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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落花人独立9 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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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话他不太好说,再怎么说,乌桓毕竟是虞钦另一半神识,便是要将他摧毁,也该是原主亲自动手。
之前虞钦飞升时没有彻底将他摧毁,是因为那时他历一半雷劫后又剥神识,身体虚弱没有办法。
后来他修为恢复没有动手。
一来是因消散阵法已成,无非就是时间问题,时间到了这事自然就解决了,不必多此一举再撤掉阵法,万一横生枝节,驱散不成,岂不是没事找事。
二来也因这些年帝君掌管三界,算是彻底混成了个经常焦头烂额的人。一方面要考虑人间百姓的苦难祈愿,一方面还要处理四海八荒的事。
乌桓这件木已成舟的事,在帝君心里早就不知排到几千里之外了。
只是近百年,乌桓在南溟海底的小动作愈发频繁,这才又将差不多快要遗忘他的虞钦的目光拽回来。
虞钦之前隔段时间,会亲自到南溟海底查看修补阵法,自己实在脱不开身,才会让玄鉴替他巡查一番。这两年也是因为玄鉴这人自罚回到南溟岛,看管巡查一事自然而然就交给他,虞钦也就甚少再去。
虞钦轻叹口气,喃喃道:“你们说,若是我......还能不能将他彻底收回来。”
虞钦声音极低极小,却在这空荡的神霄殿上格外清楚。
玄鉴和陆离互相对视一眼,都明白虞钦所想。
说白了,一个人的神识,包含着自己喜怒哀乐恨等无数种生而为人所拥有的情绪。
虞钦当时将不利于他飞升的怒哀恨等等一股脑全都抛了出去,就连喜乐也留下极少,虽然如今他已经修补完整神识,可有些东西在他身体里终究还是没有完全回来。
他是个威严的神,却不是个完整的人。
可正是因为他是神,就不能再去想做人。
如今也只是在玄鉴和陆离这二位左膀右臂面前低低说一句,只眨眼间,天帝又恢复了他身为三界之主的模样。
他说:“我最近还有事未办完,过些日子我亲自去南溟海加固封印。”
玄鉴突然开口:“帝君,其实......”
“咳咳咳,”陆离摆手,“抱歉,嗓子有点干,咳咳咳——”
他在二人好似看痨病鬼的目光中咳了个翻天覆地,满是皱纹的黄脸上涨了一层红。
眼看有神官入殿,陆离缓缓顺了两口气,“既然帝君没有别的吩咐,我和玄鉴就先告退了。”
虞钦漠然点头:“还是要看管好自己的身体。”
待二人转身正要离去时,虞钦忽然开口:“玄鉴,龙困于渊不是好事,该教该比之后,也该让那条龙出去看看,每日随你关在南溟岛上,如何经历人间爱恨情仇。”
玄鉴脚下一顿,未转身,混不吝地语气回道:“行,七情六欲都让他经历一遍,到时他若是在哪关受不住,伤了心,那条老龙可别来找我麻烦。”
两人出了神霄殿,玄鉴还抱着那几卷沉甸甸的卷轴,他随陆离往红尘宫走,将卷轴放下,陆离本想邀他在红尘宫喝茶多坐一会儿,茶喝了,玄鉴却没有多坐。
“你这满大殿,不是纸堆文书就是典籍簿子,花白一片,连一点人气都没有,还不如我南溟岛上那些花枝看着好呢,不待了不待了,我还有事要办。”
陆离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问他:“要办何事?难不成你要去......”
陆老官觉得自己有点说秃噜嘴了,目光不由转向别处。
他秉性正直,更是个不善隐藏说谎的人,仅就这短暂瞬间,也被玄鉴如鹰隼般的目光捉住。
玄鉴已经抬起的屁/股又重新坐了回去,抱着臂打量陆离。
玄鉴就这样,他准备向别人逼问一件事时,开始不会先说话,一定要上上下下打量对方一遍,等到对方觉得自己已经无所遁形、瞒无可瞒的时候,他才会好心撤掉这种逼问威严,再摆出一副或淡然、或毫不在意、或口头威胁、或武力逼迫等等各种不同态度,将自己心中的怀疑开门见山地问出来。
一般如果到这种时候还问不出,那玄鉴就会拿出对方最看重、对对方最致命的东西来威胁逼迫。
当然,玄鉴甚少能走到这一步,最起码,他对陆离从来没用过。
玄鉴盯了陆老头片刻,目光从陆离脸上挪开,心道陆老头这白须白发、满脸褶子实在没什么值得细细观赏的,不如......那谁有意思。
这样一想,心里忽然漫上一道没来由的喜悦,他兀自在那一口口品着茶,脸上还带着微微淡然的笑意,但就是一句话不说。
玄鉴一笑不要紧,陆离可就慌神了。
不知这心思深沉的家伙又在心里琢磨什么令人瞠目结舌的坏主意。
一开始,陆离还能佯装着若无其事地喝茶,喝完那杯茶,也不想再添,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面前卷轴,可有道目光一直刀子似的钉在他身上,如坐针毡,最后连文书都看不下去。
他抬头,那人还在那啜茶。
玄鉴一副要陪他坐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陆离装腔作势地动了动身:“你不是还有事要办,怎么还不走?这壶茶都被你喝光了。”
玄鉴不以为意:“一壶茶而已,你红尘宫香火功德这么旺,还差我一壶茶吗?喝完叫人再添不就行了。”
又是一阵沉默蔓延。
“......”
直到陆离有种错觉,自己这副枯槁身躯已经被战神凌厉眼刀割出数百道血道子时,他终于沉沉叹了口气。
这表明陆神官后退了一步。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并没什么。
陆离这样安慰自己。
玄鉴轻笑,这才肯开尊口:“说罢,又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能让我知道?”
他在陆离斟酌开口时突然打断他,前倾几寸身体,压着声音正色地说:“你要再跟我说那些不入耳的流言,我就把你红尘宫这些文书给你一把火烧个干净。”
陆离白他一眼,像挥手驱赶蚊蝇般挥他走:“走开走开!在这碍我事,出去出去,不说了!没话!滚出去滚出去!办你的正事去!!”
玄鉴:“......”
这老家伙,到底又怎么点着他脑中引线了,怎么突然就炸了。
玄鉴脸皮格外厚,笑道:“正好我还很渴,再喝一会茶。”
陆离手上不知何时拿了本簿籍,看着薄薄一本,其实是假象,里面记载了人间某城发生的成百上千件事,若以人间书籍记载的数量来计算,只怕得有满满几个木箱子。
那本簿子被扔到玄鉴面前,陆离手上一挥,便有一页字呈现。玄鉴放下茶杯,越往下看脸色越冷,到最后整个人如寒冰一般。
陆离在他看时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索性也不等他开口,便说道:“那年你为救蜀地五城百姓,将雨师的降雨云拖到了北地正在干旱的望春城,赐了他们那年最重要的一场雨,那年望春城五谷丰登,是件好事。”
玄鉴眼睛定定盯着簿子,他已经看到了“望春城”三个字,他没开口,只静静听着。
聪明如他。
降雨云、下雨、好事......
真正的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是,世间有个词,乐极生悲,物极必反。
极乐之后会是什么,玄鉴不必想,他已经看到了。
他本不想看的这么细的。
陆离说:“望春城那年本该只有零星小雨,本该有一年灾荒出现,那场雨的确救了他们,可......”
陆离有些说不下去。
他为凡人时直言上谏、心怀百姓,最见不得这些普通百姓在天灾人祸下无能为力的痛苦。身为庙堂的高官无能为力,身处村野的百姓也是无能为力。
在君王一怒、上天一悲面前,他们这些无能为力的凡人皆是蝼蚁。
好像在这些事面前,只有“无能为力”四个字能够安慰自己——就这样吧。我努力过、争取过,如今我也无能为力了。
陆离忍着悲恸继续说:“......可这天道运转规则突然被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望春城方圆百里本只承受一年灾荒,因为那次突然变动,后来本该风调雨顺的三年全都变成了旱灾,虽有零星小雨,却颗粒无收,民不聊生......”
“你也知道,凡间一城并不单指一城,一城变而多城乱。”
“望春城的旱灾或多或少牵扯到周边好几座大城,大大小小数百座村镇,期间各地因为这次长时间旱灾还发生了几次大规模暴乱。即便有朝廷救济,旱灾、暴乱,依旧......死了数万人,伤者不计其数。”
“今年正是爆发的第三年,也是最......无情的第三年。”
“帝君本不想将这件事告诉你,怪我,我刚刚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以为你要去望春城,所以......唉,”陆离无奈地摇摇头,“是我情急失言了。”
这次是真正的沉默无言。
过了半晌,玄鉴问:“所以,帝君说他最近在忙的事,是这件事?”
陆离点头:“他在明里暗里地为望春城方圆百里引水,只是,就算天帝威严甚高,在天道规则压制下,有些十成力的事最终也只能有五六成的效果,不过,起码是好的,坚持不懈之下,远水也能解近渴。”
玄鉴没头没脑地问:“它所秉持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玄鉴喉咙仿佛被业火所炙烤,干涩沙哑难成声。他好似也体会到了望春城人的口燥喉干,连唾沫都浸不出来的无奈时刻。
陆离叹道:“玄鉴,你是明白的,在你经意或不经意的时刻、在你有心或无意的时候,你身为神官的一个小小举动就会改变许多人的生命轨迹。这也是为什么我告诉你,不要插手凡间俗事。你的主动帮助,与经由凡人三跪九拜求来的神悯,带来的结果并不相同。”
“不过你那个问题,”陆离叹了口气,“前些年我可以回答你,如今这些年我也有点看不清了。”
玄鉴苦笑道:“看不清。是啊,我也有点看不清了,既然都看不清,不如,去问问它!”
说罢身影一闪,化作一线白光骤然飞出,径直从陆离面前消失。
“玄鉴!”
陆离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也不管斯文会不会扫地,慌忙起身,踉跄跑到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招呼一个天兵,让他去神霄殿通知帝君速去天雷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