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落花人独立5 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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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鉴既然答应了教檀越剑法，说出口的话便不能反悔，他苦思冥想了数日，最终定下。
本想问檀越学的什么剑招，用的什么剑，檀越却说：“我手上还没有一把真正的剑，以往和人比试都是借剑来用，或者，”檀越指着他房中架子上摆着的一柄桃花剑：“就用木剑。”
玄鉴笑道：“眼睛倒是尖，拿上，去院内耍几招我看看。”
檀越拿着那把桃花木剑，走到院内空旷地，苦思冥想地不知该出什么招，倒不是他不会剑招，而是他在想哪招能让玄鉴不会小看他，或者能让玄鉴眼前一亮，高看他一眼。
玄鉴安慰他：“不必想招式，随便挥、随意砍。”
檀越目光一凝，反手几式凌厉剑招扫出，剑光大盛，院内顷刻飞沙走石，毫无阻挡的凌厉剑气盘旋而上，一时间竟似有引发天雷之势。玄鉴屈指弹出一抹灵气护住差点在剑气中粉身碎骨的桃花树，桃枝扑簌簌摇曳，却一朵花未落。
玄鉴看着那行云流水般的剑法，眉间微动，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却只点头道：“嗯，剑法不错。”
他松开抱着的双臂，走下廊檐，却似笑非笑地说：“知己知彼才好对症下药，不若我们过几招。”
说罢抬手招来一根桃枝，在檀越还未反应过来前已经施展着纵横剑气自下往上撩了上去。
檀越匆忙躲闪，桃木剑不敢再出。
“怎么，刚刚用的剑招不是很厉害，怎地如今不会了？不是还要和我比剑吗，不出剑还如何比？”
玄鉴未带多少灵力，完全使用剑招在同他交手。
檀越面色惨白，着急地解释：“我还没有准备好，这不能算是比剑！”
他生怕玄鉴以此次比试结果为由将他撵走，忙道：“而且你说了先教我再比剑，你还没教，你怎能说话不算数！”他脑子转得格外快，话都未挑明，便知道玄鉴心里如何想，桃花剑轻轻压下桃花枝片刻，“只老和尚教过我，我没有同别人学过，我也没骗你。”
桃花枝倏地翻起，径直刺向檀越胸口：“我可没说你骗我。我不了解你的‘病症’，如何‘下药’？我耐心有限，赶紧出招！”
檀越被他这一吼，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桃花剑咬牙划出一线，正式与桃花枝过起了招。
一人拼尽全力，一人游刃有余。
两厢剑气竟然实力相当，桃花剑与桃花枝在木色中上下翻飞，纠缠不清。院内花草树木遭到两人惨无人道的凌虐，除了刚刚被护下的桃树，其余都已经披头散发、唉声叹气。
过了不知多久，桃花枝突然停下攻势，在玄鉴手里顷刻化成齑粉散在了空气中，玄鉴垂眸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陷入沉思：檀越身为真龙，自身灵气本就比普通人要强横充沛，看他使出的剑气，不光已经入道，上还有金光闪烁，佛法加持，看来那几位老和尚对这位真龙倒是倾注了心力。
只是不知道那老和尚把这龙崽子送来到底是何意。
南溟岛一直没人，外层皆是天帝布下的镇压阵法，按照檀越的话，老和尚让他这个时候来，这岛上方圆百里可不就他这一个活人，还是个用剑的活人，话里话外不就是让檀越来找他。
难不成......
檀越微白的面色因刚刚过招露着浅淡的粉红，好似贴了两片桃花瓣。他胸膛上下起伏着，眼睛紧紧盯着玄鉴，玄鉴不说话，他也不敢说话。
两厢沉寂愈发长久，久到檀越着急的都要哭了。
他忍不住，固执地重复：“我真是来比剑的，没有骗你。”
玄鉴恍然回神：“嗯？”
结果茫然一抬头，看见一双又红又亮的眼睛，那委屈的好像被莫名轻薄了。
玄鉴惊讶不已，整个脑袋更茫然了。
他心道：难不成就过了几招，就把人打哭了？以前那些手下败将的确有被我打哭的，可我今天也没用力啊？想必是这小崽子以前没被人打过，幼小的心灵有点承受不住。
玄鉴上前一步，安慰道：“这又怎么了？我不是说了我是为了试招，我也没想打你。”
他看了眼檀越颤抖的手臂，以为是刚刚没收住手桃花枝抽的有点狠，顿时心生懊恼：剑法还没教，先把人打了。玄鉴啊玄鉴，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檀越闷闷地说：“我没有骗你。以前老和尚给我寻了几本剑法让我学，但他确实让我来找你比剑。我没骗你，你别生气，也别撵我走。”
玄鉴：“......”
这龙崽子，心里到底在上演什么爱恨情仇？
他摇了摇头，无奈上前，忍不住敲了下檀越的额头：“一天天脑子里想什么乱七八糟，我没生气，我都说了我是在试招。还有，不撵你走，怎么相处这些天，我本人的信誉在你这就这么差？”
檀越抿着唇，摇摇头。
玄鉴以前都是独来独往，从没照顾过别人，更别说看着一个少年委屈的梨花带雨的模样，而且自己还是那个罪魁，心里终究是不忍心再斥责什么。
“手臂疼吗？”
檀越木然摇头，顿了下，又僵硬地点头。
玄鉴轻笑：“你学变脸的？变得这么快。”
他手上不知何时掐了个药瓶，拽着檀越走到桃树的石桌旁坐下，卷起袖子，要给他涂药。
檀越被他手一碰，胳膊上的汗毛像反叛的含羞草，登时张牙舞爪地立了起来，忍不住往后撤：“我自己涂。”
玄鉴按着他的手，语气玩笑：“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也是，都是男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犯了错，自然我来弥补，老实待着，别动。”
檀越五指扣在石桌上，指尖紧张地抠着石桌面，力气大的就快要把石桌抠出窟窿了——温柔的指尖在手臂上揉开冰凉的药膏，轻柔的动作让檀越有点喘不过来气，浑身毛孔霎时张开，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感觉好像要控制不住变成龙身了。
玄鉴手上动作未停，佯装恼怒道：“以后不准再说撵你走的话，再说我可真的会生气。”
他指尖照着泛红的皮肤用力按了一下，疼得檀越忍不住“嘶”了一声，却听玄鉴又说，“疼就好，疼就能记住。”
玄鉴轻瞥了眼满院狼藉，不动声色地说：“桃花酒童，一会把院子打扫了。”
玄鉴颐指气使完，忍不住在心里大笑起来。
不知不觉，眼前仙人俊朗眉眼挂上了柔软笑意，檀越蓦然抬头，一切尽收眼底，仿若银瓶乍破、金光漏泄。
海棠落红满地，梨花银霜如雪。
人与花在这笑间，齐齐醉了心神。
自此，檀越才算真正在南溟岛桃花庵住了下来，连人带心，就算整日在“桃花仙”面前调皮捣蛋也不怕被撵走了，不过檀越也算个大人，再怎么样也终究不会把桃花庵弄得天翻地覆。
再说，他也舍不得。
檀越来得第一年，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玄鉴没来得及酿那年的新酒，等闲下来时一看，十里桃林的花不是开过火了就是已经有败落之状，根本酿不成酒，不由得好一阵失落。
转眼桃花又满枝。
这日天朗气清，蓝云长铺。檀越修炼完，玄鉴招呼他，二人将十几个酒坛子搬到院中清洗干净，又各自拎着竹篮一同去桃林摘花。
这是每年玄鉴心中最重要的事之一，就算他不在此处受罚，每年桃花开时他也要来此酿酒——只不过今年格外轻松些，有好多有心无用处，他根本插不上手。
玄鉴：“要想最后的桃花酒好喝，最重要便是挑桃花。你知道怎么选酿酒花么？”
檀越瞧着故作神秘的“桃花仙”微笑：“挑桃花还有技法？不知道，那你教教我。”
桃花庵长时间就这俩人，玄鉴无聊时也就只能同他讲话，稀奇古怪以及可拿出来取乐的事没有那么多，玄鉴心血来潮就忍不住满嘴胡诌瞎侃。
这一年多，玄鉴发现这龙实在太聪明，不光剑法修为上造诣高，龙脑袋也格外灵活，即便玄鉴给他随口讲的轶闻异事或者天界八卦，他都能一字一句记得清楚明白，还能瞬间从中发现哪些是真事，哪些是不该入脑的。
檀越心里明白，初听时也不管他是不是胡乱说，每次听玄鉴说话时都恨不能把心捧到玄鉴面前摆着。
玄鉴每次瞧见他这样，“为师”的责任感就出来了，生怕吊儿郎当地把人教坏，无论前面侃了多少不知所谓的“大山”，最后都得唤出良心，认真补上一句：“那个，这些都是我胡乱说的，说个乐呵，你就随便听听，别当真啊。”
每每这时，檀越总是微微一笑，一副“我早就知道，就是不忍心拆穿你”的意味，偶尔还将自己的善解人意表现得淋漓尽致，弄得玄鉴最后总是尴尬地清清嗓，装作不在意地飘然离去。
如今好不容易在挑桃花这事上可为“人师”，玄鉴自然要好好说道一番。
玄鉴挑起一边眉，勾住一条花枝，给他讲：“凋落的和全开的都不好，你瞧，这种将开未开的花苞最好，未经苦难风雨磋磨，馨香都藏在里面，最后都会浸到酒里，酿出的酒才会有花香。等你喝上一口，满口满身都是桃花香，到时候就能招蝶引蜂了。”
“......”
檀越早就适应了这人正事里掺几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习以为常地自己从中挑拣有用的信息，边点头边问：“你每年都会在这收桃花酿酒吗？”
玄鉴：“也不能每年都如约而来。有时候有事缠身，总会晚些日子，你别看它们此刻开的好，实际格外娇气，超过约定的期限它们就不等你了。”
檀越问：“那怎么办，那年是不是就没桃花酒喝了？”
“是我爽约，吃些苦也是应该的。”玄鉴说，“不过也不一定。有时候陆离那家伙若得空闲会来帮忙收集一些，毕竟他也是个酒鬼，只可惜他比我还要忙，满殿的文书琐事，满身缠着千丈红尘，实在很难脱离。如果他也忙，那只能喝陈年老酒了，陈酒有陈酒的香烈，但总归不如新酒绵柔清香。再不济，去人间买些新酒尝一尝也可以，就是......”
外面的再好，总归和自己家做的差了“自己满心心血尽数奉送”的甜蜜。
檀越微笑：“那我以后每年都为你酿酒，每年都让你喝到新的桃花酒，好不好？”
“每年？”
玄鉴哼道：“你如今才多大，你知道‘每年’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就敢随随便便夸下口？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今年酿好今年酒，明年事放明年愁。你先把酿酒这门技法学会再说吧，小龙崽子！”
他随手摘下一朵盛开的、挂着晶莹晨露的桃花隔着几根枝条，抛进檀越臂间的竹篮里。
檀越将那朵花挑出来，理直气壮地说：“你选错花了，这朵花开的太过，不能酿酒。”
“赏你的。”玄鉴正在专心致志挑花，没看他，“吃了它，你以后就是真正的桃花酒童了。”
“......”檀越问：“不吃呢？”
“不吃就不能真正算。”玄鉴说，“吃了我的桃花，以后就是我的专属酒童，说不定出去提提我的大名，还能......呃，算了，以后出去还是莫要提我名，我在外招惹的是非太多，再连累了你就成我的过错了。”
玄鉴说完兀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檀越盯着掌心那朵桃花欲言又止，偷偷瞥了眼煞有其事的玄鉴，再次将玄鉴满嘴乱跑的话挑挑拣拣听入耳，将掌中的桃花囫囵个扔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他像个做了好事讨赏的孩子，冲玄鉴伸着手展示：“吃完了。”
说完还张着嘴给玄鉴检查。
玄鉴“噗嗤”笑了，一手撑着树枝一边转头打量他，也不知他是年轻的心无城府还是年轻的没心没肺，不知该如何评价。不过，只一朵桃花，没药没虫，也吃不坏人。
他郑重其事地说：“嗯，桃花酒童，本仙亲自挑的这朵花味道如何？”
檀越思忖片刻：“有点甜。”
“没骗你吧，”玄鉴神气地说，“我说这桃花是甜香的吧，半夜若是再饿了，就出门坐在树上吃桃花。”
檀越：“......”
脑子又跑了，又开始满嘴胡诌。
玄鉴却突然道：“我给你的东西随便吃也就罢了，以后到了外边可不能随意吃别人给的东西，起码得放出两分心瞧一瞧，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扔。”
檀越：“为什么？”
玄鉴：“万一吃了脏东西，闹肚子怎么办？”
檀越不以为意：“我又不傻，干嘛要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两人摘够桃花回去，玄鉴立时当起甩手掌柜，坐在石桌旁做起了口头教习。
“将桃花清洗干净，先同糯米一起蒸上。糯米知道是哪个吗？在灶台边木盆里泡着的就是。”
檀越在厨房回他：“我认识。”
玄鉴：“洗手，擦干净容器，注意别有灰尘。”
“知道啦。”檀越道，“你怎么这么洁癖，吃不坏你。”
蒸好了。玄鉴又开始指点江山：“等糯米不太烫了，把酒曲拌进去，要好好搅匀，酿酒成功与否，最重要的就是这一步。”
檀越喊道：“既然重要，你能不能过来看一眼？我怕弄错。”
话音刚落，玄鉴已经抱臂靠着廊柱看他，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笑：“刚刚谁说要为我酿酒，这第一次还没成呢，就吓破胆了？”
“我没有。”檀越说，“我弄错了，你今年喝不上酒。”
玄鉴轻笑，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全然没有对自己今年可能喝不上新酒的担忧，檀越也不知道他对自己酿酒的技术为何如此相信。
“没事，就算今年真喝不上，我也保证不打不骂不生气，你就放手做。”
檀越放酒曲的手突然顿了一下，蓦地抬眼：“真的？”
问完又要不经意往里倒，玄鉴登时跳脚制止：“够了够了，再放就多了！”
檀越微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
玄鉴发现被人莫名将了一军，咬牙道：“好个龙崽子，龙胆养大了，敢逗弄本桃花仙了！”
檀越笑道：“我不是你亲认的‘桃花酒童’吗？那朵花我都吃了，桃花酒童不逗弄桃花仙，难不成要去木槿花树下逗弄木槿花仙？”
玄鉴说：“酿酒要诚心诚意，最忌满嘴胡说，否则酿好的酒是苦的，难以入口。”
“好。”檀越一边拿着木棍搅一边说，“你应该早点说，我还能去焚香上供拜拜酒仙。”
玄鉴道：“受你一拜，酒仙的酒气就得吓没了。”他瞧着檀越往酒坛里装拌好的桃花料，又说，“没想到你做起活来还挺有模有样。”
檀越弯着腰，倏然回头，微微一笑：“一人可抵千军。”
玄鉴也看着他笑：“说大话可抵千人。”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落花人独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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