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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相思斩不断2 “你还笑得 ...

  •   人生而为人,立于世间,头上顶着天、脚下踩着地,一根铮铮铁骨支撑着其形各异的心。

      有人终其一生都以“横渠四言”为立世做人之本,在庙堂中苦苦求索;有人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有人想要平平淡淡、有人想要肆意辉煌。

      玄鉴呢?

      玄鉴以前不明白,他自神石化身于世间,到底是因为什么?或者说,他这个人、这个世人所敬仰的神,立于三界,为得是什么?

      玄鉴自认为自己凡才浅识,便是这一身人人艳羡的修为也有大半是“母胎”神石带给他的。

      他曾在一次极重的重伤后,还担着这“天赐机缘”心灰意懒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时他真的算自暴自弃了,每天都觉得成神也没什么好,担着这些乱七八糟要命事,自己却尽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满身修为也被他消磨得差不多殆尽了。

      直到有一天,办事归来的虞钦冷着脸将他拽出木槿宫,拽到神官与人界的入口处,一句话没同他说,一掌将他拍了下去。

      玄鉴没什么感觉,那时飘在半空,竟然想的是:要不就这样直接摔死我吧。

      只可惜,他想直接和阎王打照面的想法没成功,带着自己留存于身的两成修为完好无损地落到了人间。

      他落地那处的人们当时在干什么呢?

      即便再过百年千年玄鉴也不会忘。

      玄鉴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处看起来偏西北的州城,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时候。

      他就在城街中央站着,硬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割肉似的疼,抬眼望去,漫天飞扬着没冻硬的黄土黄沙,身边是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正在逃亡的百姓们。

      这座西北州城已经遭受了战火无情的摧残,青壮年都成了城外黄沙下的腐肉残尸,敌人已经入城,守城人依据作战计划弃城退守,留下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病残,若想存活只能在金戈铁马下自寻生路。

      因为玄鉴突然从天而降,瘦骨嶙峋地低头走路的老人身上挑着担子,一时没看见他,前面挑着的竹筐不小心撞了他。他刚转身想说句“无妨”,却对上了一双浑浊不堪的眼,那双眼狠狠震慑住了玄鉴。

      周围满是皱纹的眼不只有浑浊,还有恨意,滔天的恨意,还有无奈,悲苦的无奈。

      玄鉴怔愣回神,刚要开口,谁知老人比他反应还快,活像受惊的兔子,连担子带人“噗通”跪在地上,连连以头抢地,涕泪纵横地求他饶命。

      玄鉴扶起他,表明自己只是偶然来此,不是坏人,起码......不是要杀人的坏人。

      老人盯着他缓了半晌,这才通过那张瞧着还算面善的脸微微确信,常年在战乱之地遭受折磨,让老人家已经不再敢相信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了。

      “那些高位上的人,杀起人来跟外面那些蛮族一样狠。”玄鉴替老人挑着担子,同他一起出城逃命。

      二人说着叹着,一路遇见的都是三三两两的逃亡人,走到溪边,玄鉴正把手按在竹筐边缘歇息。这时,从小筐里伸出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一根手指。

      玄鉴惊疑撇过去,那小手瘦黄瘦黄的,十足的营养不良。男孩掀开筐顶盖头的粗布,勾着他的手,咧嘴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好像他们现在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捉迷藏。

      玄鉴毫无预兆地,朝他回了个相同的、柔和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就是那只小手,就是那一个毫不相干的微笑,一下子激活了玄鉴行将就木的心。

      玄鉴那时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作为神官虽然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但只要他还没彻底神魂消散,他就不能让神官该管的事下出现这种事,失了这样的笑。

      他想,世间若都是这样的笑容,该多美好啊。

      他刚刚送走田菱时,又再次看见了那样笑。这些年,他已在人间看过许多这样的笑。三界安定,四海清平,一切有序运转,这样的生活简直太美好太珍贵,永远都不该被破坏。

      更不该被那些能够翻云覆雨的神与魔所破坏。

      这是玄鉴为神要守护的东西,哪怕让他身死魂消。

      玄鉴心里无所顾忌地想完突然冒出来的往事,又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路。他只是在这突然被拽住了脚,往南还有好几处主脉没有探查,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檀越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在他身边,没有快一步也没有慢一步,与他并肩而行,微微落后两寸。

      不知不觉二人已离开秋阴村,走到村外密林旁。玄鉴猛地回神,看着从村口延伸出去的一望无际的前路,心想:这下真到了不得不分离的时刻了。

      暖阳无限,撒下一地金黄斑驳。他就站在阳光与树影交界处,未再动一步。

      檀越站在他两步之后,心想:“他本就应该如此,身入光明。他对面的阴翳,或许才是我该去之地。”

      只要能看着他,区区暗影又算什么。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玄鉴突然转过身,深深地看着他,仿若要将所见之人牢牢镌刻进眼底。

      檀越被那一眼看得脚下迈不动步,只能钉在原地,干干巴巴地问:“你这次入凡间,是为枯竭的灵脉而来?”

      玄鉴顿了下,点了点头,如实相告:“镇天神石出了点问题,人间灵脉运转不通,帝君命我下界探查。哦对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青临的人?”

      “嗯,江岭抓的叛徒就是他。”檀越不错眼珠地看着他,“怎么了?”

      玄鉴:“江岭晕倒前突然说了这个名字,后来我着急,忘了细问他。我在想,会不会是这人做了什么,才能让江岭在生死攸关之际说出这个名字。如果说,那家被惨遭灭门的人真是魔修所杀,江岭是为了抓青临才被仙门下了套,说不定是有人有意挑起仙门和隐都的仇怨,好坐山观虎斗,我看你还是尽快回隐都比较稳妥......”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管得太宽、说得太多,可是没办法,眼前这人他没法不管啊。

      檀越掌中凝出白珠,里面竟然出现江岭的声音,像是某种传音:“尊主,属下追踪青临去到付家庄时那些人就已经死了,我探查过的确是魔修出手,不知那绿仙人掌从哪召集了一批魔修。但属下确认,他们绝不是从隐都出来的。”

      江岭重伤还未好,只怕是刚醒来,就迫不及待地将这件事传给檀越知悉。

      江岭说话有气无力,说两句就得喘口气,停顿片刻,继续汇报:

      “属下从附近暗中打探过,那位付庄主前些年不知从哪得了个厉害法宝,听说能凝聚神识、重塑肉身,青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专门去找付家灭门。我猜想,他或许是为了这东西去的,只是他要这东西也没用,不知给谁寻的。”

      说完这些,白珠就消失了。

      玄鉴道:“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了。所以你还要继续去找青临?还是去找他背后那个人?”

      檀越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玄鉴身上拽回来,淡淡地说道:“无论是谁,他们现在都没有那么大脸,值得我亲自去找他们......你呢,你接下来,要准备去哪?”

      玄鉴刚要开口,却听檀越又道:“若要探查灵脉,想必也绕不过隐都那条,此处离隐都很近,要不要......先去隐都看看?”

      他这话说得义正词严,却又小心翼翼,明着心胸阔大为天下苍生计,内里又不可避免地想让玄鉴明白他的心。

      沉默瞬间,玄鉴突然笑了,一歪头:“尊主不是说隐都那条灵脉没问题吗?”

      檀越:“你只查有问题的?难道你不想想,隐都灵脉没问题,会不会是我从中对人间其他灵脉做了手脚?会不会是我看这些仙门不顺眼,想将他们一锅端了?毕竟,我现在可是魔尊,一切自然以隐都安危为主,难保不会对人间仙门做些什么事。”

      玄鉴轻挑眉,没吭声,静静听着他编瞎话。

      檀越音调蓦地弱下去两分:“其实我是骗他们的,隐都灵脉也有了枯竭现象,只是我还未查清缘由而已。我能力不够,要不你顺便去看看呢?人间灵脉或多或少都互相有关联,再说隐都那条可是人间主脉之一,你怎么着也绕不开,不亲眼看看,你能放心?”

      玄鉴还是没说话。

      檀越见人不表态,狠了心,一咬牙一跺脚:“你这次若不去,往后再想去可就......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玄鉴这才敛去摆出来的无动于衷,点点头,见好就收:“那我还是......先去隐都看看吧。否则,以后可能要进不去隐都的大门了。”

      檀越口中说隐都很近,也没有近到转瞬便至的距离,中间隔着无数连绵起伏的山脉和七扭八拐的河流。而玄鉴说是去隐都,中间经过的各种灵脉也不可能就这样简单略过去。

      两人就这样在一边探查一边往隐都溜达的路程中龟速前行。

      结果,刚走了两日,在探查一处灵脉时,神色如常的玄鉴脸色骤然煞白,紧赶慢赶躲着檀越吐了口血,谁知千防万防没防住,玄鉴抹掉唇上血渍,一转身,和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的檀越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怎么,现在吐血也要背着人了?”

      檀越气得咬牙切齿、语无伦次,他心头火燎得太旺,闭眼缓了半晌才恢复一点神智。

      他招呼都没打,放出一道灵力入了玄鉴内府探查:“到底怎么了?这两日不过探查几条小灵脉,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玄鉴无奈苦笑。

      檀越炸了:“你还笑得出来!”

      玄鉴轻声说:“没什么,只不过一口堵在胸口的淤血,吐出来就舒服多了。”

      檀越郑重地道:“是红锦宫那日受的伤。”

      他这句话不是个疑问句,玄鉴没答。有时候,不说话便算是沉默的承认。

      那日玄鉴先是费劲救出江岭,他灵力护着江岭的神识,在被涂灵斩断时他自己真元也免不了受了波及,这还算好,在同廖疾对战时,虽然廖疾本人的攻击多数都被檀越接了下来,可那个“弑神阵”并不是闹着玩的。

      廖疾既然把它取名“弑神”,一定程度看,它真的可算一方大凶之阵,而这方大凶之阵的弑神之力却大多数都被玄鉴悄无声息地担了下来。

      虽然阵中有无数修士,他们自保、救人乃至阻止就已经拼尽全力,破阵之力微乎其微。

      玄鉴一方面要将弑神阵对檀越的影响降到最低,一方面为了减少百姓伤亡,要快速破阵,他几乎将真元全部调动起来,这“弑神”倒还真不愧是廖疾这位半神的集大成之作,威力的确够狠,便是玄鉴,也无可避免地受了伤。

      本来开始吐口淤血,修养几日也就罢了,偏偏檀越紧跟着他。玄鉴不知怎么,死了一回,突然在人面前要起脸来,那口淤血始终没能避着吐出来。

      这几日,玄鉴频繁使用灵力,几乎把数百里山川河流的灵脉一寸寸摸了个遍,本来可以随着晚间修炼而化掉的淤血不光没化干净,还愈发无法无天。

      直到这时,纸终究包不住火,一下子烧了个天光大亮。

      玄鉴在檀越担忧目光中,含糊又认真地说道:“我刚出来没多久,修为还未全部恢复,再怎么说那也是个大阵,受点伤也正常,没事。”

      檀越没说话,也不想跟他争辩,反正说一句那人总有十句百句在那等着,其中一半还都是瞎话,檀越索性不听,只是直接把出行路程暂停,在一处小城客栈住了下来。

      檀越直接了当地要了一间房,房间很大,里外间,让人在外间摆了个长榻,把中间碍事挡眼的屏风撤走,自己一声不吭,委屈地缩着半条长腿睡到长榻上,寸步不离地守着玄鉴恢复旧伤。

      玄鉴根本拿他没办法,只能专心致志地修炼。

      就是,夜半时,瞧着将自己那修长身躯蜷缩成蚕蛹的檀越实在心疼。

      玄鉴轻声开口,试探着跟他沟通:“檀越,要不你上床睡吧,我这几日打坐,不怎么睡觉,用不着床。”

      檀越艰难地在长榻上翻了个身,用宽阔的后背无言回他。

      玄鉴轻摇了摇头,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檀越!上床来睡。这张床够大,可以睡下两个人。”他真切瞧见长榻上那人肩膀动了下,继续加了一把火,“否则,我就去找店家重新开一间房。”

      檀越明亮的眼眸在暗影里眨了眨,一声不吭除掉外袍,老老实实上了床,钻到里侧。

      玄鉴背对着他坐在外侧,嘴角露出得胜的笑,“小龙崽子,还治不了你。”

      开心想完,内府经脉开始了新一轮的灵力游走。

      半晌,玄鉴灵力才走了一半,却被身后窸窸窣窣的动作打断——灵力聚于内府真元,慢慢释放游走周天,值此阶段,为了防止敌人偷袭,修士外层的五官六感都会被放大,安静时一点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

      玄鉴忍无可忍:“檀越,别玩我衣服!我要修炼,你赶紧睡觉!”

      檀越脸颊轻轻贴着手中衣服一角,轻声道:“旧伤恢复也无法一蹴而就,你白日已经修炼很久,夜深就该睡觉。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说,入人间就要按照凡人的生活规则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你自己说过的话难不成自己忘了?不过没关系,我记得很清楚。”

      玄鉴咬牙:“现在是特殊时期,不一样。”

      檀越:“哪里特殊,因为我在这?”

      玄鉴发现这人就是闲的没事找事,登时起身就要去榻那边,被檀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不闹你了,恢复旧伤也没有速成的,即便神官也要时间,你好好休息一夜,没准放任真元自行运转伤能好得更快,欲速则不达,这种事不用我教你吧。”

      檀越突然举手做发誓状:“我保证,我什么也不做。你都受伤了,我再有别的心思,我还是人吗?”他看着玄鉴,声音略带委屈却极轻地说:“你听话,别再让我担心你了,行吗?”

      “......”玄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言一下裹了满头愣,愣了半天才结巴开口:“......你?”

      最后没“你”出来,已经被檀越温柔拽着,老老实实地躺回床上。

      檀越还细心地给他盖好了另一床被子,认真地践行他刚刚说出口的“誓言”,隔着楚河汉界,不由分说地熄灭烛火,强迫他睡觉。

      玄鉴闭着眼在黑暗中想:我竟然被檀越将了军?

      真是倒反天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相思斩不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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