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循隐迹误入白骨山 古往今来, ...
-
容思临兀自沉思时,柳寄已经快步转过好几个弯,进了正殿。他这次出来,就是到正殿来接他师父的手书的。
这次讲道堂的事,他闹得腥风血雨,却栽得无声无息。一力保着他做下此事的容姝媛,会怎么说呢?
道童已经在大殿静候多时,柳寄进来后,道童道:“柳师兄,大掌门的令文在此。”
度尘宫大殿里,天下最大的紫极仙尊像正垂目望着他,凡人还不足祂脚趾高。千盏长明灯流出神足下,犹如世间长河。柳寄跪在神前,磕了三个头,接过掌门令文。
“柳寄狂悖,行事不端,着度尘宫禁足自思。修行不必上山,同山下小弟子一道。”
修士们都不爱下山,把他留在山下,不叫他回定苍峰,这就犹如凡间贬官。柳寄接了,并无悲色,平静地起身了。小道童忙说:“大掌门还说,玄青岭有异象,请师兄速去查看。”
柳寄皱眉道:“异象?什么异象?”
玄青岭一座死山,能有什么异象?
小道童恭敬道:“山里忽然传来呼救声,大掌门怀疑是冤魂未平,请师兄前去度化。”
柳寄揉了揉眉心,应下此事。刚要走,他又转头回来,说:“请你禀报师父,说公主来了。”
*
夕阳西下时,容思临和侍女们坐在水潭边钓鱼。说是钓鱼,实则是逗它们玩,都是直钩,咬饵便松。凌霄还问道:“公主既然喜欢,抓一尾回去养着不好吗?”
容思临闷闷地撑着竿子,说:“这些都是灵鱼,吃着天上水长大,生在旷野山间,何必拘束起来呢?”
鱼儿吃饱了,渐渐地也不来看她。容思临好没意思,长长叹了口气,靠着老树躺下,望着蓝潭般的天色:“好无聊……”
款冬在旁收拾钓具,一边笑道:“公主,宋太傅布置的功课还没做呢。仔细娘娘派人来问时,我们又要像之前一样,三个人、六只手、一晚上写完了。”
容思临盖住眼睛,喃喃道:“不想做。做了有什么用?太子殿下勤学,是为了当皇帝;三哥勤学,再不济也是个贤王。”
她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总是乐呵呵的脸上收了笑,浮上一丝淡淡的迷茫:“可我呢?有时候知道了,倒不如不知道的好;学了,倒不如不学的好。”
款冬听了这话,忙请罪道:“是我多嘴了,公主……公主请别伤心。”
容思临哂笑一声,摆了摆手,慢悠悠地爬起来。凌霄帮她拍了拍土,她吐出一口气,宣布道:“今天不学了!明天再说。今晚咱们三个玩‘三仙棋’!”
“三仙棋”是一种很古老的牌戏,是根据规则,轮流说玄门三大名剑的典故。由于三剑主一向是说书摊常客,这个游戏长命无绝衰,堪称老少咸宜、不分贵贱。
容思临的小姨,正是早逝的上一任朱颜剑主,慕微云。容思临玩这个游戏,实实在在是“如数家珍”,每次都是绝对赢家,凌霄抱怨道:“公主再拿朱颜,我们就赢不了了!”
容思临嘻嘻道:“我拿苍济,得了吧?”
她们三个正嬉笑着朝住处走去,容思临的余光里却忽然见到什么。她一把拉住凌霄,唬得那姑娘一跳,忙问道:“怎么了?”
“有人。”她轻声道,“咦,那人好像是柳寄?”
款冬说:“公主怕是眼花了,我们并没看到……”
“就是他。”下一刻,容思临便消失了。
“公主!”
容思临没理她们,远远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她借着竹石的遮掩摸过去,看见柳寄步履匆匆,腰间按剑,走到一扇老门前,一把扯下封条,合门隐去。容思临记得那是通往后山的路——他去那座死山里干什么?
就看一眼……容思临告诉自己,万一柳寄背着姑姑,在做什么不好的事呢?
她一向是这样,想了就做了,不管别的。当下便收敛脚步,悄悄摸到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白色。
应该说,地是灰白色,带着淡淡的腥气。然后就是空气不再流动的闷窒,让人很不舒服。
下一刻,她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容思临反应很快,一口咬下去,一肘往后捣。那人也毫不恋战地松了手,还“啧”了一声。无须回头,容思临咬牙道:“柳寄!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里呢。”柳寄淡淡地摊着手,似乎想往袖子上擦,又不愿意。
容思临掏出刚才擦土的帕子丢给他:“搞清楚,是你把我拖进来的。我只是在门口偷看。”
可是等她回过神,仔细环顾四周,直觉一阵恶寒:“这……这是什么地方?”
她看清楚了。那些灰白的土壤并不是土,而是……人骨。有些骨头已经碎成末了,有些还保有形状。颅骨滚落在凹陷处,指骨如鹅卵石般,积在山谷中央。
这是一座堆满白骨的山谷。
容思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夺门而出,却扑了个空。她来时的门不见了!
“别想了,那是个单向传送法阵,又不是真的门。”柳寄将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觑了她一眼,“我记得,你会武艺?”
“略略略有涉猎。”容思临说,“至少可可可以跑。”
“……那也不至于。一点小邪祟而已。”柳寄沉默片刻,道,“知道这是哪里吗?”
容思临摇了摇头,狠狠掐住自己的虎口。柳寄微微抬头,语气有些尖刻:“这里是玄青岭。准确地说……玄青天梯的正下方。”
玄青门隔绝凡尘,若想求助,须得亲身攀上万阶天梯。这可不是普通的楼梯,这天梯只有一人宽窄,并且没有护栏,随时可能翻下去。半途中,人们可能会看到可以歇脚的平台,但是那往往是幻象,一旦靠过去,就是失足坠落。
古往今来,能登天者,寥寥无几。
容思临不敢说话。因为柳寄正是这寥寥无几之一。
是的,柳寄能做首徒,不是靠出身、也不是靠天分,而是因为他八岁时,徒手爬上了万阶天梯!
那不是玄青门的,而是西川赤云山。当时西川闹了恶鬼,柳寄是他家唯一一个逃出来的孩子,顺着万阶天梯爬上赤云山,请求仙客下凡。
赤云山正办清谈会,想在容姝媛面前讨个好,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属地出了这么大的事,于是就要把柳寄打下山去。容姝媛却意外撞见了他,救下他后,说:“孩子根骨好,居然连那么高的台阶都爬得上来,以后就跟着我修行吧。”
别人都说柳寄有仙缘,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容思临总觉得,这件事在他心里,并没有那么愉快。
他的父母亲人还活着吗?到底是为什么,才让一个八岁小孩孤身离家,走这条九死一生的路呢?
没人问过,柳寄也从来不说。长大之后,他就那么当着怪胎、刺儿头和出头鸟,谁也不敢往他身后看去。
“你那是什么眼神?”柳寄摸了摸胳臂,“别那么看我。好了,话说回来,昨天有人听到山谷里传来呼救,应该是枉死之人闹了鬼。我超度就得了,不是大事,你跟紧我。”
容思临点了点头,渐渐地也放了心。她从小就比别人多颗胆,想道:“怎么断定就是鬼?万一是活人呢?进上都要翻过玄青岭,迷路也不是没可能啊。”
“可能性很小。”柳寄一手结印,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玄青岭官道是近路,而且设了卡,要在这里验关牒盖章,没章的话进不了上都城。没人会取道小路。”
说话间,一个黑影从前方闪过。柳寄斥出腰间佩剑,摁住容思临,俯身追了过去。出人意料的是,那黑影居然轻轻松松就被擒住了,并且发出了一声真诚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他实在是被吓得太真实,容思临觉得怨灵应该没那么胆小,于是大胆上前去看。只见一个背着包袱的读书人被柳寄摁在剑下,闭着眼睛大喊道:“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随便你!”
“……”
柳寄松了手,自言自语道:“是活人。活人怎么会在这里?”
“那还不是要问孙光祖这畜生!”那人拍了拍身上的骨粉,恶心得一哆嗦,“他派你们来杀我吗?”
柳寄见是个活人,放下了心,好整以暇,张口就来:“我乃是此地众亡灵所化,报上名来。”
那青年倒是怪人,听说是鬼,反而不怕了,忙拱手道:“小生是临波郡人士,姓谢,名叫长君,草字希正。无意冒犯,这就……等等,你是……”
他看着容思临,又皱起眉头,迟疑道:“你是……林先生?”
容思临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干咳一声,说:“这是何人?认错了吧。”
谢长君却非常确定:“林木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容思临只好承认:“是我,林木。呃其实我不是林木……等下再说。喂柳寄,你干嘛骗人家?——这位是大掌门首徒,柳寄柳道长,听到呼救声来找你们的。”
容思临还在苦苦回忆谢长君是何许人也,那边柳寄已经凉凉笑了一声:“私越官道,擅闯禁地,你们是什么人?回答我。”
谢长君却扑通一声跪下了,膝行三两步,抓住了容思临的衣角,惨然道:“林先生救我,那孙郡守追杀我们一路了!临波郡今年的、今年的会试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