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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举舞弊太子逞高义 “你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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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度尘宫。
谢长君和同行的四五个举子受了惊吓,容思临叫人烧水洗澡,又摆了饭款待,直到掌灯方坐定。柳寄识趣地要走,被容思临一把拉住,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林木的事……你就说我是假借林木的身份,实际上的林木另有其人——不许乱说。”
说完她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就是全上都最招摇狂妄的。柳寄却没拒绝,只是玩味地笑。
不一会儿,谢长君梳洗好,出来了。他穿了一领褪色布衣,端地是寒门贵子,目寒如星、面洁如绢。他没了惶恐,整个人气质很沉稳,下拜道:“草民见过明宁公主、柳道长。”
“这……”
“公主化名林木之事,草民不会说与别人知道。”他笑起来,两眼弯弯的,像盛了星子,“多谢公主和道长救命之恩。”
容思临看了柳寄一眼,他挑了挑眉,仿佛在说:这不是我说出去的。她叹了口气,只说:“起来坐吧。说说,怎么回事?会试生员都来上都了,还能出什么事?”
谢长君沉默片刻,说:“回禀公主,临波郡今年的乡试,有人提前泄题,徇私舞弊。我们求告无门,这才打算上京告御状。”
容思临一惊,忙问道:“泄题?谁干的?”
“是主考官贾令章!”谢长君捶了一下大腿,咬牙道,“他是卢陵孙氏的女婿,今年地方上有几个孙氏子弟要考,他便借着清谈会的名义,把题目泄出去了!”
容思临对贾令章这人有印象,乃是一根阴毒的墙头草。卢陵孙氏在东三州占地颇广,他会投孙氏所好,也是情理之中。柳寄在旁插话道:“你说的追杀,是怎么回事?”
谢长君说:“我们要告御状,郡守孙光祖就派人盯着我们,一路尾随追杀!若非他自己心虚,不敢明着追捕,我们早都死了!”
话毕,又叹道:“我们也差点死了。刚进山,他们就要动手,我们只得越过官道,躲进山里,没想到……想到……”
那地方的样子,竟然比追兵更可怕。他们在山里绕了两日,白骨满地、雾瘴迷蒙,怪不得追兵没再进来,原来是邪性至此。
他抖着手,扶着桌子跪下,又要行礼。容思临赶紧扶住,说:“这事我知道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告御状呢?”
“这……”谢长君犹豫了,显然并没想过。容思临叹了口气,说:“你起来吧。陛下我没法替你引见,皇太子还是可以的。”
送谢长君安歇去,容思临深深吸了口气,起身也要去休息。她瞥见柳寄还坐在那,有意开玩笑活跃气氛,便说:“你还愣着干嘛?功课都做完了吗?”
柳寄无声地望着她,仿佛在问“难道你就做完了吗”。片刻后,他淡然道:“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容思临奇怪道:“有人舞弊,不告上去,等着让作弊的人中状元么?”
柳寄神色复杂。昏黄的烛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飘忽不定。
“卢陵孙氏是你外祖的母家,你一点情面都不留吗?”
容思临更加莫名:“这些亲眷说得好听,我外祖家出事,他们有一个人来管过我母亲吗?理他作甚。”
柳寄接着问:“那他们管过呢?你还会送谢长君进京吗?”
容思临气笑了:“你今天好多话。那好,我问你,哪个皇子没有母舅亲戚?人人都为自家牟利,谁做天子?天子还要看起臣下脸色来了,岂不可笑。”
柳寄眼中映着飘忽不定的烛光,不知在愣什么。容思临才不理他,拂袖而去。
*
谢长君天明登车,过午入东宫。太子近侍一看是款冬亲自来送,知道事大,赶紧带他进了东宫后院临园。
临园乃是今上登基前所造,不知是谁设计,比起禁苑,更多些浑然天成,夏日里凉爽清幽。他穿过一道月亮门,踏上九曲桥,穿过满池亭亭荷风。碧玉红粉丛中,竹帘掩映之间,容思辰端坐桌前,腰背挺直,正写着什么,满纸的鬼画符。
见到他来,容思辰忙放下笔,起身出迎。谢长君连郡守都没见过,更别提太子了。他连忙下跪,被太子扶住。容思辰说:“你是读书人,我也是读书人。同受先贤教诲,不必行此大礼。”
谢长君看了眼桌面,犹豫片刻,还是先问道:“殿下这是……在译无事客的诗?”
容思辰“噢”了一声,笑道:“难为你认识。”
那无事客是太傅宋宣的一位隐徒,经常用金石文字写了诗,放在宋宣家门前的槐树树心里,请宋宣批评改正。其人诗笔,峻峭绮丽,却没人见过他真容。容思辰倒是说过要查,被宋宣拦住了。
太傅说,对方也许身份低微,也许面容丑陋,既然一心向学,他就教,不在意是否见人。
宋宣不认识这些文字,容思临的侍读贾兰心却识得,每次收到无事客的信,都是她负责写成楷书,大家品鉴。容思辰感叹道:“贾小姐这几日家中有事绊住,没能来抄译,只好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猜了。”
谢长君敏感道:“贾小姐?您是说……姑苏贾氏,贾令章的……”
“他的侄女,我妹妹的侍读,怎么了?”
“他就是这次泄题的主考官啊!”
两人坐定,太子听了前因后果,皱眉苦思片刻,说:“乡试的考题是从上都发出,当务之急是弄清何处泄题,若是贾令章、孙光祖泄题倒好办,若是举国皆有,那么乡试恐怕要重办。”
谢长君忙说:“殿下英明。”
容思辰摆手道:“不必恭维。若是地方泄题,我自会上书陛下,要求查办,临波郡全郡补考;若是密泄中枢……”
他点了点桌面,轻叹道:“那就要往大了去办。你如果害怕牵涉其中,不如早说,我替你隐瞒。”
谢长君跪下仰头答:“听凭殿下调遣。”
忽然,却听后面有女声道:“怎么搞得这么严肃?临波郡的谢先生是吧,快请起来。”
只见太子妃宋云水抱着书卷而来,凉风习习,卷其罗衣。她笑着对太子说:“父亲来见殿下,在前厅候着呢。我看先生突然跪下,还怕是出事了,这才进来。没打扰到你们吧?”
容思辰忙笑道:“是我疏忽了,先生请起。左右事情都说完了,正巧韩仆射到来,可要一起去前堂见见?”
谢长君愣住了,重复道:“韩中梁?”
容思辰说:“云水,你带希正去外面坐坐,我去会客。”
宋云水会意,微微欠身,示意谢长君跟她走。容思辰则阔步往前堂走去,坐定之后,不一会儿,侍从带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瞧着不像文官,倒像武将,留了一把及胸美髯,随风飘拂,甚是美观,正是尚书左仆射——孙光祖的姨丈——韩中梁。
他给容思辰行礼,太子起身让道:“韩大人,怎么有兴来我这里走动?”
韩中梁笑道:“原是下官那府上要办清谈会,没有像样的清客先生,向亲戚们借呢,又都不大好意思。因想着殿下府上,是以读书人最多闻名,故而来问问殿下,能否请一二位,到我府上暂时歇脚?”
他这个借口明显是现想的,容思辰也不揭穿,慢慢地喝着茶,问道:“大人看上谁,下帖子来请就是。虽说是我的门人,也到底是读书人,去留自由的。”
韩中梁捻须笑道:“别人倒罢了,偏下官刚在门廊里,遇见一个漂亮青年,正和太子妃解诗,应答如流,颇有文章。不知那是谁?”
容思辰知道他的意思,却说:“那不过是家妹的一个故交,不是我府上的,这会儿只怕都走远了。”
韩中梁摆手道:“殿下休要糊弄下官,快快告诉下官,下官好回去下帖子。”
容思辰就那么端着杯子,静静地看着他。韩中梁眼中精光一闪,也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会试马上就开始了,朝廷上下一刻也耽误不起。这可是陛下最看重的事,下了好几道上谕,催吏部安排考场。臣这边也不便久坐,殿下别吊着臣了,请快些告诉我吧。”
豁啷一声,容思辰把杯子摔在地下,站起来说:“韩大人,我敬你是世家名流,给你几分面子,不想你不仅不思悔改,还要把人家举子抓走!本宫告诉你,这件事我管到底了!”
*
“兰心不来了?”容思临一下从床上蹦起来,“为什么啊?”
凌霄忙给她提来鞋子,说:“她婶子孙夫人要回娘家,带她同去玩两日。”
容思临难以置信:“不是,卢陵孙家的府邸就在同一个坊里啊?有什么可玩的?我派人接她也不好使?”
款冬一手端着水盆,一手打着竹帘进来道:“不是公主的话不好使,是娘娘拦了我们,不叫我们去。”她将窗户一一推开,晨光洒在地面上,外面的草木香气拂面而来,大朵大朵的石榴花压在窗纸上,“娘娘说,她婶子好不容易挂念她一次,别去扫兴。”
容思临嘟囔道:“挂念什么,平时不挂念,这会子想起来了,却把我一个人晾着。”
贾兰心自小没了父母,虽然不至于被虐待,宫里采选却第一个把她推出去。太子良娣没选上,倒是让慕如清发现,她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便叫她搬进端宁宫和容思临一起长大,陪她读书习武。
说是侍读,和慕如清的女儿、容思临的姊妹也并无不同了。因此容思临一被禁足,就给贾兰心写信叫她来陪自己避暑,省得在家里,人家父母妻儿和和美美,她一个人在旁边陪笑脸。
“对啊,怎么偏这会儿想起她了呢?”容思临反复呢喃,一拍床铺说,“不对,她婶子是贾令章的夫人,这是传信去了!”
她头也来不及梳,脸也不洗了,赤脚跑下地去写信。写了一半,她顿住笔,心里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贾令章巴结亲家,泄露题目,是因为姑苏贾氏式微。如今东窗事发,孙家该把他一脚踹开,推说不知道才是。孙氏为什么这么笃定,家人会帮他?
除非……题目不是从贾令章那里,才开始泄露出去的。
“今年乡试的题是谁送出上都的……是……是……”
“吏部侍郎韩中梁负责封卷。”款冬熟练地回答道,“公主,您怎么了?”
“完了,此事不妙。”容思临丢下笔,抓起衣服自己披上,说,“走走走,我得回京亲自去见哥哥!”
凌霄忙拉住她,道:“公主,你又疯了!这可是禁足,你若出去了,陛下肯定要生气的!”
“这事我得亲自去办!”
“公主!”凌霄拦在门口说,“你信不过殿下吗?若是破了禁足,到时临波郡的人逼急了,把你假扮太子幕僚的事拿出来刁难他,这又怎么办?”
容思临气得一跺门槛,回身坐回桌前,开始奋笔疾书。凌霄叹了口气,替她倒了碗茶,因说道:“太傅不是也知道了吗?公主,你就放心吧。”
“我自己的哥哥,我最清楚。”容思临边写边说,手不停,嘴也不停,“他是个无心之人,却怕别人有心算无心。京中泄题的人不可能没做准备,这件事宁可留中不发,也不能闹开来。”
“为什么不能?”凌霄问道。
“马上就是会试了,今年是父皇开科举的第三年,朝中褒贬不一,有的是人想要喊停这件事。”容思临刮了刮墨汁,示意凌霄上来为她研墨,“此刻闹开,你叫其他人怎么想?‘科举不密,舞弊盛行,还不如退回之前的样子,各州长官推举有才之人’——这种话马上就有人说了,你信不信。”
容思辰拿临波郡乡试,换韩中梁落马,但换个角度想,诸世家未必不愿意用韩中梁一人落马,换科举颜面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