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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落花人独立10 “我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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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不愧是玄鉴好友,猜的没错,玄鉴确实来了天雷台。
天雷台是天界神官受刑之地,独立于主天庭之外,是一座单独辟出来的天府,周围有天界精兵守卫。天雷台共九层,每层都代表着轻重不同的天雷刑罚,直到最高的第九层。
第九层可与“天”通。
据说上一任天帝曾经在天雷台第九层引九雷问天,只是当时天雷台被封,没有人亲眼看见,也不知那位天帝所问何事。
如今玄鉴站在天雷台门口,心中想问的有很多,理来理去却好像只有一个问题。
“将军为何突然来此?”
玄鉴说:“我来请罚。”
“......”
哪有神官自己来天雷台请罚的?
守卫天兵互相看了两眼,瞧着这没人押、没人管的战神堂而皇之的来领罚,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人在不近人情的严肃中缓和语气,恢复些温和模样,神色颇有些左右为难,对玄鉴说:“什么样的罚能让将军到天雷台来,若是帝君令,还劳烦将军将令给我们看看,否则,我们也......”
玄鉴:“天雷九层,当初被我罚进来的人也有不少,怎么,如今我的令也不管用了?”
自罚?
天兵哑然无声,顿了半晌,问:“将军要去第几层受罚?”
是啊,那么多条人命他要去第几层呢?好像除了第九层之外,他别无选择。
玄鉴:“九层。”
天兵:“......九层?!将军,九层可是足以历劫的天雷,受罚时要被缚住灵力,这一不小心就是神魂俱散啊!您这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对自己如此狠心?”
他们这些天兵或多或少都经受过玄鉴指点,一些百里挑一的精兵更是玄鉴曾经亲自带出来的,自认为对他有些了解,也对他有着敬佩。如今听闻此言,自然不能顺着他做。
玄鉴道:“其他不必管,押我进去便是。”
天兵拱手:“将军,不是我等不听令,五层之上都需要天帝御令才可以,我等也无权打开。”
“哦,这我倒是忘了。”玄鉴淡淡地道,“那就去四层。”
天兵还想说什么,一看玄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只怕他们的话这位连耳朵都不愿进,便打开天雷台禁制,说了声得罪,以缚仙锁捆住玄鉴,锢住他身上灵力,将其带上了天雷台第四层。
天雷台每一层皆有引雷柱,一层层往上走,引雷柱会随之增加一根,一根便足以震荡神识、撕心裂肺。天雷台还有一个玄妙处,便是从外看能看见雷台中央的受罚者,但站在雷台中央的人却看不清周围任何事物。四面八方皆混沌,两处茫茫不可见。
天地间唯有受刑者一人而已。
玄鉴被捆缚灵力,孤零零站在雷台中央。
他闭着眼,脑中碎片似的一波波闪过无数片段,河落海干、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支离破碎、满目疮痍,一条条蔓延数十里的裂缝、一张张干枯的脸、一具具被无情烈日吸干的尸体......
等了片刻,预想中的雷罚一直未落下,玄鉴忽然睁开眼,在茫茫虚空之中好似感觉到了什么,他定定瞧着混沌之后,久未开口。
“你如此这般又是何苦。”虞钦好似叹了口气,“玄鉴,这不是你的错。”
玄鉴沉默的脸上抽了抽,似乎想挤出一点似往常的笑意,没成功。
连那抖动都几不可见。
不是他的错吗?他当时若是没有将那朵云拽到望春城,若是没有降下那场大雨,是不是也不会有如今万人之命倏然飘散。
不是他的错?怎么可能不是他的错!
是他的错!他胡作非为,做事不计后果!他在这认了!
玄鉴认那个死理不放,说:“帝君来的好快,那就劳烦帝君亲自为我开雷台。”
虞钦蓦地出现在他两步之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啊你啊,这么多年还是没长进,非要什么苦都往自己身上揽。”
玄鉴没看他,眼神飘散,摆明拒绝沟通。
虞钦哀叹完,手上轻轻一挥,四根引雷柱刺啦作响,几乎同时,四道雷砸在了中央的人身上。天雷台瞬间白芒炸天,引雷径直落入玄鉴体内,玄鉴紧咬着牙,将一声闷哼憋在喉间,额间青筋顷刻就鼓了出来。
第一道雷结束,玄鉴还可站立。
第二道雷结束,玄鉴身体已经摇晃难止,半跪了下去。
第三道雷结束,玄鉴抹掉唇边血迹,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入颈间。
虞钦自始至终就站在他面前,一步未进一步未退,三雷终。虞钦说:“满意了?”
玄鉴缓了片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苍白的脸色堆出十分难看的笑:“懂我者,帝君也。”
虞钦冷黑着脸:“望春城一事已经过去,过些日子会有一场大雨落下,你既然心错未消,便回你的南溟岛继续受罚吧。”虞钦给他解开了缚灵锁,递给他一个网状小球似的东西,“三年旱、三年罚。这一次,可莫要擅自踏出罚期了。”
玄鉴轻笑一声:“帝君拿人间的岁月来罚我,只三年,还是在南溟岛,这难道不是奖励吗?”
虞钦道:“外罚轻,心罚重,轻重与否,全在你。”
玄鉴接过网状小球,轻颔首:“玄鉴,领罚。”他突然抬头,看着虞钦认真道,“但这罚,我能不能晚几天再开始。”
“你还有何事?”虞钦脸上骤然愠怒,“你若胆敢再插手望春城的事,百年你都别想再下界。还有,”他抬头看了眼天,“那件事你最好不要说出口,否则我真的会生气。”
“不是不是,望春城有帝君出手,自然没有我的用武之地。”玄鉴玩笑问:“那件事是什么事?”
虞钦蓦然抬头看上去:“玄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天雷台是为了什么?”他目光定在玄鉴身上,突然认真地说道,“时机未到。”
玄鉴一怔,眼中闪过晦暗难明。
眼神两厢交换个来回,玄鉴忽地笑了。
玄鉴随他步下雷台,“你让我好好照管那个龙崽......呃,檀越,人家剑道大成,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剑。”
虞钦:“神机阁神剑万千,没有适合他的?”
“都不合适。”玄鉴未多思索,脱口便拒绝了帝君提议,“我想到了一种最适合为他铸剑的材料,得去带回来,他出去历练的时候手里也得有把趁手兵器,对吧?”
虞钦问:“去哪?”
玄鉴道:“极北之地。”
他顿了下,忽然想起帝君才说让他带着檀越多去见识见识人间百态,又瞬间改口,“罢了,还是先回南溟岛一趟吧。”
桃花庵本就是玄鉴潜心修炼加偷懒耍滑的地方,是以每次他从人间回来,都会带些人间的书籍和玩物,再加上陆离会从天界带些书籍来给桃花庵做添补,免得这人真把这当成凡间庵观,忘了自己本来“面目”。
桃花庵后院有座吊脚小楼,里面放着这些年玄鉴和陆离一次次不知从哪带来的书籍,大大小小每本书上都有灵咒相护,再加上此地有神,不管多少年也不会发旧生书虫。
玄鉴不在,檀越每日完成固定时辰的自观、修炼、打扫庭院等等乱七八糟的事后,就会在小楼里待着,手上捧着各种书,不同于觉悟寺佶屈聱牙的佛经,这些书通俗易懂,看起来格外有趣。
最主要的是,玄鉴曾大言不惭地对他说,小楼那些书他全部看过,一字不落。檀越便心有所动,既然玄鉴都看过,那么他自然也要认认真真全部看完。
不过,这几日他捧着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还盯着某页傻傻地笑,半天回不过神,有时候本已早早翻过去的书页又被他重新翻回来,再次津津有味地重新看。
这本书本还是崭新的,一看就是带来根本没人翻过,封皮也是简单五个字,名叫《战神二三事》。
这书一看就不是玄鉴口味,定是陆神官匆忙从天界带下来的,藏在一堆天界汇总的文书中,不知是哪个文官闲来无事的头脑发热之作,结果突然在檀越手中成了香饽饽。
书里讲的是战神玄鉴在天界这些年所立下的汗马功劳和“光辉事迹”,当然这种未经官方认证的书能在天界私下传颂,自不可能文绉绉的用作传道授业解惑,只是众神官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然而对于檀越来说,看这本书就像在看玄鉴“不知真假”的另一面,虽然他明白书里很多都是著书人胡编乱造瞎写的,有些地方前后根本不搭,堪称驴唇不对马嘴。可因为书里这位“主角”,他还是会因为这幻想出来的一桩桩一件件而被牵动心绪。
比如在看到玄鉴接任务平乱受伤时,他的心会不由自主地疼,像被人狠狠揪着、掐着,难受得无法自拔。
不过这种时候比较少,毕竟是消遣书籍,书内更多的还是关于玄鉴不知真假的八卦流言。
檀越看到这些就控制不住的生气,对胡乱写的人生气、对看到过这本书的人生气、莫名的还对自己生气、也对玄鉴生气,也不知道他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碰不得的炮仗,一点就要炸。
巴掌大的一本书被檀越这几日翻来覆去的看,都快能逐字逐句背下来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得多了脑子乱,不可避免地会生出些出乎意料的心思。
檀越不知何时歪倒在书架旁睡着了,手中握着的那本书突然被人毫不客气地抽出去,紧接着檀越便听到一声轻笑,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倏地睁眼,坐直身子,仿佛还没回神,迷茫地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我......”
檀越只觉喉间干涩发紧,想解释两句,竟半句都开不了口,嘴上像被粘住了,急得直冒汗。
那人手上拿着那本书,微微俯身,眉尖微蹙:“让你来小楼看书,是想让你多学些道理,谁让你偷偷看这种屁用没有的闲话本子的?嗯?”人影倏忽靠近,檀越惊得不敢呼吸,只听那人继续厉声说,“看就看,怎么还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檀越,你在想什么?!”
那本书砸到檀越怀里,他竟一点也没有感到疼痛。
他嘴唇无声翕动,看着那人怒气横生的神情,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心被扯得生疼,眼睁睁瞧着那人拂袖而去,彻底消失在他视线中。
“呼”一阵风吹过,小楼未关严的窗户被风拽得“吱呀”一声,檀越猛地睁眼,眼中竟水亮亮的,恍然了许久,才发现竟是一场梦境,一场极具酸涩、威力巨大的梦,差点在梦中要了他半条命。
檀越眉头紧紧蹙起,面颊贴着那本书,漠然闭上眼,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散力。
幸好,幸好。
只是一个梦。
檀越没精打采地过了一日,晚间趴在床上还在看那本书,房间是格外私人的地方——反正玄鉴不在,没人管他,他什么时候睡、怎么睡都无关紧要。
还能在梦里见到他吗?
檀越痴痴地想。
后来,檀越迷迷糊糊睁眼,瞧见有人披着月光坐在他床沿,一动不动瞧着他微笑。他睁着眼,喃喃道:“又做梦了吗?”
那人说:“怎么,一直在做梦吗?跟我说说,都梦到什么了?”他微微侧身靠近檀越,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有没有梦到我?”
他声音低沉又缠绵,与昨夜那个大发雷霆、拂袖而去的人大相径庭,檀越不想看到他再生气,却忍不住想触碰他。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攥住那人衣袖的一角,轻声问:“我若说,我梦到了你,你会生气吗?”
那人轻笑:“当然不会。”
他一边说一边往檀越身边靠去,温热的手指从檀越鬓间抚过脸颊,落到下颌,轻轻勾住,慢慢摩挲,“你梦见我,我会很开心。”
“真的吗?”檀越带着急促的呼吸。
“嗯,”那人与他不过咫尺距离,一呼一吸清晰尽闻,“梦到我做了什么?还是,你对我做了什么?檀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唇似羽毛尖般极速滑过檀越唇角,“只是你有点胆小啊,一步不肯迈,话也说不出口,心里还在来回挣扎。”
檀越紧抿着唇,仿佛被人窥见了内心最不可与人言的心事。
被握住的下颌倏地松了力,那人站起身,叹了口气:“罢了,是我想多了。”
他作势要走,檀越急得赤脚下地,从背后蓦地搂住他,着急忙慌地说:“我肯迈步,话也肯说。我只是怕你......怕你生气,怕你撵我走,怕你嫌弃我。”
那人回抱住他:“我说过,不会撵你走,更不会嫌弃你。”他手指轻轻点向檀越太阳穴,“你这个脑袋是木头做的吗?成日里都在乱想些什么东西。”
檀越刚要解释什么,温热的唇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檀越心满意足地承接,一股格外清晰的桃花香将他笼罩。
片刻后,只觉下身突然有了湿意,檀越猛地睁眼,瞧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巨大的落寞凭空蔓延出来,虽然无端生出这种梦,想死的心却没有多少,落寞倒是盛了一箩筐。
他呆愣愣地望着床帐上空出神,好似某人挂着贱兮兮的笑脸在嘲笑他。
檀越怒不可遏,抄起枕边那本书朝着那个笑脸砸过去,书在半空呼呼啦啦翻了几圈,啪一声,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床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