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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落花人独立7 连 ...

  •   只见玄鉴眉尖紧蹙,脸色发白,额间还有冷汗冒出。

      檀越来此这么久,还从未见过玄鉴如此重伤模样,两步跨上去半蹲在他床前,一手扶住他膝盖,一边轻晃一边心惊胆战地唤他:“玄鉴?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玄鉴,醒醒,你别吓我,玄鉴?”

      喊了许久也不见那人睁眼。

      他伸手轻轻搭上玄鉴腕脉,随即调动真元,一道灵力顺着经脉顺流而入,顺着玄鉴周身游走完一圈,最终深入内府。

      神识不在!内府真元躁动不休,明显是玄鉴借神识去哪了。

      可是能去哪呢?去哪需要神识?为何不用真身,是为了防他吗?

      檀越虽然着急地胡思乱想,也不敢擅自动他,只摸出一方干净帕子轻轻给他擦干净额间冷汗,也不敢未经允许坐到他床上,就直接坐在了地板上,仰头看他,细细描摹他的容貌,那只手还在源源不断地给玄鉴输送灵力安抚内府真元。

      过往若这样细细看他,不出两眼,檀越心里就好似轮番被看不清的桃花枝略带爱/抚般轻轻拂过,心里躁动难耐。今日却一丁点感觉都没有,心好似被冰川覆盖,只有抑制不住的焦躁暗涌。

      外面热得酒咕咕作响,檀越好似没听到,一动也不动。

      就这样等啊等啊,酒香已被红炭蒸发殆尽,炭也逐渐成了灰白色,眼前这人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窗外来了一阵风,将本就未关严的窗户吹开巴掌宽,外面白茫茫一片,扑簌簌正落雪。

      “玄鉴。”檀越看着落雪,嘴上喃喃,“下雪了,酒还没喝呢。”

      玄鉴自然听不到,他骂完檀越那一句“滚一边去”后,本想等着他再问下一句,然后他就能顺坡下驴,让他进来,同他坐在火炉前美滋滋烤火、喝桃花酒,顺带再呛他几句,发泄心中怒火。

      谁知,问话没等来,神识中一阵撕扯震动,南溟海底的阵法出了异样。

      玄鉴也没想太多,立即神识离体,前去查看状况,却见海底阵法正被丝丝缕缕的黑气试探吞噬。玄鉴眉尖紧蹙,本来此前火就大,本想着靠桃花酒压下去,结果不光没喝到桃花酒还碰见这么个糟心事,顿时心头火更大了。

      当即展袖一挥,将那些胆敢生出异心的“黑蚯蚓”横扫干净,一看那阵法,已经被那些脏东西啃掉了一块。

      玄鉴忍不住“啧”了一声,吐槽道:“饿死鬼投胎吗,这玩意也吃。”

      这样借着熔浆和周围催动熔浆运转的业火亮光看去,除了熔浆化成的阵法外,中间围绕着的好似依旧是海水,没什么不同,随着玄鉴吐槽完,层层海水屏障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玄鉴,你来看我啦。”

      玄鉴正在专心弥补阵法,根本没搭他的话。

      “怎么久久不见他来,他当年狠心将我抛弃在这,如今是已经把我忘了吗?他可真狠心啊。不过,成神者好像都挺心狠的,否则又如何看着悲苦众生而无动于衷呢。”

      乍一听,这声音简直和天帝虞钦毫无差别。可玄鉴实在听过很多次、很多年,抑或说从南溟海见虞钦的第一眼,就在迷茫恍惚间听到了这不同的两种声音。

      此时被压在南溟海的“人”正是虞钦的另一半成魔神识。

      另一半神识在天庭神霄大殿坐着,这一半却在这暗无天日的南溟海底终日与熔浆、业火为伴,孤苦寂寞难以排解,每次玄鉴下来巡查或是加固封阵,都会听他说几句闲言碎语。

      后来不知里面那位怎么心血来潮,说他不想再跟天上那位有任何瓜葛,将自己彻底脱离虞钦,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名字。

      乌桓。

      当时玄鉴还好心提醒他:“乌桓,‘乌’乃太阳,火也,‘桓’五行属木,木遇火,实在不吉,还是换一个好。”

      乌桓说:“我在南溟海下,无论是什么样的火,都必被海水所吞噬。水能载舟,木浮于水,这名字于别人或许不适,于我岂非正合适。何况,我本就是不吉的人,否则又如何会被终年镇压在此处。”

      玄鉴当时只一笑,没说话。

      “虞钦还好吗?”乌桓兀自说,“他可得好好活着,等我出去亲手宰了他,他可不能死在别人手上啊。玄鉴,你可得保护好他。”

      他又道:“是了。你肯定会保护好他的,我还记得,那天你不顾生死也要出手助他过雷劫,还帮他将我剥离,你无论如何都会护他,倒是我多虑了。”

      玄鉴将阵法补全,咬牙将喉间那口铁锈味压下去,此阵法不光有业火之力,还有天帝虞钦当时借助的天道之力,灵力异常凶猛,他刚刚靠近补阵,神识竟隐约有种要被反噬的征兆。

      “唉,贸然神识离体,还是大意了。”

      还好他是南溟神石化身,对这种力量自身有种抵抗,否则以他今日擅自神识离体而来,免不了又是一次重伤。

      这能怪什么,只能怪他自己不长记性。

      之前便因此受过伤,为着这事还被天帝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如今又不知悔改,重蹈覆辙。玄鉴心道:“可不能让帝君知道,否则只怕南溟岛都要待不下去了。”

      玄鉴轻轻吐了一口气,又忧愁困惑起来,心想在如此强横之力中镇压数百年,乌桓就算不神消散,也应该虚弱不堪了,可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有力气放出那些黑家伙吞噬阵法。

      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阵法有各种异动,乌桓自然清楚,见阵法被补好,他语气也没异常,只道:“唉,都怪这些小家伙调皮,还得劳烦你出手,想必又受伤了吧。你说你,替他看守这个地方,到底图什么呢?”

      玄鉴轻笑,语气故作轻松:“怎么,我受伤你也能知道?看来近一年修炼颇有进益啊。”

      乌桓也笑:“勉勉强强,总不敌你天生神灵修炼来得快。”

      玄鉴:“是吗?”

      乌桓说:“没人交手,也分不清进益如何,不若你入阵,我和你过几招?”

      这种小把戏,玄鉴一笑而过、置之不理,看了看阵法运转自如,当即摆手拒绝:“我可没那闲心,你自己玩吧,家里还有人等我喝酒呢。”

      乌桓“呵呵”笑完,不再攀谈。

      玄鉴神识回体,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十分难受,最终还是呛咳好几声将浊气排干净,咳得泪眼婆娑,好不容易闭眼将眼眶的酸水忍回去,便觉搭在膝盖上的手忽然传来暖暖热意。

      睁眼一看,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正严丝合缝地攥着他的手。玄鉴轻轻按住输送灵力的手,再抬眼,毫无征兆地撞入一双眼,玄鉴差点被吓死,那双眼红的跟个红眼兔似的,眼睛里不知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着光,竟比玄鉴眼里的酸水还酸人。

      玄鉴故作轻松:“谁让你进来的?怎么坐在地上,凉不凉?赶紧起来。”

      他轻轻拽了下檀越,对方如佛寺中不动如山的佛陀一般,不过佛陀都是垂眸聆听信徒祈愿,这人却是抬着下颌直愣愣望着他。

      好似佛陀和信徒突然调换了位置。

      玄鉴笑道:“怎么,还需要本仙亲自下去扶你?”

      说罢作势就要起身,檀越忙按住他,沙哑着说:“不用,我腿麻了,缓一会再起来。”他攥着玄鉴的那只手一直未松开,“你干嘛去了?为什么要神识离体?”

      玄鉴如实说道:“南溟海阵法有异,我刚去查看一番。”

      檀越问:“去了这么久,很严重吗?”

      这么久?玄鉴一直秉持着速去速回,连乌桓的话都没怎么搭茬,结果转头,半开的窗外已是一片乌漆嘛黑,只有自己这件屋子点着灯,院中已经盖了很厚的雪,这雪还没有要停的架势。

      玄鉴叹道:“竟然去了这么久。不严重,处理好了。”

      檀越道:“你知不知道神识离体,若神识重伤会如何?”他不等玄鉴回答,兀自说,“轻则整个人重伤难愈、灵力受损,重则神魂尽散。”

      这小龙崽子,拿他教他的话反过来揶揄他。

      玄鉴笑了:“唉,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檀越怒气满身,闷声道:“你不是我师父。我没拜师。”

      “行行行,你是师父,行吧。”玄鉴身子前倾,凑近那双兔子眼睛,指腹若有似无地在他下眼睑滑过,打趣道,“好好一双琉璃瞳,硬生生被你弄成了兔子眼,真是暴殄天物。”

      檀越挣扎着半起身,以膝盖撑地,往前挪了半寸,靠近玄鉴。

      玄鉴以为他腿麻想借力起来,刚要伸手扶他,谁知檀越猛地一扑,扑到了他怀里。他一只手还在被檀越握着,如今又被他半个身子贴着,热意源源不断顺着掌心传过来,竟比海底的业火还要热。

      连那颗“石心”都被烤得滚烫。

      玄鉴手放到檀越后背,刚搭上,便听怀中闷闷的声音传来,“玄鉴,你要吓死我了。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真的,真的......很吓人。”

      说着头又往他胸口狠狠贴了贴,另一只手不管不顾抓紧玄鉴身侧的衣袖。

      玄鉴微愣片刻。

      这还是檀越第一次面对面叫他名字。

      他们俩人这近两年的光景,檀越对他一直没有前头那个“称呼”,没有认师所以没有“师父”,檀越也不会叫他“喂、哎、那谁”这种不太礼貌的称呼,所以檀越每次都是有话直说。偶尔喊他名字,也都是在一众话语中小心翼翼、不清不楚地囫囵喊出来,只当做不小心脱口而出,檀越没表现过多,玄鉴自然也权当没听到。

      如今恍然听他这么郑重喊自己的名字,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好像八百年没听过自己名字一般。

      玄鉴轻拍了拍檀越后背,像捋猫毛一般安慰道:“放心,我这不是没事吗?行啦,放心放心,不会真吓着了?来,我给你捋捋毛,捋捋毛,吓不着。”

      说着掌心轻轻抚向他发间,轻柔顺了几下。

      窗户又“吱呀”一声被风吹得更开。

      玄鉴一边抚顺他后背,一边装作不满道:“你在这呆坐这么久,也不知道将里间的窗关上,弄得屋子冷死人了。”

      “忘记了,我这就去关。”

      檀越本不想起来,闻言在玄鉴怀中贪恋地蹭了两下脑袋,准备起来关窗,却冷不防被玄鉴攥住手腕拽到床沿坐下。

      檀越屁/股像着火了似的就要起来:“衣服脏。”

      玄鉴按住他:“不嫌弃你。”

      他搭上檀越的脉,一道灵力不容分说直奔檀越内府而去,檀越怕伤到他不敢擅动,眼见着玄鉴脸冷了,这下轮到他开始紧张不安。

      玄鉴放开他的手,连带着那只一直攥着的手也放开了,这下玄鉴彻底离开了他。

      “我......”檀越挤出一个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一抬眼,便见两粒药送到眼前。

      玄鉴说:“以后再敢如此不管不顾,我就打断你的腿。”他拔高声音,喝道:“看什么,吃药!”

      檀越眨巴眨巴眼,有点不明所以:这到底是谁应该心虚?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

      檀越此时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一把将药扔进嘴里咽下去,睁着无辜的眼蹭着床沿往前挪了挪,没说话,试探着歪头趴在玄鉴大腿上。

      玄鉴:“......”

      自己就神识离体了片刻,怎么一回来这龙崽子就这么黏人了?莫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玄鉴格外疑惑,盯着檀越的背影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异常。

      可能天冷,脑子发热。玄鉴如此想。

      檀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玄鉴衣服上的纹绣,一边闷闷地说:“玄鉴,你以后千万别这样了,行吗?求求你了。否则我......”

      玄鉴:“怎么着,你还要打我?”

      檀越轻声说:“我不敢。”

      也不舍得。

      玄鉴玩笑地叹道:“等龙崽子要打人的时候,我可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檀越趴不住了,猛地坐起身,咬牙道:“我不是龙崽子!我不小了!别再叫我龙崽子!”

      玄鉴被他吼得一愣。

      “龙崽子”也是不能说的禁忌词?

      见他今日也动了灵力,不宜动气。

      玄鉴连忙安抚:“行行行。不叫你龙......那什么,为表示平等尊重,我们都唤名字,好不好?”他伸手拍拍他,“这也值得生气,脾气这么大,我看你不是条水龙,你合该是条火龙。”

      他不动声色调转话题:“那会不是说带了酒来吗?酒虫都起来了,正好喝一杯,屋里确实有点冷。”

      酒?

      檀越倏地站起身,好似刚刚想起来这件事。

      他两步跑到外间,瞧着冷掉的火炉和挥发干净的酒壶,淡淡地说道:“酒,蒸干了。”

      “檀越!”

      玄鉴靠着屏风,捂着胸口,仿佛格外心疼变成空中水汽的桃花酒。

      檀越开门一溜烟跑出去:“等着我,我去拿。”

      玄鉴见人跑走,笑着将窗户关上,坐到火炉旁,捏个诀将火炉点燃,然后神识连上陆离,将自己刚刚在南溟海底发现阵法异动之事告诉他。

      陆离惊讶不已:“蚕食?就算当时乌桓被被镇压时曾经夺过一分“天道”之力,可数百年过去,依照当年阵法之力来算,再有几十年乌桓便会彻底消散,怎会有能力派出蚕食灵去啃食如此强横的阵法?”

      “蚕食灵”其实是陆离这个文官文绉绉叫法,按照玄鉴称呼,就是“黑蚯蚓”。

      这东西是一种依靠阵法而生的小线虫,通体漆黑,类似黑色蚯蚓,一开始只有几寸长,随着它们啃噬阵法越多,身体会越来越长,直到把一个阵法全部瓜分干净,自己这一生的寿命也就到头了——也有可能是被撑死的。

      这东西虽然只能依靠阵法生存,表面没有害人意思,但却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镇压乌桓的阵法乃是业火以及天道之力共同画就,说是世间最厉害的阵法之一也无不可,如今这些东西竟然不怕死的出现,还对阵法有了明显损坏,自愿的可能性十分小,那便是被人操控,拼着命走完这一生。

      而能在阵中操控“黑蚯蚓”的人,不必多说,除了阵中的乌桓,也不会有别人。

      玄鉴道:“我也心有疑惑,难不成是当时天帝历经雷劫太虚弱,里层阵法没布好?”

      陆离:“......依老官来看,此种猜想不合天帝办事风格。”

      玄鉴点头:“也是。”

      两人又杂七杂八说了几句,都明白此事不容小觑,陆离让玄鉴明日尽快回天一趟,同天帝当面商讨,玄鉴也这样想,当下同意,见取酒的人肩上担着两层薄雪回来了,才把连音切断。

      玄鉴酒虫等了好一会,等不及,当即手伸到半空就要接。谁知檀越眼疾手快,侧个半身把半空蠢蠢欲动的手躲了过去。

      半道接了个空的玄鉴:“......”

      “很凉,不能喝。”檀越若无其事地在小桌对面坐下,将酒倒在温酒壶里热着,对着玄鉴目瞪口呆的表情说:“你刚受伤,还是喝点温酒好,太凉寒胃。”

      玄鉴被气笑了:“你知道我是个神官吗?我还是个大男人。我会不能喝凉酒?你......”

      檀越手上忙不迭给他倒了杯热茶:“你先喝杯茶,垫个底。”

      玄鉴头一扭,心里怒意顶上天:“喝个屁。”

      檀越刚刚出去时捏诀将院内的灯笼都点亮了,透过外间半开的窗,黄笼高挂,银雪遍地,一切是那样静谧安宁。看着看着,不由让桃花“神”也恍了神。

      待回过神来,面前热茶已被温好的桃花酒代替,清香扑鼻,玄鉴仰头饮尽,顿觉快意。

      檀越:“这雪下一夜,明日可以堆雪人了。玄鉴......”

      玄鉴饮尽第二杯酒,说:“明日我要回天界一趟,你自己在家好好练剑,尽快把最后三式剑法练熟,不准偷懒。”

      檀越眉眼耷拉下去,闷闷应了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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