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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落花人独立11 现实比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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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隐,月光碎银似的撒在南溟海面,一跳一跳的向着远方蹦。
玄鉴在海边静静站了许久,他发现在渡魂路上真的多了很多历经颠沛流离的生魂,一个个面黄肌瘦,灰头土脸,仿佛被晒干了身体最后一滴水分、蒸干了最后一滴血液。
就这样无悲无喜地看了不知多久,他身影凝成一线钻入南溟海,一路往海底去,直到见到一片火炭似的熔浆在海底圈出的阵法,阵法完好无损。
玄鉴放下一口气,巡视一圈后才化身上岸。
走回院子,瞧见小楼还亮着光,以为檀越还在小楼看书,又怕他离开时忘记吹灭蜡烛,天干物燥要小心火烛。玄鉴转了转火辣辣疼的背后和肩膀,调转脚步去了小楼。
烛火幽微,凭空圈出一种如梦似幻的空间。檀越恍然嗅到一股桃花香,他睁开眼,瞧见挥之不去的梦再一次来临,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他心里十分清楚,喜要大于惊,悦要大于慌。
不出意外,他手里攥着的那本书早已悄无声息地跑到玄鉴手里,这人正在饶有滋味地一页页翻着看,不过没翻几页就意兴阑珊。
他将书不轻不重地抛回檀越怀中,说道:“我本人就在这,这么久也没见你问过我什么,怎么在这偷偷看这些东西。我跟你说,这书里写得十成有八成都是假的,只是供人取乐的玩意,你这涉世未深的龙,可别头脑简单,被这些假玩意唬住了。”
玄鉴受罚完毕,心里酸苦散了点,那口闷气一散,身上雷罚的疼便瞅准时机,山呼海啸地扑来。
雷劫真不是好受的。
玄鉴慢悠悠在他对面坐下,借着书架的两分力靠着,顺便散着身上的疼,面上却还是一派云淡风轻。
檀越恍惚还在梦境中,一回生二回熟,前两次被牵动的悲喜交加,今日倒显得格外镇定些。檀越神色中摆着装出来的冷静,他想让玄鉴在他梦里多留一会,所以想先同他说说话。
他问:“那剩下的二成就是真的吗?是什么?”
玄鉴思考片刻:“一些打架的事八成真的,打架打的有点多,那些文官自然也不会闲的再去编,随便拿过两件事添油加醋描绘一番添进来就成了。”
檀越轻轻滚了下喉,试探着问:“所以书里那些感情都不是真的,对吗?”
玄鉴朝他歪着头,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出奇地竟然没回答。
檀越一下就慌了,为什么别的问题他可以侃侃而谈,唯独这个问题不回答。
难道也不全是假的吗?
他忽地起来,手脚并用爬到玄鉴面前跪坐着,一手攥住玄鉴手臂,他实在太想知道玄鉴亲口说出的答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抓的人身上是热的,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人。
他语气咄咄逼人:“都不是真的,对吗?”
“问这些做什么?”玄鉴自然不知道檀越身体里正在燃烧着的五脏六腑,他只是甚少瞧见檀越如此一面,突然生出了逗弄他的心思,“这些和你有关系吗?大人的事你......”
玄鉴剩余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已经被一双温热的唇不由分说地堵住了。
堵住还不算,檀越亲的格外狂躁,连吮带咬地就要撬开玄鉴紧闭的唇,强横地就要往里进。
玄鉴本意为玩笑,结果被檀越这么突然发难,已经把他三魂七魄吓丢了一半。
唇外潜伏着一头眼冒绿光的野兽,玄鉴连张口叫醒他都没办法。
他责怪自己挑选了这么个进退两难的地方,身后木架子摆着数百本书,沉重的仿若一座山般一动不动,玄鉴不想用灵力揍他,无奈只能双手用力推着檀越的双肩,妄想隔出一段安全距离。
他用力一推,檀越没动多少,倒是牵扯他身后疼痛,激出一身薄汗。
谁知这一推,不知怎么激发了檀越的怒火,他将玄鉴往侧边一带,转眼间将玄鉴压在身下。
玄鉴后背本就被雷罚伤得疼,如今被这么不留情面的一砸,后背更是针扎一般,饶是玄鉴再能忍,也不可避免地痛哼了一声,额间瞬间冒出几粒汗珠。
檀越好似着魔一般,根本没听到玄鉴的痛呼,继续逼问:“都不是真的,对吗?那些感情,都不是真的?”
玄鉴此时瞧着快要发疯的人,也没了逗弄的心思,隔着危险距离,郑重地回答他:“当然不是真的。都是假的,我都说了是唬人的,怎么你还信,真是死心眼!!”
檀越这才彻底放心,微微低头,轻轻吻了下玄鉴额头,像是在碰一个极其脆弱转瞬就要消失的人,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些情不自禁。
檀越半阖着眼眸盯着他,仿佛还沉浸在睡梦中没彻底醒过来似的,“我警告你,你不准喜欢别人,你......你只能喜欢我,只准喜欢我一个人。”
玄鉴:“......”
玄鉴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先想到的是:这家伙胆子变大了,还敢警告我?!我要抽他几鞭子长长记性!
随后,玄鉴好似才被凭空而降的天雷从头劈到脚,连身上的疼都顾不上,抬手贴檀越额头,没发烧,又轻拍了下檀越的脸颊:“檀越,醒醒,是不是梦魇了?”
檀越两耳不闻此人声,不该听的一律没听见,低头朝着翕动的红唇压过去。
玄鉴刚要出口的话又一次没了声音。
玄鉴简直要疯。这人也没有入魔的迹象,不像练功练岔,怎么几日不见回来就变成这样。
帝君才交代过让檀越去人间见识见识爱恨情仇,如今看来,帝君真是想多了,有些东西再笨的人也能无师自通。
何况,檀越简直聪明得过了头。
玄鉴不想真揍他,只能一边想方设法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下去,一边还得防备着这人得寸进尺,两厢对抗,磨得玄鉴后背火辣辣的。
“檀越!很疼!”
玄鉴趁着空隙推开他半寸,不管不顾地大喊。
檀越半个身子支起来,头愣愣地悬着,仿佛被比鬼比魔还可怕的东西吓着了,六神无主。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下身下人的脸,触感真实。
玄鉴来不及恼怒,趁此间隙,突然攥住他的手腕,不管不顾将他掀一边去。
檀越身子撞到木架,稀稀拉拉照着他脑袋砸下来几本书,玄鉴刚要抬手制止已经来不及,反正砸不坏,索性也不管他,砸几下更清醒,不是坏事。
他龇牙咧嘴地躺在木板上扭动几下,抬手抹了下嘴唇,被这龙崽子啃得发疼,应该肿了,后背也疼,好像伤口蹭了盐水一般。他闭着眼不看檀越如何,暗自调动灵力安抚躁动的内府。
檀越这次是彻底清醒了,头醒了,身子也醒了。
他失神般摸着嘴唇,仿佛刚刚的温度和触感还停留在唇上。他又用力掐自己一下,痛感也是真的!他拿起旁边的书,漫无目的地翻几页,同样是真的!他转头看跳动的烛火,依旧是真的!!
真的,真的,竟然是真的!
不是梦境,竟然不是梦境!!
这是真实的夜晚,不是梦境,檀越心里却无可抑制地升起恐慌。
他心里擂鼓似的蹦,比面对着颈上空悬的断头铡还要恐惧,五脏六腑早已失位,争先恐后地往出蹿。
他脑子不转了,成了一团无法思考的浆糊,浑身不可抑制地发抖。
他快要吓疯了。
他做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事后竟没有感到半分欣喜,他懊恼自己的冲动,悔恨自己的失察,特别是在看清玄鉴那双充满防备的双眼时,恨不能立刻撞死在这里。
檀越天人交战许久,久到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眼神偷瞄玄鉴好几次,发现玄鉴一直未说话。
他默默叹了口气,轻声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你管我。”玄鉴被浑身疼痛弄得火气有点大,“这是我家,我想回就回,还要提前通知你?!”
“我以为......”
檀越瞧着玄鉴一直躺在那闭着眼,蹙着眉,一副痛到无以复加的神色,以为是自己刚刚没收力不小心伤了他,再一次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看到这人满额头的汗和苍白的脸,什么翻江倒海的情绪都被这惊魂一吓吓没了。
他连忙抓住玄鉴手腕:“怎么了,受伤了?哪疼?不是回天庭吗,怎么会受伤?起来我看看?”
他一边急得手足无措,一边颤抖着手去扶玄鉴。
玄鉴挣开他的手,淡淡道:“小伤,死不了。还没你啃人的痛感强呢。”
檀越垂着头,耳根、脸颊漫上红晕,懊恼得恨不能直接找个地缝将自己攒吧攒吧塞进去,一辈子也不出来见人。
玄鉴转头睨他一眼,知道这是男人无法抑制的情愫,人家都已经羞愧的无地自容了,自己也不好再扒着伤口往上撒盐,便想将此事悄无声息地揭过,只当檀越是梦游认错了人,找错了发泄对象。
玄鉴装作不在意地打趣道:“如今清醒了?以后不准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明找出来全都烧掉,省得做这些莫名其妙的梦。”
檀越将他慢慢扶起来靠着木架,没回他那句烧书的话,定定看着他,满腹委屈好像是被人办了事又抛弃的落寞人。
玄鉴看得更是心头火起:“你这什么表情!明明是我突然被......怎么好像你看起来更委屈?怎么着,发现亲的是我,脏了你的嘴,还是没满足你心里那纯真的幻想?!”
檀越都快被他说哭了,通红的眼眶含着一汪晶莹的泉水,着急忙慌解释:“不是的。不是......我......”
玄鉴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底突然漫上一股无端火气,忍不住质问:“那你跟我摆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对不起。”檀越低声说,“我以为是......梦,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
梦?
玄鉴在脑子里将“梦”这个字翻来覆去地品了好一会。
梦?梦里他知道是我吗?不知道不应该吧?如果知道,他竟然还......这是不是代表......
玄鉴被他这当头一棒敲得有点懵,张口结舌地说道:“梦,梦,梦也不能如此......放肆啊,难道梦里我就不是我,你就不是你了?就能随心所欲、胡作非为吗?这也......不太好吧。”
檀越耳尖、脸颊红的都快滴血了。
人被逼到一定程度要不就是破罐子破摔、奋力一搏,要不就是默不作声、掩盖心绪。
早死晚死都是死,既然刀都已经架在脖子上,断没有如此默不作声挨刀的。
反正有些事他早就想说了,如今他自己做出赶鸭子上架的事,索性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他直直看着玄鉴,眼中琥珀如幽潭,语气认真又郑重:“没错,虽然我以为是梦,但就是因为我知道梦里是你,所以我才会如此。”
玄鉴:“......”
他无言以对。他刚刚耳朵是不是幻听了?他听到了什么?
檀越一鼓作气:“无论是不是梦境,我刚刚说的话是我一直想说的,我刚刚做的事也是我一直想做的。我就是如此想、就是这样发疯地想,想了很久,忍了很久。你现在知道了,你要觉得我恶心、想撵我走,你就开口。反正我已经这样了,你做了决定,开了口,我绝不多言......”
前面语气直截了当,后面一字一字慢慢被钉床滚出来血肉,声音越来越弱,说着说着檀越眼圈倏地又红了,那双浅色的眼瞳此时像缠了一圈乱七八糟的红线,解都解不开。
都说红线代表姻缘,此时不合时宜的红线缠在檀越眼睛里,可这突如其来的“姻缘”却让对面这人头昏脑涨的很。
玄鉴心里五味杂陈,好似高山巨石轰然崩裂,而飞沙走石、乱石拍空的最后,有株小花在沙石狂风中摇曳生姿,只孤零零一朵,却凭空拽去了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玄鉴与他在这空无一人的南溟岛生活了近三年的时间,三年对人间百姓来说,说长不长,在一生之中所占不过百之三,对于他们这种神来说,更是九牛一毛。
三年说短却也不短,一夜同床变仇敌、一夜青丝变白发、一夜生人变死魂都是常有的事,三年千个日日夜夜,足以改变更多事,足以改变更多人,足以变换很多心。
小楼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微风挑逗烛火,烛火变换万千风姿,回应着轻柔的微风。
两人都垂着眼,晃着神,各自用着各自的逃避方式,各自挖着各自的心思。
过了不知多久,灯芯“噼啪”跳了下,打破两厢沉默的气氛。
檀越率先开口,一副悍不畏死的表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听。不过这两日你还是先别说,等你伤养好再说,就算你说了,你伤不好,我也不会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探手去扶玄鉴,被玄鉴一把拍开,这一下还带着莫名的怒气。
檀越的手蓦地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玄鉴怒不可遏地喝道:“走走走,怎么你到现在还是张口闭口都是走!我以前说的话你全都当耳旁风了是吧?还是岛上海风太大把你脑子吹没了?你要想滚就赶紧滚,我不拦着你,不用在我耳边天天念叨,听着烦人!”
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木架缓缓起身。檀越忙伸手扶住他,嗫嚅道:“对不起,我不说了。”
檀越说得声音虽小,可听玄鉴如此“蛮横”态度,嘴角忍不住扯出个弧度,龙尾巴恨不能傲然地翘到天上去。
头一次见被人骂还能骂出笑脸来的,玄鉴觉得自己对这条龙变脸的技术开发还不太够。
明明不久前南溟岛初见时还是个心思澄澈、说不了几句狠话就胆战心惊的小龙——虽然玄鉴也没对他说过狠话,怎么眨眼间,小龙摇身一变,学会变脸,还变得这么炉火纯青,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自己偷偷摸摸去哪精进了。
“对不起个屁!”玄鉴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脏话忽然顿了下,没好气地骂道,“再说走你就自己滚,永远不用回来了,我眼前还落得清净。”
玄鉴被他紧紧攥着手腕,托着手肘,环着腰,一副护着珍宝般小心翼翼。
玄鉴虽然受了罚,但主要是后背疼,灵力有些乱窜,腿脚倒是没问题,再莫名其妙地经历刚才那一遭,无所适从地想将手臂乃至整个人从檀越似有似无的怀抱中扯出来,轻微挣扎了几下,没扯动,反而被握得更紧了。
无奈,遂作罢。
小楼灯烛熄灭,两人并肩往寝院走。
檀越心情被骂得瞬间光明,连带着脸上都添了笑意,路上本想说些什么缓解下略微尴尬的气氛,却被玄鉴冷不丁一句“闭嘴”噎了回去。
檀越悻悻闭嘴,最终走到玄鉴屋门前时,还是没忍住。他在廊檐摇曳的灯笼光的照亮下,指着桃花树下那个还未融化的巨丑无比的雪人说:“雪人,我安上眼睛了。”
玄鉴转头借着灯笼光、彻底看清了自己临走前随手捏的雪人,目光移到旁边,又看了看那个胖墩墩眉清目秀的同伴,最终不知冲哪个倒霉家伙挤出两个字:“真丑。”
说罢推门进屋。
檀越很识趣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等着玄鉴关门,却听他又转头道:“赶紧回去睡觉。你若实在睡不着,就去练剑,省得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檀越眉目弯弯,笑着应下:“好。”
现实比梦境更美好时,谁还会贪恋梦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