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再次重生》春秋花月

59、落花人独立3 心若能自控

　　“噗——”

　　玄鉴被他这没来由的惊天一问呛得死去活来，伸着食指止不住在半空点陆离，仿佛无尽骂语尽数在指尖倾泻而出。

　　陆离虽然是个文绉绉、瞧着古板固执的老夫子，但自认为十分通情达理，对这种自古便有的龙阳之好并没有什么怒目冲冠之意。

　　见玄鉴被气得面色涨红，以为他是在警告自己别乱说话，忙道：“这不是老夫先说的，天界早已有此流言传开。不过，毕竟事涉天帝，大家不敢明目张胆地说。”

　　不敢明目张胆，那就是私下传得欢。

　　玄鉴要直接被气死过去了，怎么他之前在天界待着时并未听到如此传言，如今不过几年不经常露面，就被闲得蛋疼的神官们编排了这么一出话本。

　　还不如直接说他在外边战死，都要比这个听着好！

　　陆离按下玄鉴在半空跳舞的食指，安慰他：“不过你也不用不好意思，相逢便情深，南溟海初见，你一见钟情，遂出手相助，合情合理。”

　　“心若能自控，世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痴儿了。我以前看不明，如今掌凡间红尘气运，对此事自然明白。”

　　“......”

　　玄鉴彻底无言以对，挥手拍开他，静静缓了一会。

　　缓了半晌，还是忍无可忍，微笑道：“这是哪位‘心思清明、头脑澄澈’的神官传出来的？想必他是在天上待的太闲了，我应该要携涂灵去好好问候他一番。”

　　陆离看见他眼底几欲冒火，方意识到此事好像偏离了方向：“难不成，不是？”

　　玄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杯壁，看着面色恢复如常，可陆离清楚听到玄鉴手中那盏白瓷印花杯发出生不如死的颤栗，仿佛下一刻瓷杯就要消散于此，成为一旁桃花树的养分。

　　玄鉴僵硬着脸微笑：“看来真是我放任他们在天上太闲了，让他们脑子都生锈了。”

　　陆离试探着问：“真没有？”

　　“没有！！”玄鉴咬牙切齿，将茶杯磕在石桌上，“到底哪有？！”

　　陆离思忖片刻：“许是帝君对你真与旁人不同，格外宽容、脾气更好、更加看重？”

　　“天上那些人不是都清楚。”玄鉴道：“那是因为我在他飞升时助了一把力。帝君为人正直无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是正很符合他主帅的脾性。天界传这种传言的人是傻子吗？还是他们觉得帝君眼瞎？”

　　眼瞎？

　　陆离不敢相信地瞪大眼。

　　与其帝君眼瞎，不如说天界人是傻子。

　　眼前这人，身似雪、面如玉，那双桃花眼比这十里桃林更是能摄人于无形。

　　但比之外貌之外，对玄鉴其人，陆离可谓有着八分了解，他虽化身神石却没有石头冰冷心肠，一柄涂灵剑荡平四方妖魔，心底良善心怀苍生。

　　这些年，只要是救人命、挽危机的事，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他就从来没有拒绝过。只一心一意闷头天上地下各处跑，也不喜向上邀功，有神官敬佩之余心里免不了多点微词。

　　“能者多劳嘛。战神毕竟是从神石化身而来，自始便承受天地灵力，是我等苦修多年才飞升的凡夫俗子不能比的。”

　　这是陆离私下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当时他与玄鉴一道真真切切听了一遍，陆离只转眼一瞧，便发现了，玄鉴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两分，眼角虽还挂着笑，可滋味却不一样了。

　　陆离在人间朝廷混了近三十载，这点唇舌之战他用脚后跟想也能明白——能够如此不当传到当事人耳中的，若不是有心谋划，便足以证明，这流言已经在天界上上下下的神官中传了一阵子了。

　　“文官”那张嘴实在忍不住他被人如此说，上前三言两语骂得那几人悻悻跑走了。这话虽说算不上诋毁，听进心里也十分不好受。

　　将军百战死。每一场战的成功都是挥汗洒血得来的，玄鉴虽神灵自神石化身而来，可他在南溟海潜心修炼数百年方才能化形，又修炼许久方才成就如此修为。

　　即便战无不胜，可他依旧是一副血肉之躯，活生生的人，会痛会难过，和别人并无不同。

　　玄鉴并不喜欢解释，还对谁都是一副言笑晏晏、极其温柔的模样——虽然笑里总含着冷意，但他很少疾言厉色。

　　幸好，帝君不是昏庸之辈，能瞧见玄鉴所受的每道伤，知道他的功劳苦劳。

　　前百年虞钦刚坐上天帝宝座，一方面想锻炼玄鉴，一方面要维持三界安稳，指派的事务多了些，如今锻炼够了，便也慢慢对他松了许多，让他好好休息，松到能够“胡作非为”。

　　陆离想，退一万步讲，见到玄鉴这样的人物，眼睛也能发挥最大的用处的人，总不至于太瞎。

　　且就算天界人是傻子，编排起这样的话本，还知道整个天界也就只有帝君能在话本中占据一席之地了吗，也还不算太傻，没把歪瓜裂枣往里搁。

　　当然，陆离也就是这样胡乱想想，仅此而已。

　　玄鉴道：“此事拜托你，回去处理干净。他们是神官，不是村口揣着瓜子嚼舌头的农夫村妇。凌厉手段下若还有人不知悔改，就让他们去天池养王八，养瘦了就让他们自己趴在那当天界的吉祥物。”

　　“若还难止住那破嘴，就直接将人踹下投胎去。”玄鉴知道陆离要开口，忙道，“我知道，这个你没权利随意处置，等我回天我要再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就直接一剑给他们掀下去，有怨报怨，很合理。”

　　“......”陆离：“刚正经一会，说什么胡话。”

　　“正经？”玄鉴惊讶，“就刚刚最不正经。”

　　陆离毫无征兆地被噎，一口气不上不下，端起茶杯将凉茶一饮而尽。

　　“既如此也好，情字太伤人，对别人动情还好，帝君修的就是无情无欲的道，你若对他真动情，最终只能伤己。”

　　玄鉴大喊：“......这件事能不能揭过了！我没有、我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你还要我说几遍，要不要我把心刨出来给你检查检查？！”

　　“那倒不必。”陆离淡淡说道，“你也别气恼。有些事冷静处理才是好办法，你越着急，越是此地无银，别人越是想瞧热闹。”

　　玄鉴冷哼：“我看出来，你就是瞧热闹的其中一个。等我下次回天，希望这个缺脑子的传言已经烟消云散，不然，”他微微一笑，极尽温和，“我不介意带着涂灵去红尘宫走上一圈。”

　　他轻轻举杯到半空，微微一笑：“陆神官，劳烦了。”

　　陆离苦恼：“......唉，好心没好报啊。”他不动声色地又问：“你刚说心有疑惑，所疑为何？”

　　玄鉴摇摇头：“没什么，想来想去，没通却似通了。”

　　“何解？”

　　玄鉴笑道：“不再想，忘记了，便是通了。”

　　陆离：“......”

　　玄鉴眉目间笑意顿僵，片刻后又添两分：“有客来了。”

　　客？这人间禁制之地，除了他这跟玄鉴关系甚好的神官能百忙中来看看他，还有谁能来？

　　只见玄鉴指尖点上一滴茶，弹到一侧虚空，半空中凭空出现一方映像水镜，镜面展现的正是此刻波涛翻涌的南溟海。

　　“客在海上？”

　　陆离疑惑，南溟海与忘川相连，若是生魂每日都有，只算路过，岂能称“客”。南溟海很大，而此处的南溟海更是普通百姓的大船小船都难以来到之地，如何能有客？

　　陆离瞪着海面看了半晌，除了在暖阳下泛着磷光的海面，没看到半点“客”的影子。

　　“客在何处？”

　　玄鉴轻抬下颌，笑道：“那不就是。”

　　水镜随玄鉴之语骤然将一处海面放大，陆离眯缝着眼看过去，突然定住——只见在滚动的海面下，一个虚无不定的影子赫然出现，一条通体墨蓝的龙影在几乎同色的南溟海水中上下翻飞。

　　陆离轻点头，怪不得今日这海面浪涛都比往日要大。他突然想到什么，惊道：“他这样在海底翻腾，会不会牵动到下面的东西？”

　　玄鉴道：“不会。”

　　两人就这样坐在桌前饶有滋味地看着龙影肆无忌惮地在海底翻腾，玩了好半晌，才逐渐消停，慢悠悠靠着南溟岛这边游来，然后将龙首搭在仙岛的一块巨石上晒起了太阳。

　　果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陆离说：“这龙瞧着年纪不大，估摸着三四百岁，在真龙一族还算是个龙崽子。可仔细看，不像是四海龙族中的任何一支。难不成是？”

　　玄鉴盯着在巨石上蹭龙脑袋的家伙，回道：“上古真龙一族。”

　　虽然有时候凡间百姓都把龙统称为龙，但在天界，四海龙族和上古真龙是一定要被分开谈论的。四海龙族乃是蛟龙所化，蛟龙并不是纯正的龙种，而是一种蛇类修炼而成。

　　而上古真龙才是神龙血脉，地位格外尊贵。

　　一个地位比自己高，一个地位比自己低，天界这些神官可不是要分开来看。

　　不过上古真龙一族在千年前历经一次龙族巨变后，便在人界及天界销声匿迹。据说他们已超脱凡俗限制，在三界之外的某个海外神洲过着与世无争的潇洒生活，再不插手凡间俗律之事。

　　怎么如今这没长大的龙崽子自己跑人间来了？

　　若是这真龙在这边受了什么苦难，人家长辈迸发龙怒，那人间和天界才真是要遭大难。

　　陆离道：“这......这能不能赶紧给他送回去？”

　　玄鉴瞥陆离一眼：“我又不知道真龙一族现在在哪，怎么送？况且人家又没做什么，他在人间待得好好的，如此堂而皇之被天界出面送回去，是说天界容不下真龙族？还是说天界胆小到连一个来玩水的幼龙都容不下？”

　　陆离：“他这身娇肉贵的龙崽子，懵懂无知，万一在人间遭受些什么，到时候真龙族前来问罪，可不是好相与的。”

　　玄鉴点头承认：“要不你去跟他说说，让他哪来的回哪去。”

　　陆离：“......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这不是玩笑话。你看看他那身泛光的龙鳞，一看就是纯正龙娃，真龙一族繁衍不易，这说不定是人家龙族嘴里含着的宝贝，碰不得、碰不得啊。”

　　“我说的就是正经话。”玄鉴认真说，“既然是宝贝，为何会让他独自一人流落人间？说不定是真龙族那几位老家伙有心锻炼自家晚辈。”

　　陆离说：“你想的太简单。”

　　玄鉴说：“是你想的太复杂。而且本也不是能轻而易举撵走的事。”

　　陆离重重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自认为的确无可奈何。只能好好护着他，再平安把他送走。

　　龙首在沙石上蹭够了，化身成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此人面目俊秀、眉骨上扬，周身却没有一点杀伐气，一派清风朗月的翩翩公子模样，若仔细看，在他化成人身之际，周遭还有若隐若现的佛光相护。

　　少年左右瞧了瞧岛上风景，思索片刻，抬脚便朝远处的桃林走。

　　这时，一道温和声音自虚空处响起，就好像近在咫尺地聊天。

　　“来者何人？”

　　龙少年驻脚，半仰头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高傲样：“檀越。”

　　“檀越？”

　　对方似乎对着名字略有疑惑。

　　檀越傲然：“怎么，不行？”

　　“你可知此名何意？”

　　檀越：“自然，老和尚解释过，檀越即为‘布施的信众’。我在寺庙听了好多年这个名字，喜欢它，就叫它，不行吗？！”

　　对方哑然片刻，突然认错：“抱歉，无意生疑。请问阁下所来南溟岛是为何事？”

　　檀越道：“找人。”

　　“找人？阁下要找谁？”

　　檀越微露茫然：“听说此岛上有个绝世剑客，我来比剑。”

　　“剑客？”

　　檀越思忖片刻，挠了挠头：“老和尚也没说清楚，他就说让我差不多这个时间来这，我路上贪玩晚了几日，不过也没差多少。他说我来南溟岛，只要能上岛，见到的那个人就是我要找的剑客，他说我只要能胜过他，就能稳坐‘三界第一剑’。”

　　三界第一剑？

　　对方彻底哑声了。

　　檀越见对方久久不说话，冲着虚空喊：“喂，你还在吗？你是不是我要找的剑客啊？”

　　一人道：“你口中的老和尚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这个人的声音没有刚刚那人的声音好听，太过于苍老沙哑。

　　檀越却秉持着礼貌，还是认真回道：“他叫明觉，是平陵城觉悟寺的主持。你认识？”

　　“不认识。”

　　苍老声音回完三个字又没了声音。

　　檀越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知这岛上到底有几个人，明觉老和尚临终前只告诉他来这见到的那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可是现在已经出现两人的声音了，老和尚到底让他找谁比剑？

　　檀越喊道：“喂，你们岛上到底有多少人？能不能现身说话？这样喊很累的。”

　　“你不必喊。”那温和声音再次开口，话中好似还带着浅浅笑意，“照常说话，我也能听见。”

　　檀越鬼使神差地轻轻“哦”了一声。

　　那人又问：“明觉和尚让你来找人，所为何事？难不成只是为了比剑？”

　　“是啊。不然呢？”檀越认真道，“我已经将人间几位仙门剑客都打败了，无人可比。老和尚说让我来这，他说此地会有一位剑客等着我。”

　　那人又问：“你来自何处？”

　　檀越道：“平陵城，觉悟寺。我刚刚说过了。”

　　“只是如此？”

　　檀越点头：“当然。反正我跟老和尚从小一起长大的。”他顿了下，忽然觉得这种说法不太准确，又补充道，“是陆续有四个老和尚，我刚说的明觉和尚是第四个。”

　　那人顿了半晌，说：“此地没有剑客，也没有能和你比剑的人，你回去吧。”

　　檀越瞪着眼，攥着拳：“不可能！我游了好远才来到这，老和尚不会骗我。我一定要比剑，老和尚口中那剑客是不是你，还是你怕了？你若怕了，就出来当面认输，承认我厉害，我立刻就走。”

　　他话虽喊的有气势，可话中迷茫难掩，还添了两分无法抑制的委屈，好似无家可归之人真的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这，结果听闻如此“噩耗”，连刚刚那高傲的心气都散了好几分。

　　其实檀越并未说完全，明觉老和尚曾对他说，若想真正悟出剑道，立于剑道之巅，必要历尽生死磨难，看透爱恨嗔痴，可他世间山川走了许多，见识过人间许多绝顶修士，还是看不到何为“剑道之巅”。

　　后来明觉老和尚像是终于忍不住，在预示到自己要“坐化成佛”之前告诉他，若是他看不透，便于今年初春时节去到南溟海，若能去到海之尽头，若能看到一处满是桃花林的仙岛，那岛上便有他想要找的“绝世剑客”“剑道之巅”。

　　他若能真正胜过那人，便能悟到真正“剑道”。

　　至于真正剑道是什么，明觉并未明说。

　　尽管明觉于剑道没什么深刻造诣，檀越却十分相信他的话，反正他闲来无事，只是跑一趟，万一是真的呢。毕竟，明觉这几十年从没骗过他。

　　玄鉴看着水镜中那人明明委屈不甘却依旧孤高绝傲的神色，顿时没话说了。

　　陆离见他不说话，自己只能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好言好语将龙哄走，再说能教真龙的人这里可真没有。谁知陆离刚清嗓要开口，却见身旁这人一闪没了踪影。

　　陆离刚要喊他，便听水镜中传来他的声音。

　　他对檀越说：“往前走，来桃花林。”

　　陆离一拍脑门，不由仰天哀叹：“这家伙，真会给自己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