底有什么不可多得的美景,要让你一动不动地在这守着?”
屋外人像被针突然扎了下,蓦地站直转过身,透着莹白的窗纸看进来,手指几乎不受控地抬起,想通过两人之间仅存的那张窗户纸做些什么,比如隔空描摹一下屋内人的眉眼轮廓之类的,可刚到半空,就被檀越这位主人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去。
他声音堪称平静地说:“都过晌午了,你这一觉睡得真长。”
玄鉴倚着窗,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窗框:“真霸道啊,偶尔偷回懒也不行吗?”
不知是玄鉴这一觉还没彻底清醒,还是脑子哪根神经还没回位置。总之,堂堂天界战神,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出的音里带着什么样的意味。
温柔、缱绻还带着莫名的嗔怒。
说者无心,听者却格外有意。
檀越被这句轻飘飘、却如九天惊雷般的话当场定在了原地,干涩的喉间不受控地滚了好几下。
他结结巴巴地说:“行,你想睡多久都行......那个,你......饿不饿,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
隔着一层窗纸,仿佛隔着千尺厚的铜墙,同时也能将人的脸皮补厚几分。
玄鉴突然生出一丝狡黠心思,手指来来回回蹭着窗框,都快把那百年老物件蹭掉皮了,嘴上不管不顾地说了句不轻不重的话。
“只想让我出去吃饭?我是神官,几顿不吃也饿不死。”玄鉴突然顿了下,心里砰砰砰乱跳,他似乎在一点点牵引地说道,“除了这个,就没别的想和我说?”
窗纸上那抹光影轻微动了动,玄鉴察觉到那双炙热的眼睛将这层屁用不管的窗纸瞬间烧成了灰烬,两人毫无阻隔地面对面,一切情绪一览无余。
玄鉴被那双眼勾住,连眼都不敢再眨。
窗外的檀越将自己手指攥着“喀喀”响了两声,一不做二不休地说道:“有很多想同你说的话,不过最想说的,昨夜在小楼已经说过了,是梦是现实,总归都是我的心里话,没有不同。我知道你也听清了,说太多遍怕你烦,反倒成了我自己没意思。”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拽开窗户,两人真正四目相对,“其他话,没必要隔着这层窗纸说。”
玄鉴怔了下,将檀越刚刚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细细品味了一遍,脸上平白添了好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这是不是叫‘打开天窗说亮话’?”
檀越既知晓分寸又了解玄鉴,有些事相视一笑便足以明白七八分,剩余的二三分便是日久天长,拔苗助长实在得不偿失。
他侧头向院中示意:“今日天好,出来晒晒太阳。”
灯烛总不如明晃晃的太阳耀眼,况且昨夜那番惊心动魄,使玄鉴的确在混乱中忽略了一些东西,直到此时他才发现。
他目光瞬也不瞬地盯在檀越左眼下,漫不经心地问道:“数日不见,左眼下怎地凭空生了颗红痣,还是说我以前眼神不好,一直没发现?”
檀越浑身僵住,眼睛不受控地眨了眨,没直截了当地回答。
玄鉴知道,这人指不定在心里盘算怎么编出一个毫无破绽的谎言,他不想听,当下也不给他浪费脑子思考的机会,神色格外严肃地说道:“檀越。不要以为我不清楚这是怎么出现的,不要想着骗我,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只这一次,过后我就不会再听了。”
檀越刚刚转若陀螺的脑袋瓜瞬间成了块实心石,他目光试探着在玄鉴脸上搜寻他想看到的神色,结果一点没有,满脸都是怒意和决然,心也跟着凉了一大截。
他不想隔着这个随时可能会把他关在外面的窗户说事,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扇窗今日要因这件事关了,只怕要好久才肯开。
他不想,便试探着往前伸手,轻声道:“你出来坐会儿,我慢慢同你说,好不好?”
玄鉴刚刚由突如其来的怒意搭建起来的拒人三尺,顷刻就散了一半。
如檀越所愿,玄鉴端着最后快要分崩离析的冷意,坐到了桃花树下的石桌旁,刚坐下,正事还没说,檀越先听见这人不痛不痒的吐槽。
“这么丑的雪人,怎么还用法术留着。”
他轻挥手将封锢雪人的法术撤去,“既在人间,万事万物便都依自然规律走,天暖雪化才是真理,你将它留到开春、留到盛夏,虽说别具一格,却终归多了些不合时宜。”
他轻声道:“强留的终究留不住,不如放手,任他自行消融,也算合了万物生来死去的这个理儿。”
檀越瞧着并肩的两只小雪人如今大喇喇地沐浴在暖阳下,心里虽然格外不舍,却终不敢在此时此事上同玄鉴争辩,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玄鉴端起檀越好心推过来的茶,没滋没味地一口一口浅啜,大有檀越不说明白,他便不再开口的架势。
檀越坐在他侧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吞吐两个呼吸,这才斟酌着开口,将自己眼角下这粒红痣来源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原来,前几日,玄鉴如往常般在南溟海边练剑,却察觉渡魂路上的生魂有些不对劲。玄鉴不在他自不能让渡魂路出事,便敛下剑意靠近瞧了瞧。
这一瞧不要紧,檀越发现竟然在某段海面上突然生出一个极小的漩涡,漩涡虽小力量却不小,檀越眼睁睁看着那个漩涡将几个走进的倒霉鬼吸了进去。
他来南溟岛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怪事,先以术法将漩涡压制,随即化作一道龙影顺藤摸瓜到了海底一处,却见熔浆并着红莲业火围成的阵法完好无损。
檀越皱了皱眉,他顺着漩涡将生魂吸进来的方向一路而来,未见一个逃脱的魂魄。如果说这个阵法没问题,那么生魂唯一的可能便是被阵法里困住的人直接炼化了。
玄鉴对他再三警告,不要靠近此处。檀越无法,想着只能先将上面害人的漩涡封住,等玄鉴回来再做打算,谁知他刚要离去,便听阵法内有个声音传出来。
“来者何人?谁派你来的?虞钦还是玄鉴?”
檀越顿住脚,冷声道:“我是谁,受何人指派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问你,刚刚那个捉生魂的漩涡是不是你使的手段?为何残害无辜?”
“哈哈哈哈,无辜?谁无辜?”乌桓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来历,你觉得我莫名其妙被虞钦生生压在这暗无天日的渊海之底数百年,我无不无辜?竟然还有人敢在我面前谈无辜!”
檀越道:“你被压在这是你魔气滋长之过,关那些生魂什么事?你若有能耐,就去找害你的人,牵连无辜,活该被压在这。”
乌桓承认:“你说得对,我的确是要找他的,不过如今还需要一些时间。这附近没什么东西能助我,只能不得已抓些生魂来修炼。毕竟,这次过来的生魂怨气都很大,十分合我的胃口。”
檀越听了这番话,不由瞠目结舌,怪只怪他在寺庙待的这些年,被那些大慈大悲的和尚、悲悯度人的佛经浸染太深,虽入世这么久,却还未全然理解,世上竟真的有如此叫人无言以对的“魔人”。
乌桓道:“最近这些日子一直觉得海面有极强的剑气波动,玄鉴的剑我曾见过,不是他,想必就是你了。”
被他突然夸奖,檀越并未有半分喜色。
乌桓:“今日我吃饱喝足,不若咱俩过几招?让我也看看,玄鉴教出来的人水平如何?”
檀越根本不想同他交手,他时时刻刻谨记玄鉴的话,可这人一口一个玄鉴,亲密又熟悉的感觉听得檀越心头火大,谁知檀越好不容易将心火压下一半,对方当即甩出一道黑气,阵法外海水轰然浮动。
檀越岿然不动,要说人比人,气死人。
别的不敢说,这海水于檀越就像是纷繁散落的桃花瓣一般毫无攻击力——他一条水龙,若是被海水打一个跟头,出去才真是没脸见人。
他蓦地召出桃花剑,与那道黑气缠斗起来。
乌桓被阵法困着,竟还能从中放出如此强横的魔气,檀越虽有疑惑,一招一式却添了两分掣肘,乌桓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檀越却不能,他若不小心从外面破坏了阵法,岂不是成了释放魔物之人。
即便如此,交起手来,他终究没把阵法内的那个人放在眼里。
乌桓却偏要打他的脸,魔气一道接着一道,间接将熔浆和业火也引得沸腾起来,海水平平无奇不足为惧,熔浆和业火哪样拿出来都不是好玩的。
桃花木剑瞬间凝成数道剑意,直向海底乱窜的魔气而去,而他整个人化为龙身,一声龙啸引雷霆之力,卷起渊海之水,如惊涛猛地拍岸,将那些眼见要冒泡的熔浆压了下去。
只是忙中有失,被卷起的一滴熔浆混乱中落在龙眼之下,蚀掉龙鳞,留下一颗除不掉的红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