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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坐清溪忽逢柳郎 “不是吧, ...

  •   却说太子回来,见过父母之后,先去东宫将妻子宋云水接来,大家团聚。慕如清本来要找太子谈话,但宋云水在旁,她也不愿说得太过分,最终提点了几句了事。

      端宁宫中,先太后居住时,曾引了一条渠水进来。未做藻饰,只用鹅卵石铺了底,夏日里清凉适意。见皇后教训完儿女,太子妃宋云水将瓜果从渠水中提起来,拿到石桌上,招呼道:“母亲,说了这么久也累了吧?快吃些西瓜,新进的,可甜呢。”

      慕如清一向很爱夸她,闻言笑道:“你真有心,冰冰凉凉的,倒去暑气。”

      宋云水裹着一身宝相花天丝裙,瞧着就清凉温柔。她把西瓜递给容思临,因笑道:“我和祖母在乡下时,每天下午就把西瓜泡进水里。那水是山上下来的雪水,比这渠水凉多了,晚上吃时,五脏六腑都爽快。”

      容思辰又旧事重提,逗她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去呀?我还没吃过溪水泡的瓜果呢。”

      宋云水赧然道:“平头草民、乡野人家,你别取笑我。”

      宋云水的父亲乃是太傅宋宣,是先帝提拔的寒门贵子。宋宣一直把家眷留在故乡,没有带到京中。容思辰娶妻后,天天惦记着宋云水口中的山野林泉、野菜野味,都快勾出魂了。

      容思临哼哼笑道:“我明天可就去山里了,哥哥,你若是有心来看我时,我请你吃溪水泡的西瓜呀。”

      容思辰佯装拧她,被宋云水挡在身后。太子妃笑道:“好了别闹了!公主,你秋后才能回来,东西收好没有?”

      容思临美滋滋地说:“不用收拾!度尘宫里有我闲置的用品,人去就行。”

      “大掌门现在在闭关吧,你去了谁接待呢?”宋云水担忧道,“要我陪你去吗?”

      容思临说:“不用!我自己也可——等下……”

      她脸色刷地变了,哀声道:“不是吧,不要是柳寄啊!”

      “首徒柳寄?”宋云水迟疑道,“他怎么了吗?”

      容思临脸色几经变换,欲言又止。容思辰则面色尴尬,说:“呃……我们这次去,好像搅黄了柳寄的好事。”

      慕如清无语片刻,问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容思辰道:“柳寄最近在东三州布设讲道堂,原是和五方山掌门说定合办,地址都选好了。可那掌门和贪官有勾结,被我们一并拿回,讲道堂也自然告吹了。”

      柳寄是大掌门的首徒,近些年,也是玄门中风头最劲的新人。玄门原讲究不下红尘,但近些年迫于压力,开始在民间设立一些周济组织,柳寄就是最积极的参与者。他在各地设讲道堂,给百姓传授基本的术法和知识,这事才刚开头……

      就被临波郡查案搅没了。

      “他当时冷着脸杀上门来,让我们停下。”容思临心有余悸,“他都把剑拔出来了!”

      容思辰叹道:“哪来的地给他?临波郡的地,基本都被卢陵孙氏占完了,耕田尚且不足。还有,当时查账都来不及,哪有时间理会他啊。”

      慕如清皱眉,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等了几天无果,来找到我,丢下一句‘别以为你背靠东宫,就能轻贱别人’。”容思临说,“这梁子结大了,我怎么敢见他!”

      慕如清深深吸了口气,说:“你们还真是……太有本事了。”

      兄妹俩都不敢说话。只有这件事上,他们能确定,母亲是真的生气了。

      容思临喃喃道:“这下真是禁足了……”

      *
      话虽如此,圣旨已下,躲不掉了。容思临清晨上了马车,带着沉重的功课和沉重的心情,辚辚北上,朝京郊的玄青岭而去。

      玄青岭系一座矮山,是因为其九峰都已经被一剑斩下,浮在云端,终年冰封。世上玄门大抵如此,都是隔绝尘世,或浮天际,或陷泥沼,或锁孤岛。这些天险,便是玄门设下的阻碍,凡人若是想求助,须得肉身登天——因此也几乎求助不了。

      四方灵气都被九峰吸干了,玄青岭只留下一座山谷有树林,其他都是荒石沙山。那山谷甚为幽静,一道银瀑从天上泼下,那是仙客的仁慈,它养活了一谷老树。

      度尘宫就坐落在此,这是玄青门接应凡客之处。由于“凡客”也大多是王公贵胄,上山的坡道修得平稳又干净,一路只听鸟鸣流水,不觉半点颠簸。容思临眯了一觉,就到度尘宫了。

      侍女凌霄掀开车帘,轻声道:“公主,到了。”

      草色入帘拂面,草香清冽醒神,夹杂着度尘宫的香火味,宁静出逸。她顺着脚凳下来,度尘宫门口空无一人。

      凌霄上前去敲了敲门,因问道:“公主来了,迎接的人呢?”

      睡午觉的小道童忙爬起来,说:“没有迎接的人。”

      凌霄蹙眉道:“圣旨昨儿就到了,就算大掌门闭关,也该有人来支应吧?”

      道童说:“柳师兄在里面,要我去通报吗?”

      凌霄生气了,说:“柳寄在,怎么不来迎接?真是……”

      “好了凌霄。”容思临上前止住,“我们又不是新来的。款冬,把东西搬我屋里去,咱们先去吃午饭。”

      款冬笑道:“是。”便指挥其他丫头开始搬东西。容思临怡然自若,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走进山门里去了。

      山里凉若清秋,翠树欲流,落英缤纷,却并不脏乱,有几个道童拿着扫帚,随时洒扫。见到容思临,他们也不生分,上来招呼道:“公主!”

      “小的见过公主!”

      这些都是刚入门的小弟子,年纪不大,容思临叫凌霄赏了些饴糖米果,他们喜不自胜地走了。她心情逐渐好起来,和凌霄一起走过竹桥,绕道去偏殿。

      竹桥下,幽潭深绿,竹叶飘落在水面上,澄澈的影子落下水底。一尾红鱼浮上来啄竹叶,容思临觉得有趣,在栏杆上随手抓了一把细蕊,往水里撒去,喂着那鱼儿。宝蓝裙色映在水里,裹着红鱼,分外可爱鲜明。

      忽然,一块小石子打在鱼身上,红鱼被吓得窜走,躲进桥底下。容思临顺着水色抬头看去,只见静水边、竹林下,有个十八九岁的青衣少年,臂挽拂尘,正轻轻拍着手上的尘土,抬眼冷冷地看过来。

      容思临直起身子,深深吸了口气。那少年不高不低地冷笑一声,只让容思临听见,然后转身就走。容思临喊道:“柳寄,站住!”

      少年顿了顿,拂尘轻轻一甩,半侧头道:“我该叫你林先生,还是……公主呢?”

      说完,柳寄径直离去,没再回头。容思临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他他他……他……”

      咬牙片刻,容思临做出决定:“给我追!——柳寄,站住!”

      凌霄还没反应过来,容思临已经提起裙子,拔腿就追。她从小是和皇子们一起习武的,跑起来飞快,又熟悉地形,三两下就在大殿台基下追上了柳寄。

      柳寄被她拦在面前,缓缓站定,挑起右边眉,一言不发。容思临喘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说:“柳寄,我们谈谈。”

      “谈什么?”柳寄将拂尘换了个手,扶了扶玉冠。他近看时,并没有十八九岁的少年气,也许是常年在冰雪山间清修,他有些过于沉静,眉眼巫峡锁雾,望向容思临。

      容思临也算和他一起长大,才不管他虚张声势,说:“柳寄,你要叫我林木也罢,叫我公主也好。就是乐意叫容思临,我也没意见。但你得听我说,那件事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柳寄不带语气道:“那我可不敢。反正我们筹备多日,好不容易说动了师父、通过了九峰集议,公主和太子殿下也不知情,谈何补偿呢。”

      容思临急道:“我们知道的!只是临波郡大,不能为了你这……”

      话到嘴边,她赶紧刹住。讲道堂虽小,却也是柳寄运作多年的心血,这话不能说。

      她这一停,柳寄便冷笑道:“公主,你们查抄赃款,天经地义。但你知道,为了还钱,临波郡今年乱成什么样了吗?”

      容思临一愣,说:“我不知道。”

      柳寄漠然道:“我的事,路虽远行则将至,不差这一次两次。可你们不该滋扰民间,闹得街巷不宁,还假装不知道。”

      容思临忙说:“我不是假装,我是真不知道。”

      柳寄神色微微一动,反问道:“你们人在临波郡,却不知道他们加派田租、搅扰商户的事?你们平时都在干什么?”

      容思临一噎。她平时嘛……自然是在府衙里和各路官员斗嘴扯皮,查账算钱。虽说去了临波郡,还没真的上街走过几次。

      柳寄见她这副样子,心里明白,嘴上却还不饶,说:“你是天潢贵胄,自然不替这些人着想。我也是白问。”

      说完,他一甩拂尘,继续往前走去。容思临却在原地沉思许久,喃喃道:“是这个意思吗?”

      凌霄问道:“公主?”

      容思临抬起眼,长长吐了口气,摇头道:“果真我娘说得对……我还差些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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