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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折春柳遥寄杏花信 “家母姓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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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云女逝世——或者说飞升——只在十几年前,因此她的信众虽多,厌恨她的人也不少。可是蒲阳这间云女祠却被保护得很好,丝毫没有破坏的痕迹,只有熙熙攘攘的脚印布满台阶。
容思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舒了口气,说:“走吧,进去进香。”
慕微云被人纪念这么多年,主要是因为她揭露了玄门最大的秘密——供奉的长明灯下,画着能将凡人寿数换给修士的阵法。她用生命毁去了吸血的玄青门大阵,如今除了少数虔信徒,已经无人再供灯祈福。
因此,云女祠也是不供灯的,只提供寄名牌,上了香之后,可以取一块挂在殿内,以示祈愿。然而,不知为何,虽然这里人流稠密,却一块名牌也没有。
容思临随手拿了一块,刚要写名字,只听身后有人喊道:“住手!”
她吓得笔一抖,忙问道:“谁?!”
一个老妇从斜里冲出来,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寄名牌,拿到光下一看,拍了拍心口,说:“幸好幸好,没写名字。”
容思临还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又有个沙哑的女声说:“田大娘,你急什么,吓着人家了。”
只见一个窈窕少妇扶着门框跨进来,身段优美,却戴着面纱,看不清真容。她未语先笑,说:“姑娘,你是外地人吧?我姓张,这位是我干娘,她是一番好心,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容思临回神之后,对她笑道:“不妨事,只是不知本地有什么习俗禁忌,不能写名字?”
“倒不是习俗,只是最近的传言。”张氏拉着她走到角落,其他人也跟了过来。张氏环顾四周无人,这才小声说:
“不能随意泄露真名,否则,容易被有心人拿去做法,偷走你的寿数,就像当年玄门长明灯那样。”
长明灯事发后,人心惶惶,直到如今,还流传着不少涉及亲笔书写、真名显露的禁忌,大多数都是假的。容思临无意深究,道谢道:“若不是大娘,我可要犯禁了。”
她刚打算往后走,柳寄却忽然开口道:“这位姑娘,可否仔细说说,这则流言因何而起?”
容思临顿步,望向柳寄,只见他神情严肃,不似作伪,于是也认真起来,和他一齐望向张氏。只见张氏低着头想了片刻,说:“说是有异人做法,用田地主人的真名、一撮头发,一起绑在石头上,埋在田头,就能杀人于无形。”
容思临奇道:“我又没有田地,怎么会中招呢?”
张氏含糊其辞:“传着传着就变了,总而言之,宁可信其有,还是别随意泄露的好。”
眼见对话就要无疾而终,柳寄忽然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话题:“别人倒罢了,我不说,路人也没法知道我的名字。可是,官府黄册上,那可是人人名字都清楚的,就不怕官吏作妖么?”
容思临瞪了他一眼,柳寄恍若未觉,只是凝视着张氏。张氏想了想,柔声道:“这位公子,想得很长远呢,我们倒是没想过。”
这时,却是一边安静的田大娘突然开口了:“黄册?重修黄册的,不就是他黄筠么?我早就说过了,没什么神鬼盗取名字,就是黄筠收不回田地,用邪术杀人而已!”
"黄筠?"容思临惊讶道,"何出此言,他不是本地的地方官吗?"
田氏冷笑道:"收不上来田地,要急死了吧?我看他为了政绩……"
"大娘。"张氏不轻不重地喝住她,示意她不必多说了。
容思临仔细观之,虽然说是义母女,这田氏却对张氏言听计从,一点儿母亲的威严都没有,于是她笑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不过,我听说此地崇拜云女,难道云女不曾赐福、绂除邪祟吗?"
张氏含糊其辞道:"也是有的。只是这么多人,神明保佑不过来吧。"
柳寄抬头看了一眼神像,接过这话,悠然道:"姑娘不必遮掩了,我就直说了吧——升云教,你们能联系上吗?"
那女子摇了摇头:“官府禁止的邪教,我怎么能知道呢。”
田氏也跟着说:"别问了!你们自己小心吧,我们走了!"
柳寄但笑不语,容思临却神色一凛,一把拉住张氏的手腕:"这位姑娘!我直说吧,我们就是奔着贵教来的。我和家兄实在是走投无路,听闻贵教不分贵贱,相助老幼,有复云女遗风,我们这才……"
"直说吧,你们什么事?"张氏冷笑道,"现编的理由,他们可不认。"
容思临这才注意到,自从她拽住张氏,周围的信众就默默聚集起来了,不知不觉间,竟然把她和柳寄围在了殿中。她直觉不能放走张氏,但是理由从哪里来?!
柳寄抬头望了眼神像,走上前拉开两人,悠悠道:"小杏儿,还是让我来说吧。这位姑娘,我们是逃户。"
一听到"小杏儿"这个称呼,张氏和容思临都是神色陡变。容思临心中大惊——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小名的?
张氏则罕见地迟疑起来,没有接话。柳寄继续说道:"我是临波郡人氏,去年大灾,为了换口饭吃,将最后几亩地都卖给韩家了。本以为做个佃农,也没得徭役,不过是少得些便宜,谁承想新政一下来,他们王八壳子一缩,倒把我推出去,说我是逃户!"
周围的人没听完,忍不住咕哝道:“还真是哪里都有这种事。”
这个理由很俗套,但是张氏竟然没有质疑,只是站在原地,蹙眉望着柳寄,拿不准主意似的。田大娘却怀疑道:"就因为你们不愿意落户?新政不是说,逃户落户,不计徭役吗?"
柳寄冷笑道:"那圣旨上还说,十丁抽一,要去边疆打仗呢!"
"你长得这么白净,可不像庄稼人。"田氏还是不信,“逃户哪儿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啊,不怕我们把你扭送官府了?”
还没等柳寄说话,张氏却说:“你过来,让我看看。”
柳寄愣了愣,依言走近了些。张氏问道:“你父母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家父很早就没了,家母在我十岁时,搏杀恶鬼而死。"柳寄凝视着她,放缓了声音,说,"我母亲姓柳。"
田氏看张氏并未反对,不禁说:"你怎么证明呢?万一你是骗我们的,那……"
张氏却不知为何,抬了抬手,示意她安静。过了许久,她深深吸了口气,说:"我相信他。今夜子时,到建兰坊来一趟。你放心,不会有人追捕你了。"
*
"所以,小杏儿是你的名字?"柳寄和容思临穿梭在闹市,手里轻轻抛着那枚张氏给他的小镜子,也颇感惊讶,"我是乱说的。"
容思临轻嗤道:"这一次便罢了,以后别在人前这么叫。"
"哦,是谁先管我叫'家兄'呢?"柳寄戏谑道,"太子殿下听了,可要赐我死罪了。"
容思临没好气道:"不然怎么说?再说了,你也算是大掌门的半个孩子了,论情我还能叫一声表哥呢。"
"你的表哥就更多了,我可消受不起。"柳寄道,"连北狄王子都是你的表哥,我是平民小子,怎么配呢。"
容思临不知道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或者是他们两人都吃错了药。她习惯性把话接了回去:"说起来,你今天说的,几分真几分假?你母亲当真是……?"
柳寄停住脚步,怔住了。片刻后,他含糊其辞道:"差不多吧。"
这么多年,柳寄的身世一直是个谜。容思临想过他家可能有隐情,但是没有想到是这样。她摇了摇头,不想深思。柳寄是个很孤僻的人,如果问多了,只怕惹他生气,于是容思临换了个话题,说:
"既然拿到了信物,我们今晚要去吗?"
柳寄却说:"我去,你不用去。"
“我也去吧。”容思临说,“既然都装兄妹了,也要装得像点啊。”
“我说了,你不用去。”不知为何,柳寄固执己见,“我有些事需要确认,你来……”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有人喝道:"让道!让道!按察使出巡!"
众人忙挤挤挨挨地散开,让出尘土飞扬的主道。容思临望见仪仗中只有按察使许元卿的牌子,并无太守,于是悄悄对柳寄说:"正好,我们回去换了衣服,去府衙逮韩中屏。"
然而,那马车经过他们,却没有疾驰而过,反而忽然慢了下来,停在不远处路边。容思临预感不妙,拉着柳寄就要走,却见那马车上跳下一个清瘦书生,穿着丝绵袍子,面容白净秀气,目不斜视地直奔两人而来。
还不等他们逃走,那人三两步拦到容思临面前,纳头便拜:
"臣黄筠,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臣参见明宁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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