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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大梦终有觉3 想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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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秘境中,牧瑾突然晕倒,檀越寸步不离守了他一个多月,确定牧瑾是真没事,只是睡梦中自行修复,便将牧瑾拜托给段静波,自己回了枯稀山。
一来,他答应陆离要换感应珠,此事宜早不宜迟,否则那个破牵魂链勾着建木神树,总是在一点点压制他的修为,太麻烦。
二来,在秘境时,他最后也被清辉镜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虽然没跟牧瑾一样直接晕过去,却发觉脑中有点空白,说不上来,反正感觉不太对,心里火急火燎地想问问陆离。
陆离不知在磨蹭什么,足足晚了三日才到。
檀越一度以为陆老头后悔了。
在遮天蔽日的绿翳中,依据先前沟通,陆离先将牵魂链从他体内取出来,那一瞬间,檀越觉得体内灵力如枯木重生,枝丫争先恐后地往上窜,抽条出眼花缭乱的新枝绿叶。
随即陆离并不着忙,也不怕檀越就此脱离束缚一去不回,盘腿坐在他身旁,话也没怎么说。
他对这二位都太过熟悉,以前种种不过是为了演场戏,如今发觉,这戏没滋没味,戏中人不知,戏外人无奈,不是出好戏。
“感应珠呢?”檀越道,“不用限制了?对我放心了?那我可要就此远去再不回头,黑锅就要你这老家伙来背了。”
陆离对他这满嘴玩笑哂然一笑:“老官满头白毛,可背不起任何一口黑锅。”
檀越:“那你在这苦苦思索什么?”
陆离长叹道:“老官想说,若......有些事发展出乎你意料,那也不是送你‘锅’的人的问题,也可能是造出这口‘锅’的人不得已,你也别太......计较。”
檀越:“......”
几日不见,这家伙怎么又开始神神叨叨。
陆离不情不愿地掏出那枚感应珠,好像把他肝胆都交出来了。他想,前人披肝沥胆时也会如他这般惴惴不安吗?
应该不会,只有他是个㞞货。
檀越倒是不怵。不过是接一枚没什么伤害的感应珠,化在体内便如吸了口不咸不淡的空气。
可这枚感应珠生来就不同,就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感应珠内安安静静存了百年的记忆,并未如开闸洪水倾泄而出,像一缕如丝棉般的薄雾,轻柔中裹着横刀利刃,一寸寸从他脑中划开,精准找到自己的位置,安顿下来。
暖阳初春、波光粼粼的南溟海桃林初见,桃花庵如凡人般的日常琐事、极北取石、西岩铸剑,神魔大战,久别重逢......
无数变换场景下,永远有那张或笑或冷或温柔或愠怒的熟悉面容......
檀越整个三魂七魄串了位,识海中茫茫然一片空白。
他怎么能这样......
檀越空洞又痛苦地想: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檀越支着一条腿,懒洋洋地靠在建木旁,就像在舒适地闭目养神,细看却是横眉绷起,搭在腿上的手背已经暴起青筋,无数道龙威肃杀之气在枯稀山顶腾空而起。
遗世独立的建木神树已经好久没有遭遇这种暴力侵扰,还以为又是哪个妄想撼天动地的魔修觊觎它,不自觉地在树干周围竖起一圈自护屏障,顺便把檀越和陆离也拽了进去。
谁知这一拽,把神树吓个够呛,颇有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无数利刃愈发真切,一刀刀毫不吝惜地削在枝丫绿叶上。上古神树被真龙戾气豁开了无数道口子,又在下一道气劲过来前急忙自己愈合。
神树这些年被陆续摧残,神识可能有点不太好使,半天没反应过来敌我。陆离摇摇头,拂尘往后一㨃,一方屏障中的屏障将神树护起来。他周身真气没动,一直没有利刃靠近他。
陆离瞥了檀越一眼,怕他走火入魔。
估摸着时辰,感应珠入体差不多散尽了,陆离刚要开口,却听那人先发制人,嗓音冷得能冰冻整座枯稀山:“陆老官!你可真行!!”
陆离在这位生气边缘蹦跶不是头一回,一回生二回熟,此时心绪不怎么紧张,感应珠都给出去了,再紧张还有什么办法。
“老官没办法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不,如今老官私心作祟,感应珠物归原主,若是哪天他要找老官麻烦,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檀越冷笑出声:“......在此之前,我想我会先找找他的麻烦。”
陆离当初不知道玄鉴要做什么,可陆神官心细如发七窍玲珑,掌管红尘宫这么多年,眼睛依旧雪亮,有些事前因后果一搭桥,便能猜个七七八八。
感应珠都违了诺言,不知死活地给了出去,这些年的猜想陆离也没瞒,“买一送一”一同告诉了檀越。
檀越以前想,他不怕死,无论玄鉴想做什么,他只想跟着他,往坏里说,大不了共死,生同衾死同穴是多美好的事啊。至于怎么死他不想管,能一起死就行,别让他再等三百年那么久。
谁知玄鉴这个王八蛋,学会了吃一堑长一智,不让他带着回忆等,直接把他美好记忆抽空了,让他像个与过往无关的白痴一样活在这世间。
哦,可能也不是白痴,毕竟在枯稀山上时,他是记得与玄鉴在天界比剑的事的,不过那些交手中满是冰冷剑意,没有一丝深情。他一直以为玄鉴是他站于剑道巅峰的拦路石,他是很想把天界这颗“臭石头”一脚踢开的。
也不知玄鉴这家伙是在他记忆里做了手脚,还是故意没给他清除干净,故意留下这种坏人印象的记忆。
隐都三百载,竟然都抵不过神树下这孤零零百年无记忆痛。
若陆离那时真的听了好友恳求,真的将感应珠毁了......又或是,陆离没有来找他去寻什么神石碎片,没和他做这个莫名其妙的交易,又或者他听完没答应,再过一段时间,被陆离援手放离枯稀山,接下来的路,会怎样呢?
檀越不敢往下想,也想不出,后面都是没有那人的日子,一片空寂无聊。
千刀万剑加身,檀越心痛难掩:“混蛋王八蛋!!”
“混蛋”牧瑾那时还在睡梦自观,不知道枯稀山上发生的风霜刀剑。
他于扶风派醒后第二日,檀越也独自在神识中走完了几百年岁月,一想到那混蛋种种举措,满身怒火咆哮翻腾。他冷着脸送走陆离,在这自行翻起熄灭了一个月,怒意还是控制不住。
牧瑾在扶风派修养了一段时间,顺便等檀越。今日逛了一圈,这才想起此前在时乐山带出来的修蛇内丹,他交给明松放进扶风秘境,那地方隔绝人世,灵气浓郁,是个从头修炼的好地方。
回屋后,便收到了檀越的千里传音。
牧瑾那一瞬间是紧张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想起自己以前的种种劣迹心里有愧,可又带着蔓延难止的思念。总之,各种酸甜苦辣混成了百味酒,一连通,便听那边传来日思夜想的声音。
“在哪?”
牧瑾被这极轻极柔又含着缱绻的话音问住,明晃晃怔了半晌。
檀越本是压着怒火,平心静气等他回答,谁知等了半晌,那边依旧没声音,连音也没有切断,便发出了一声轻轻疑问:“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吗?”
牧瑾喉间几不可察地滚了下:“哦哦,不是,我还在扶风派呢,想等你回来一起走。你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檀越没回答他,只道:“嗯。等我。”
檀越几乎是火急火燎地回到扶风派,一路上被冷风吹干了发热的脑子,落到扶风派山门前,那股怒气又无可阻挡地冲了上来,在他耳边叽喳叫嚣,如果不将前后积攒数百年的愤懑发泄出来,心魔一样的种子就永远不会消失,还会越长越大。
他磨磨蹭蹭落到客院时,已是深夜。
今夜月色寂寥,星也疏淡,无聊的人一抬头,就会被苍穹塞一团没滋没味的黯淡,无聊极了。
不知是不是神识一处处归来的缘故,牧瑾最近修为愈发精进,连涂灵剑身都烧得愈发火红。檀越落到小院时,他正在入定,闻声倏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拽开房门跑了出去。
“檀越。”
这一声听来太过久远,似流星跨越无边岁月轰鸣而来。檀越脑子“轰”一声,像被惊雷劈焦的枯木,火星四溅。
牧瑾缓慢上前,微笑道:“怎么了?莫不是见鬼了?”
本就为数不多的月色全被这双勾人摄魄的桃花眼裹缚其中,深邃如渊中得见一点银光,恰似南溟海上一明月。
檀越所有沉寂的神识顷刻叫嚣起来,无数言语在那简简单单、安安静静的几个字中迸发,最终凝成一句话。
“他”也回来了。
星月不给力,修士眼睛却明亮如星。牧瑾当即就发现檀越气息不太对,有股戾气在蠢蠢欲动,他甚至能凭借涂灵,察觉到檀越内府无垢剑的“呜呜”颤抖。
“到底怎么了?”牧瑾轻声问着,慢慢上前要去握他的手。
檀越现在就是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而这人就是能点燃的火石。他一言一行都像在往名为“檀越”的火药里砸火星子。檀越死死盯着牧瑾,恨不能将他吮血啖肉。牧瑾手刚要碰到他,被他蓦地一侧身,烫手似的避开了。
突然,他凭空一握,无垢剑嗡鸣而出,金光混着黑夜凝成一线,兜头朝牧瑾劈下来。
牧瑾修为有限,短时间没发现突然抽风的这位是被魔染了心还是被妖抽了脑,生死之际,他只是本能地动了下念头,涂灵倏地应声而出,横在主人前方,自行拦下了无垢剑。
檀越冷笑道:“你倒是护着他。”
说着手上往下猛压两分,心中怒不可遏:“你们俩倒是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牧瑾终于发现檀越真不太对——这人现在双眼通红,活像快要走火入魔。
“檀越,放下剑!”牧瑾控制住涂灵,试探着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檀越其实还能自控,并没有走火入魔。不过前尘往事砸进脑海,种种生死离别、欢笑喜乐、爱憎嗔痴一同归来,现在跟走火入魔也差不多。
檀越盯着牧瑾担忧的双眼,忽然笑了两声,那笑中,满是苦涩。
“我现在真的……很恨你!”
檀越冷冷地盯着他,隔着两把神剑相抗的嗡嗡声,一字一字冷声道:“......早知如此,当初,南溟岛上,你还不如直截了当地一剑杀了我,皆大欢喜!何必还要对我这般费尽心思!”
牧瑾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原地。
过了半晌,他才堪堪回神,指甲嵌进掌心,愠怒又恐惧地吼道:“你疯啦!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檀越嘴角扯了扯,没挤出什么能看的弧度。他发现自己无能又懦弱,再怎么生气,终究还是对这人下不了手。
突然间,他蓦地上前,一把攥住涂灵,将涂灵剑柄抵进牧瑾手里,自己握住剑身,径直刺入自己胸膛。手上、胸口瞬间迸发出浓重的血气,肉身疼痛钻进了心,却像遇见恶魔般退避三舍。
这点破肉烂血的疼,又如何能比得上他心上的痛。
涂灵尝到熟悉的血,顷刻呜咽一声,红芒瞬间黯淡,竟不敢再动,红芒在时隐时现中来回变换,像一只惊恐不定的、缠着血丝的、发光的眼睛。
檀越身形未动,死死盯着牧瑾惊慌失措的眼。
“你都想起来了,是吗?玄鉴。”他哈哈笑了,笑得那样苦、笑得那样痛,他死死攥着涂灵,低喘了一口气,“......真巧啊,我也想起来了。”
这下轮到牧瑾怔住,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感应珠毁了,他怎么可能想起来?
感应珠......对了,他记起来了,感应珠当时不是他毁的。
牧瑾咬牙切齿:陆离这个成事不足的老家伙,喝酒喝昏头了吗?这点事都办不好!
檀越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牧瑾的眼睛,那双顾盼生辉的眼,即便在夜色中,只一点星月光挑染,也能让他浸到里面。
他知道牧瑾意识到了什么,身体蓦地往前迈了一步,血肉瞬间被涂灵锋利的剑锋撕开,没有灵力阻挡的血腥气窜进牧瑾鼻腔。
剑身还被檀越死死攥着,掌心血流如注。牧瑾不敢用力扯,见状一把扣住檀越的手,想把他的手掰开:“檀越,你这是做什么?放手!”
檀越不吭声,思念逼着他还要往前走。牧瑾不得已只能往后退。
牧瑾手上沾满了滚烫的血,烫得他止不住哆嗦。
他一手扶着檀越肩膀阻止他,一边温柔地着急地哄着:“檀越,别这样。你听我说,现在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不是很好嘛,我们还是遇见了啊。你先松手,听话,好不好?”
“说起这件事,可真要好好谢谢陆神官。若不是他放我下山,让我协助找什么神石碎片,在战神伟大的谋划中,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吗?”檀越语气淡淡道,“我应该还傻呵呵在枯稀山大阵内待着,或者被你不为人知的善举扔到这世间某处,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无知无觉地游荡,对吗?”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一而再再而三,弃犬都没有这样的,我是什么猪狗不如的烂东西吗?要你这样对待?!”
牧瑾瞳孔骤缩,他的心被这同样一剑刺得没了知觉。
涂灵入骨两寸半。檀越现在连暴跳如雷都做不到,浑身仅剩的力气只能支撑他站在着,将自己心里无数委屈和苦闷倾数倒出来。
可越是这样,看在牧瑾眼里越心疼。
他一边摇头,语气变成了恳求,语无伦次起来:“不是。是我,我猪狗不如,你先松开涂灵......松手......檀越!快松手,求你了......”
檀越忍不住将眼神挪开,将头转向一边,他听不得这人这样恳求,他从未见过这人这样。
他微垂着眼,将涂灵薅出来扔到地上,肩膀顿时塌了两寸。
牧瑾扑上来抱住他:“别动!我看看你的伤!”
鲜血染了两人满身。檀越失力似的紧贴着他,埋首在肩窝上,贪恋地掠夺了一个呼吸,忽地狠心推开扶他的手,往后踉跄了两步,堪堪稳住。
浓郁的血腥气萦绕在两人周围,被如墨夜色添了浓意,几乎到了让人无法呼吸、喘不上气的地步。
若是普通的剑这样刺了檀越一下,即便穿透,檀越用真元灵力扛着也能受住。
可涂灵又岂是凡剑,业火和神石锻造而成,以前被魔气浸染过,玄鉴不在这些年又一直在天界神兵阁待着,那可是一声异响能镇压神兵万千的“疯神剑”,伤神伤魔都不是灵力能迅速修复的。
更何况,檀越那个火气上头的,根本没用任何灵力阻挡,用血肉生生接下了这一剑,皮肉都快被烧焦了。
简直是疯狗病发作巅峰期。
牧瑾太阳穴疯了般突突乱跳:“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上前一步,檀越再次后退两步。
牧瑾要急死了,又快被他气死了:“檀越!用自残的行为来发泄怒火,谁教你的?!既然对我有气,要打要骂,冲我来不行吗?!”
檀越低低笑了,避重就轻地说道:“你是想管我还是心疼我?这个时候心疼我做什么?直接当我死了不好吗?”
牧瑾:“......”
牧瑾缓缓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成行,胸口好像堵了团淤泥,一点气口都没给他留,憋得他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空白,血流凝滞,话也说不出来。
檀越对眼前这个人能做的最狠的事也就是这样,能说的最狠的话也就是如此。他现在满脑子还在噼里啪啦在放烟花,今夜根本没办法多留,转身便要走。
牧瑾见人要走,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拽住他衣袖:“你要去哪儿?”
檀越挤出苍白的笑意:“不是想一别两宽吗?现在的关心是可怜我吗?”
“檀越!”
牧瑾缓了缓,哽咽着说道:“檀越,别这样,为什么要糟践自己的身体呢?我见不得,我心疼。我知道你生气,想报复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后悔了、害怕了,你别这样了,好不好?”
檀越眼眶倏地酸了,不敢回头,幸好有夜色替他遮掩。
他顿了顿,秉着最后一丝神智:“死不了。你......让我自己缓缓,行吗?”
牧瑾握住他冰凉黏腻的手:“在这不能缓吗?那你想去哪,我陪你去,行吗?”
檀越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道:“看着你,缓不了。”
牧瑾惊慌无措下又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刹那间,他慢慢松开手,眼看着夜色卷走了人,手上陡然一空,不知不觉垂下头,脸颊留下一片凉意。
他顺势瘫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埋起头,忽觉,山上的夜风是这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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