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扶风入青云6 “这么不讲 ...
-
在扶风派等了两日,胡掌门还没有要出关的迹象。牧瑾一大早起来没见到聒噪的檀越,生怕这魔尊在别人地盘横冲直撞,便出门去找,结果瞧着这人从侧殿后一脑门官司地走出来,不知去哪碰了一鼻子灰。
“怎么了?”牧瑾问,“去做什么了?”
檀越带着满脑袋想不明白的疑惑:“刚去前面转了一圈,正好瞧见胡嘉,我就发善心开导了她一番。”
牧瑾:“开导?你去开导一个小姑娘?”
牧瑾微微皱眉,他怎么不知道这家伙还有能给人当心灵师父的潜质呢。
檀越紧接着啧啧说道:“难不成真是我想错了?没有落花流水,只是师兄师妹?”
牧瑾:“......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你不会去同胡嘉开导情感一事了吧?”
“不然呢?不过你放心,我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心里只有你一个,断不会对旁人生歹意。”
檀越微微挑眉,玩笑中不知掺了几分真情实意,又继续说道:“难不成我要开导她对于扶风派、玲珑塔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看开些吗?这也不是我能管的,自然只能从旁的事上开导几句。”
牧瑾:“你怎么说的?”
檀越道:“我跟她说,虽然你是女子,但若是遇见喜欢的人也别藏着掖着,别人说不定眼睛不好使看不分明,喜欢就勇敢出手。他要还看不明,就揍他一顿,拽着他衣领告诉他你喜欢他,死缠或烂打,反正这一通下来瞎子也该能看清了。如果他这样都不喜欢,你就赶紧放弃将他踹一边去,强扭的瓜不甜,怪他没福分,你能找到更好的。”
牧瑾:“......”
牧瑾感觉自己听了个长篇情感论,还是偏暴力型的。虽然觉得此人做法十分有病,但话赶话说到这,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后面结果——看来无论什么人,都难以抵挡这种听小道消息的心。
“然后呢?”牧瑾问,“她什么表现?我猜她一定觉得你有病。”
檀越牙疼似的啧了下:“她朝我大笑两声,然后心平气和地让我去看看眼睛。”
“噗——”牧瑾实在憋不住笑,这次换成他笑着回了院子。
檀越自觉自己这次老马失蹄看错了眼:“许是我多年没下山,对于现在这种少年情感有些看不清,一时走眼而已。不过我心是好的,你也不用这样笑吧,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他嘴上一边唠叨手上一边随手抄起院内石桌上的茶壶,给牧瑾倒了杯茶:“喝口水再笑。”
牧瑾深深呼了口气:“哎,你在山上这些年定然没有亲眼见过人间那些爱恨情仇,想必看得都是那些杜撰出来的话本书吧,从里面学了这种不着调的自以为看得分明的招数。我跟你说,那些茶馆酒楼的说书和书摊上的情爱话本都是假的,即便是真事编写,也是三分真里掺七分假,你可别偏听偏信,被那些假东西荼毒了。”
檀越不反驳的静静盯着他,点头承认:“你不明白一百多年的寂寞孤苦多么难熬,能看到这些话本都是不可多得的事,只能说我的确缺乏见闻。如今能下山,希望牧少爷能多带着见识见识。”
“当然......”檀越特意顿了一下,笑意盈盈地看着牧瑾,“如果牧少爷好为人师,愿意亲自教授,我自专心致志、手不释书。”
牧瑾淡淡地说道:“这本书实在深奥,我才疏学浅不能为人师,更教不了你,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抬头瞧着院子上方湛蓝苍穹,眼中好似含了一汪蓝泉。
檀越哂然一笑,有些话说得再明,别人都觉得你在开玩笑,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装着听不懂,任你掰开揉碎将真心掏出来,只怕他都以为你在开玩笑糊弄他,只会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告诉你这种玩笑并不好笑。
牧瑾是真的不以为意吗?还是躲在这层薄纱后不愿触碰?
檀越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会这样,脸上不动如山的添着笑意,心里却已经无法抑制地上蹿下跳起来。他本就是因为与天界的一桩交易、也为了脱离那没滋没味的囚笼才答应来帮牧瑾,结果他自己都不知在什么时候,心里凭空生出这种情愫。
许是他真的在杳无人迹的山巅待的太久,偶尔想一想以前那几百年,就觉得心里空荡荡冰冷冷的,几百年仿佛只是一瞬。
那颗心好似在极寒深渊走了一遭,被海水无情地吞噬压迫,好不容易挣脱深渊,出来又被毫不留情地冰冻成了一块石头,只有看见牧瑾这个热源的时候才能充斥点热意。
才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被囚在建木神树下快要风化的石头。
只可惜,自己想伸手抓住的那团火,可那火就像在戏耍他,总是离他若即若离,身上寒冷烤也烤不透,那团火却还在眼前噼里啪啦乱跳。
檀越还从没有生出这种抓不住的茫然和恐慌,就好像明明就在眼前,心里却觉得那团火又会随时失去。
檀越脑中胡乱想着,越想越觉心口疼,仿佛正在被山岳渊海硬生生挤压。
“又会失去?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想不明白,只觉心如刀割,刚刚还满是玩笑的眼神瞬间便黯淡了下去,仿若被黑暗瞬间吞噬。
牧瑾望着苍穹飘了会思绪,旁边那人许久未出声好像突然消失了般,蓦地转过头,突然对上了一双充斥了几道红血丝的眼。牧瑾心蓦地一惊,明明刚刚还在互相开玩笑,怎么这么不经说。
牧瑾看见那双眼,心里便是一阵万马奔腾,还想着是不是刚刚檀越偷偷去做了什么事受伤了。
他着急忙慌地撂下杯子,攥住檀越手腕,不管不顾查探起来:“怎么了?受伤了?哪不舒服?”
一次轻轻触碰,一句不能自主的关心,便将被困在深渊的檀越轻而易举拽了出来。
檀越反手扣住牧瑾手腕,攥得愈发紧,像在极寒冰雪中终于捧住了那团即将消失的火,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呵护着,想自私自利地据为己有。
他这样想,便不受控地这样做了。
他突然拽过牧瑾,紧紧搂住他,将脸颊用力贴着他,感受着皮肤相贴下透过来的温度,他将脸整个埋在牧瑾颈间,感受着牧瑾颈间脉搏强有力的跳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他突然冒出来的无能为力的痛苦压下去。
牧瑾被这无声的拥抱定在了原地,他眨了下眼,突然发觉抱他的人好像在发抖,好像在害怕。牧瑾有点摸不着头脑,明明刚刚还在胡乱谈论那些挨不着边事,怎么突然把他吓成了这样。
又是什么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尊如此发抖?
牧瑾压下脑中种种猜测,伸手在檀越后背一下下顺着,像安抚被鬼故事吓到的小孩子一般。
“到底怎么了?”牧瑾轻声问,“难不成就被我一句‘才疏学浅,教不了你’吓着了?不至于吧?”
过了半晌,檀越终于动了动,只是微动,脑袋在牧瑾颈间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开始装心疼难受。
他闷声闷气地说:“怎么不至于,恶语伤人你不知道吗?割得我的心鲜血淋淋的,生疼。”
“恶语?”牧瑾无奈道,“我说我自己才疏学浅,怎么于你就是恶语了?”
檀越道:“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他温热的气息在说话间断断续续地往牧瑾耳根子扑。
牧瑾顿了下,眼梢突然添了一抹光,声音却假装没有起伏地说道:“这么不讲道理。”
“对,我就这么不讲道理。”檀越说,“我跟天界那帮人都不讲道理。”
“跟我也不讲?”牧瑾问。
檀越被人猝不及防将了一军,贪恋着怀抱,不敢说话。
牧瑾穷追不舍地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之前受的伤没好还是如何?”
檀越充耳不闻。
牧瑾狠心要将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檀越!”
檀越听到自己名字,不敢把人惹恼,心知躲不过去,这才脸不红气不喘地胡诌道:“之前被天界困在枯稀山上,受阵法折磨,身上有些旧伤还没好,偶尔会难受一阵,不碍事的。”
牧瑾道:“可我刚刚看你灵脉和内府好像都没什么......”
檀越抢声解释道:“天界那些人,摆弄的阵法又不是要断筋断脉那种,他们就想折磨人,外表发现不了。”
“这样啊。”
牧瑾只是个普通修士,虽然见识过一些仙门咒术功法,但也仅仅限于人间,况且他在人间还是个“井底之蛙”,无法尽懂,更别说天界那万千术法了。
牧瑾问:“一般什么时候会难受?”
“不知道,说不好。”檀越动了下头,“我心里难受身上就会难受。”
牧瑾:“......所以难受要怎么治?功法还是丹药?”
檀越轻笑一声,脑袋不管不顾在牧瑾颈间蹭了两下:“所以你在担心我?”
牧瑾一手推着他的头,不让他乱动:“我是怕你难受死。”
檀越:“也没什么,如果......难受时你能......让我抱会你,我相信很快就能好。”
檀越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没说谎,他靠近牧瑾抱着他,那种突然冒出来的撕心裂肺、万箭穿心的痛楚才能减少。不过这种自身的痛苦他说不出口也没法说,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便有,他也不想让牧瑾体会。
反正无论如何,他已经决定将这个不伦不类的真假话权当真事贯彻下去,至于什么时候疼、疼出什么程度,那就视情况而定了。
牧瑾感觉自己听了个惊天大笑话,自己的好心平白被人当成了驴肝肺,当即恼羞成怒,一把将檀越胳膊拽下来,推一边去,愤怒地瞪着他,看他眼中红血丝已经渐渐消退,立即呛道:“我看你现在好得很。”
檀越死皮赖脸地笑道:“抱着你自然就治好了。”
“我又不是药材。”牧瑾转头不再看他,眼不见心不烦,“抱着就能好,你当我是傻子吗?”
“药材是要吃的?你能让我吃......”檀越在牧瑾要冒火的眼睛中轻咳一声,忙安抚将毛炸成刺猬的大少爷,“别生气别生气,气大伤身啊。”
眼看这棵木槿树炸了个满树缤纷,檀越硬生生地在滔天怒火中调转了个话题:“你说,他们让你带着生魂灯来,到底是真想除魔卫道还是别有居心?”
说起正事,牧瑾也瞬间敛下怒意:“他们要生魂灯做什么?虽然它是个修炼法器,但仙门内总不会缺法器,何况是扶风派这种高级仙门,就算拿到生魂灯,除了里面的火芯和炼魂之外,其他作用扶风派也一定不屑于用,若是刨除这灯的主要功能,跟个普通法器也没什么区别,还用得着他们费尽心思来弄?”
檀越不可能明说这东西乃是天界镇天神石的一块:“莫说其他,便是生魂灯内蕴藏的灵力就够许多人觊觎的,紫藤不就是个例子。说不定他们想直接炼化生魂灯,正好补玲珑塔缺失的灵力。”
牧瑾当即道:“不会,扶风派可是......”
檀越截口打断他:“牧大少爷,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所有仙门正派内的人都是秉持正义、舍我其谁的,有些人用起手段来叫人防不胜防,比之人人喊打的魔修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心防备些总没有坏处,背后冷刺比迎面钢刀更要命。”
牧瑾木然点头:“这个我自然明白。”
有些话提醒到位也就罢了,说太多倒显得自己从中挑事。檀越手犯贱地轻轻拍了两下牧瑾:“孺子可教也。”
牧瑾一巴掌呼过去:“谬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