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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柳散为絮云散为光 “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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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使?”
回到晚饭开始前,柳寄单独在院子里和张氏说话,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升云教的教使?”
“正是。”张氏说,“升云教各自为营,但大事上,还是听杏花渡雪的。教使正是杏花渡雪派出来联络我们的人。”
“停,你是说……杏花渡雪?”柳寄毛骨悚然,“那地方……不是早就没有活人了吗?”
那是慕微云生前云集群英之处,在她身死之前,就早就各自分散。就连她的丈夫朱鹤闻,也在埋葬她之后离开此地。那里怎么会……
“是教主住在那儿,她手下有些骨干,偶尔会传出消息来。”张氏说,“当然是活人,杏花渡雪又不是不能住人。”
柳寄微微摇头,一言不发。玄门只知道升云教来去无踪,打掉这里还有那里,居然对升云教中枢位于杏花渡雪这事一概不知,更别说什么教主、教使了。玄门高居云端,对底下发生了什么,可以说一无所知。
张氏笑道:“好了,你除了要我们帮你掩盖踪迹,还有就是要找姐姐对吧?”
柳寄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教使会知道吗?”
“你可以托他,让他把消息带到别处去问问。”张氏说,“总比你找来得快。”
柳寄望着她,问道:“真的有希望吗?你觉得,我姐姐还在人世吗?”
“只要她活着,听到你的消息,就一定会来的吧。”张氏温柔地笑道,“一定会的,愿云女保佑你。”
*
惜花楼临江而立,一如其名,花团锦簇、流光溢彩。华灯初上,有几个妓女坐在水边楼上弹琵琶,引得楼下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柳寄找到大门口,几个小厮正张罗着给客人牵马停车,其中一个跑过来,殷勤地问道:“这位公子来找谁?还是随便看看?”
柳寄打量着他,只见这不像个跑腿小厮,倒像是仙家童子。脸白白净净,眉间还有一颗朱砂痣,脖子上套着个长命锁。他一边思忖,一边说:“我找这位。”
他把卷轴拿给那小厮看,小厮一看,清秀的眉眼都笑成一团。好一会儿他才笑够了,说:“公子,你是外地人吧!章絮姑娘早就嫁人了,你来迟了!”
一旁的小厮探头看了一眼,也笑着说:“客人是慕名而来吧,咱们的头牌姑娘前几年是风光,只是老啦,总要嫁人的。”
柳寄问道:“嫁给谁了?”
“嫁给咱们第一位状元郎,黄筠黄大人呐!”小厮笑嘻嘻道,“哎呀,十里红妆,第二年就抱了个大胖小子呢!”
“那我去黄大人府上找她。”柳寄转头就走。那秀气小厮一把拉住他,笑说:“公子不必白跑一趟啦!她呀……早就死了。”
柳寄浑身一僵,随即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说:“怎么死的?你带我进去,仔细说。”
那小厮也不含糊,爽快地“哎”了一声,拉着柳寄就往里走。柳寄不习惯肢体触碰,想要挣脱,却被那小厮紧紧拉着,一路走到楼梯口,方才止步。
“我告诉你啊。”他拢住两颊,做出悄悄说话的姿态,“章絮姑娘死得可惨了。才生孩子不到一个月呢,家里走水,黄大人抱着孩子跑了,她没跑出来,连骨头都烧焦了。”
柳寄紧紧皱起眉,问道:“可有坟茔?”
“没有,说是没出月子的女人带血气,黄大人胡乱收尸,随便找地方埋了。”小厮啧啧道,“明明一年前结婚时还浓情蜜意的,谁知还有今日。只怕是黄大人要娶新妇,清理门户吧。”
“怎么说?”
“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咱们本地最大的家族呢,就是满阳韩氏。这位太守只养了一个女儿,出落得如花似玉,深藏闺中,只待……”
“黄筠要娶韩小姐?”柳寄打断了他,“是猜测,还是有什么凭据?”
“当然没凭据。”小厮理直气壮,“但人长了眼睛,就都看得出来,不需要什么凭据。”
也就是说,韩中屏对黄筠的恩宠,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定了定神,柳寄转身就要走,小厮却拉住他,问道:“公子不上去喝一杯吗?”
柳寄哪里还有闲心听他讲,语带警告地说:“放开我。”
可是下一刻,他说的话却让柳寄刹住了脚步——
“教使还未见到,柳道长就要走,未免也太伤人心了吧?”
柳寄蓦然回首,只见那孩子笑着靠在栏杆上,勾了勾手:“跟我来吧,柳道长,教使等你很久了。”
穿过三楼的衣香鬓影,小厮带着他停在一间格子门前。他隔着门低声说:“姑娘,人带到了。”
里面安静无声。就在柳寄以为没人时,门霍然大开,一个嘴唇苍白的女人抖着手打开了门。柳寄虽心存疑虑,但还是按规矩先开口:“教使大人。”
“你就是柳……柳寄?”那女子抿紧唇,说,“进来……进来坐下。”
柳寄将信将疑地进了门,一手按在腰间玉壶上。那女子引他对坐,本来是要把琴收起来,谁知却不小心割破了手。柳寄见她举止紧张,便试探着问道:
“教使大人,你怎么知道我是柳寄?”
“你衣料上乘,佩剑明显是玉壶,有心人……都看得出来吧。”那女子深吸一口气,坐在他对面。
柳寄接着追问:“你们不该认得玉壶。你们教里,有从玄门出去的人。是谁?”
“是……是……”
话音未落,柳寄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地栽倒在琴桌上。昏迷过去之前,他依稀看到一枚朱砂记从眼前闪过,带着年轻人轻佻的笑容。
那女子猛地跳起来,衣袖带倒了花盆,被小厮一脚定住,轻轻踢了回去。他拍了拍手,长出口气,叹道:“哎呀哎呀,阴沟里翻船。怎么样,跟你们说了,我自有办法。”
那女子欲哭无泪,说:“教使大人,朱小道长,以后别再让我干这种事了。”
朱光霁嘻嘻笑着,赔罪道:“好姐姐,等会儿我赔你今晚的钱。”
“谁稀罕你的钱。”那女子嘟囔道,“只是章絮阿姐指定要骂我了。”
她理了理鬓发,刚要抱琴出去,却迎面撞上一人。那女子荆钗布衣,面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烧痕,腰若束素,正扶着楼梯快步上来。见了她,假扮教使的妓女“扑通”一声跪下了:“阿姐!”
张氏——或者说——章絮,根本没看她,一把拉开了格子门。只见朱光霁正拿着根狗尾巴草,一下一下地扫着柳寄的脸,她沉声道:“教使大人,过分了吧。”
“这是容姝媛的弟子,玄青门的首徒。”朱光霁神色如常,两指一松,丢掉了那根狗尾草,拍了拍灰,站起来,看着章絮说,“你以为还是你弟弟吗?”
“这是我弟弟,然后再是你说的这些。”章絮丝毫不惧,“别以为你是教主派来的,就敢跟我叫板。蒲阳地界,我说了还是算的。”
“那你告诉我,他怎么是和明宁公主一起来的?”朱光霁哈哈一笑,用鞋尖踢了踢柳寄的脸,“这位可是来抓逃户、清丈田地的,你不会以为她是来做善事的吧?等查到你庇护的那些人头上,可别求我哦。”
“明宁公主与他何干,我只问你,柳寄的讲道堂有什么不好?”章絮分毫不让。
朱光霁才不想和她吵,摆了摆手,说:“你自己看好了,只要他还是容姝媛的徒弟,就不可能和你站在一边的!”
“你!”
不等她回答,朱光霁早就打开窗户,轻飘飘跳了出去,几个纵跃后,消失在了夜空中。
章絮低下头,只见柳寄正躺在地上,呼吸不稳,似乎做了噩梦,手在到处乱抓。她叹了口气,拿来一个枕头,小心地垫在他头底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么大了,睡觉还不老实。”她自言自语,拣了个蒲团在他身边坐下,“梦到什么了?”
柳寄的确梦到了旧事。
他母亲柳朝烟是一位大夫,只有她愿意给妓女看病,她平生并无子嗣,所有孩子都是无力抚养的产妇托付的。若是记得本姓,孩子就还跟母亲姓,比如章絮;若是不记得,就随她姓柳,比如柳寄。
那一年他十岁,大姐跟着母亲行医,二哥在读书,他还傻乎乎的,每天带着小妹在外面撒野。西川自古无事,山高水柔,风调雨顺,而那个诡异的黑袍人,就是在一个平凡的夜晚,敲响隔壁大门的。
起初,人们以为那只是一场风寒。直到越来越多人染上疾病,人们才意识到,这是瘟疫。
至于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黑袍人,自然是史书里记载的行瘟使者了。
大灾易生妖邪,太平年间收人命。行瘟使者便是最恐怖的一种,它们大多寄生在病人的衣物上,只有特别凶悍的可以化作人形,凡所到处,十户九空,直到吃饱喝足,才会飘然离去,没入深山,等待下一次苏醒。
行瘟使者消失不见,满城人人自危。疫病并未因为柳朝烟百般谨慎而绕道,章絮染上了疾病,柳朝烟不得不带她移居别处,让三个孩子独自居住。
第三天,一队家奴找到了这里,带走了二哥。他们自称是二哥生父的家人,要带二哥前去避险,二哥坚持要带走弟弟妹妹,对方却直接敲晕了他,把他绑上马车带走了。
现在,只剩下柳寄和妹妹小杏儿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唯有请镇守此地的玄门下山,才能收了这怪物。然而,若要觐见天仙,丹云山设下的阻碍是万阶天梯。
万般无奈之下,柳寄主动站了出来。
万阶天梯的幻觉,对孩子没那么见效,他主动提出自己要去求救,请仙客下山。
然后……
然后……呢?
柳寄只看到满眼的血,他忍不住抱头尖叫,回想不起之后发生的事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于是越想越着急,一脚踩空,从梦中惊醒了。
他泪流满面地醒来,只见有人背对着他抱膝而坐,就像大姐一样。他怔怔道:“姐姐?”
章絮本来在出神,闻声猛然回头,惊疑不定地望着柳寄。柳寄也被吓了一跳,思绪逐渐回笼,猛地跳起来,说:“你诈我!”
“我诈你什么?”章絮也气急了,“谁让你不防着朱光霁的?”
“他叫朱光霁?他就是教使?”
“我都私下跟你说了,教使就在这里,你怎么不提防?”
“你们没串通好?”
“想控制你,非我本意!”
“是你救的我?”
“是我!”
“你是我姐姐吗?”
“是又如何?我……!”
柳寄的眼睛睁大了。就在刚才,他飞速想到了验证自己猜测的办法,而章絮在那一声“姐姐”后果然心绪大乱,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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