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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落花人独立4 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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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越晃晃悠悠走到桃花林,猛地刹停脚步,心不可抑制地砰砰乱跳起来——眼前谪仙人负手而立,好似身披月光悠然而落,一身白衣泛光,秋水为神玉为骨。
身后万朵娇艳桃花,不敌他面上浅浅一笑。
檀越好似失了神,定定看着他,久久不能言语。
“是仙人吗?”檀越打量着眼前人,茫然想,“这仙人可真好看,比觉悟寺那些光头大小和尚好看千百倍。”
玄鉴心想难道是自己这初见微笑太假,把这少年吓到了,只好率先开口:“怎么,吓着了?”
“啊?”檀越被这声音激醒,摇头如拨浪鼓,声音假装正经,“没有。所以你一定就是我要找的剑客罢,你的剑呢?”
玄鉴道:“想见我的剑,你现在还不够。”
檀越惊诧:“我不够?为什么?!我可是打败了如今几大仙门剑客的人!”
玄鉴好言好语:“你若够,和尚也不会让你这时来此处找人了。”
“我也许能胜过你。”
“也许以后会,但现在你没有这个可能。”玄鉴说得毫不留情,“我想让你来的老和尚也没有向你保证你一定能胜过我罢?”
檀越目瞪口呆,心想:“这你也能猜到?”
他被人发现心里秘密也不尴尬,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道:“反正老和尚说让我来这便可窥见剑道,我一定要当三界第一剑。”
玄鉴闻言轻轻一笑,没打压少年心气。
檀越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这人说是还是说不是,反正他认定了一定要跟着这人,就算......不比剑,就在岛上给他打扫一辈子院子,便是如此在心中想一想,便觉含糖舐蜜。
玄鉴轻笑道:“你考虑的倒是周全。那和尚既不告诉你要找之人的名姓,也不告诉你那人样貌,你就敢独自一人来这?胆子可够大的,就不怕他一句话将你发卖了?”
檀越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悄悄往前挪了两步,放在两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说:“老和尚既然让我这个日子来,就能知道我一定能见到人。老和尚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准,他也从来没有骗过我。”
“哦?”玄鉴来了兴趣,看着他脚下半寸半寸往前挪动,也没挑明,只若无其事地说,“这样一说我倒是对他格外有兴趣,只可惜见不到了。”
檀越停住,看着对方那双比眼前桃花还耀人的眼睛,试探着确认:“你一定就是那个剑客吧,你现在出剑跟我比一场。”
他顿了下,实退明进:“或者......我就在岛上,等我剑法再进一步,你再出剑。但是你要先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剑,否则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这样行不行?”
话音未落,檀越只觉眼前一道红芒闪过,一柄如火之剑陡然升空,在南溟海面卷起千尺白浪,浪花瞬间凝成数道剑气,每一道都泛着深海寒意。在水剑对面,红芒之剑嗡嗡震响,红剑如火凤般骤然升空,朝着剑阵呼啸而去,霎时南溟海面翻起无尽波涛,连带着他们身处的南溟岛都被这强横一剑震得颤了三颤。
檀越惊呆了。
红剑骤收。檀越还久久未回过神,他十分有自知之明,自知自己离此人于剑法上还有一截距离,不过他坚信,这段距离并不长,很快他就能和他一战。
“这一剑如何?”玄鉴问。
檀越点头:“老和尚让我找的一定就是你!我要跟着你,学剑!”
玄鉴沉默片刻,眼梢微微挑,那双眼好似藏着勾人摄魄的神器,叫人一看便移不开眼、迈不动腿,连心好像也空了。
檀越直接将他的后路堵死:“你不会怕我胜过你,不敢让我留在这罢。”
好个龙崽子,竟然还会用激将法。
檀越昂着头,嘴硬地说:“那行,你如果不愿意让我留在这,你就承认你不如我,认输,我便就此离去。”
玄鉴反驳:“我都没见过你的剑,如何就直接认输?”
檀越道:“我今日游了太远,有点累,不想出剑,你得先让我休息几日,养好状态才行。”
玄鉴:“......”
这龙崽子不是在寺庙长大的么,怎么被那几个和尚教得如此无赖。
玄鉴笑了笑:“我叫玄鉴,这段时间你可以先在岛上住下,至于你说的学剑、比剑,那就看你的剑法值不值我出剑。”
玄鉴上前一步:“你看,这样好不好?”
玄鉴这些话可谓真情实意。
虽然龙幼,可毕竟是上古真龙一族,也不能对人家瞎糊弄。万一等人家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在这些人手上莫名吃亏受辱,岂不是会龙怒震天。
他真心实意待人,不求对方也回以同样真心,但起码不要情急时背后插刀反过头来咬他一口,只如此玄鉴便谢天谢地了。
最后,天界也算送了真龙族一个大人情。
一片桃花瓣倏然落下,在檀越本就不算平静的心湖砸下万顷涟漪。
檀越开心得笑了,止不住的点头说“嗯”。
赶到的陆离听闻此言,定在原地,如遭雷劈,翻着白眼,彻底无言以对。
既然还要跟玄鉴学剑,檀越也懂得尊师重道,那声本要说出口的“师父”却被玄鉴眼疾手快按了下去,谁敢让这真龙崽莫名其妙地叫师父。陆离见到两人三言两语就定下的事,也不好随意反悔。
当即当着檀越的面拉着玄鉴冷着脸唠叨:“你这事做的实在冲动,合该从长计议。”
只可惜陆神官的“语重心长”对玄鉴来说跟耳边聒噪的夏蝉一样,多数时候这种“蝉鸣”他都当应季的自然曲调——到了季节,长时间不听还不太习惯,若是每日都听也实在头大,所以玄鉴学会了选择性地听,听听便作罢。
玄鉴不以为意:“此地普通人无从知晓,那老和尚不知什么来头,在羽化前让这位真龙崽来此地,好巧不巧,我就在此地,都说常伴青灯古佛的人能够预知天命轮回,比天上的神官还厉害。难保不是老和尚想让我指点一下他。”
陆离睨他:“指点?”
玄鉴道:“真龙族和天界已经数百年未来往了,若真是天界有什么事,凭着这点交情,未必不能借一场‘真龙风’。”
陆离哼了一声,完全不被他的胡诌所蒙骗:“老头子虽然老,脑子却并不糊涂。你别忘了老官最主要管的什么事,没来由的无论是物还是人,总会带着或多或少的劫。”
他说着暗中瞥了身后老老实实站着的人,不知为何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蹿起来,转过头,苦口婆心地说:“玄鉴,你别忘了天道预警,你......”
玄鉴抢声打断他,笑着说:“你管红尘气运,可莫要私自窥探天机。”
他手背轻拍了拍陆离胸脯:“小心头发更白。凡人气运本人无能为力,本人劫难与凡人并无不同。既然天意如此,我又何必想太多,今日拒绝,明日你又怎么保证不会再来第二匹马、第三头牛?挡是挡不住的。”
陆离:“可是......”
玄鉴道:“行啦。难不成你觉得凭我的能力是教不好他还是制不住他?若他真有异动,我就将他蜷成一团扔到真龙族族长面前,一定不堕天界威严,行不行?”
见这人说话愈发没正行,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跟他吹胡子瞪眼。
他这趟除了喝“清火茶”,本意自然是奉天帝命带玄鉴回天庭。谁知半路出现个“拦路龙”,也不好擅自将龙带上天,自然也不能将龙独自留在南溟岛,想来想去,还就得玄鉴在这看着才行。
玄鉴是何人,这就要往前说一说。
千年前,上一任天帝在位时,曾在海外神州偶得两块经由天地灵气孕育的神石,被天帝一块放到了天界镇守人间与天界循环往复的灵脉之源,另一块则被放置在南溟海镇守人间通往冥司忘川的渡魂路。
据说此神石乃是“一体双生”,而前任天帝在分离时特意将绝大部分神石灵力分给了镇守南溟海的那块神石,毕竟放在渡魂路镇压忘川万鬼,不是个简单的事,而镇天神石也自有天界灵脉滋养。
后来,经渡魂路上万灵滋养,见惯了许多人间的爱恨情仇,南溟神石竟生了神灵。
此任天帝虞钦飞升时,南溟神石正巧化形,此灵见证虞钦历雷劫、与天论道、生剥神识诸事。南溟神石正在神灵虚弱之际,竟不顾自己神灭魂消之险,悍然出手相助,助其顺利飞升。
而虞钦继任天帝后,亲自将化形之人带上天庭,为其取“玄鉴”之名。
玄鉴身负神石灵力,杀伐气尽显,玄鉴也因此带领天兵天将与妖、魔两界数次交战,已是打遍三界无敌手,由此得了个“战神”称号——当然,这个“战神”只是玄鉴的手下败将和喜欢找事的天兵天将们胡乱诌的,其实玄鉴根本没打过多少人。
只是逢战必胜罢了。
毕竟,若说“战中之神”,神霄大殿上坐着的那位,他就从没交过手。
他自有意识后便在南溟海待了几百年,听过人间数不清的恩恩怨怨,导致他生来就是个不怎么会发脾气的,也根本不屑与人动手,开始入天界的很多年都堪称温柔的“冷漠无情”——除了对虞钦偶尔能展露几分内心笑意,也仅仅只是恰到好处的几分而已。
后来天界终于来了个能和玄鉴你来我往拌上几嘴的人。
不知为何,拌嘴了百年,倒是把玄鉴拌出了些许血肉人情味。陆离神官虽然极不愿承认自己在其中举足轻重的作用,不过整个天界能和玄鉴拌嘴的,除了他只怕也没别人了。
别人要不就是缺少了陆离在人间朝堂舌战群儒的口才,要不就是没陆离那种视死如归的气节。双刀缺了一柄,就终归少了那一半与战神一战的底气。
唯独陆离这个半老头子,双刀俱锋利,能和玄鉴来回交战,时不时还能占据上风,胜战神一招。如今不知是陆离年纪大心性更稳了还是玄鉴近朱者赤学得更厉害了,陆神官近些年得胜的几率明显见少。
陆离了解玄鉴,最终却还是问了最后一句:“真的不能把他送走?”
远处的檀越目光一凝,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竟然闪了泪光,紧抿着唇,看着刑审官背影等最后宣判。
玄鉴微笑着,没吱声。
此一笑,便是“一笑定音”,无可转圜。
陆离见木已成舟,别无他法,沉沉叹了口气:“但此事我依旧要着实禀明天帝,你......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玄鉴点头:“好。”
陆离冷着脸,在玄鉴微笑目送下拂尘一挥,飘然离去。
玄鉴有了一个暂时不必回天的、极好的“挡箭牌”,心里突然松快很多,转头微笑着对快要伫立成雕像的檀越说:“别看陆神官瞧着不好说话,实际他最有意思。你以后要有什么事,可以去天庭找他,他若不管,你就......”
檀越等了会没等到“就”后面的话,便问:“就怎么样?”
玄鉴伸手在半空一揪:“你就揪他胡子,他最宝贝的就是他的胡子和他的红尘宫。宫殿不能烧、文书不能动,但胡子可以轻轻揪一下,但只能轻轻的啊,可不能真给他揪秃了,他年纪大了,这次秃了以后也不太好在长出来了。”
檀越:“......”
檀越目光黏在玄鉴脸上,在听这人满嘴胡诌中两边嘴角不自觉微微弯起,刚刚差点被撵走的紧张感倏忽不见了。
他见那人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拇指盖无意识地嵌着指尖肉,可这种轻微疼痛完全压不住上蹿下跳的心。
玄鉴眼睛往他手上轻飘飘一扫:“这是在做什么?自残自伤?”
“我......”
檀越忽地放开打架的手指,僵住不敢再动。
玄鉴道:“刚刚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现在反倒紧张起来了?我又不会吃人,怕什么?既然害怕,要不你现在就走,我绝对不拦着。”
“我不紧张!”檀越脱口反驳,“也不害怕!更不可能走!”
玄鉴不逗他了,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让他安心:“放心吧,我说话从来不反悔,说了让你在这就让你在这,不会把你撵走的,进去吧。”
檀越被那人袖间一股淡淡桃花香所萦绕,木然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玄鉴身后走,走着走着眼前人突然顿住,檀越茫然抬头,玄鉴转过身对他说:“喜欢在后面当影子吗?过来,在我身边走。”
檀越两步赶上来,他虽是少年模样,但毕竟是条几百年的真龙,幻化成人个子也窜得高,站在玄鉴身边竟一点不突兀。两人就这样并肩往桃花林中走。
片刻后一个院子赫然出现,门匾上书写“桃花庵”三字。
檀越盯着那三个字突然开口:“所以你是桃花仙?”
其实“桃花庵”这三个字是陆离这个文官大人看着空秃秃的门匾心血来潮写的,玄鉴看着那遒劲字迹觉得勉强能入眼,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否则依照玄鉴的脾性,空着更好,更显仙人神秘。
玄鉴淡然一笑,点头:“嗯。怎么,不像吗?”
他说话间随手捻来一朵盛开的、含着水珠的桃花,在指尖转了两下,递到檀越面前,竟然带着半分挑逗之意开起了玩笑。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不过本仙看你应该是没钱,所以这些日子你就给本仙酿酒抵你的住宿、吃饭、花销罢。若你喜欢,以后在桃花庵给本仙做个桃花酒童,好不好?”
檀越眼中泛着光,伸手掌心朝上,小心翼翼接过桃花,郑重点头:“好。”
玄鉴逗弄完人,大笑两声,抬脚迈入院中。檀越则趁那人不注意,在“桃花仙”身后将那朵桃花小心翼翼地放入内府中。
自此,真龙内府有了朵被灵气滋养的、永不凋落的桃花,花香满溢,万花千树皆不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