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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寄玉壶冰心犹望之 蒲阳の千种 ...

  •   容思临一怔,心扑扑地跳起来。她太想去了,没有办法拒绝这个邀请。

      她有一个秘密,一个从不敢对任何人说的秘密。她从小就喜欢坐在皇帝理政的三思堂,听父亲和臣子说话。她喜欢那里吐着的细细炉香、喜欢翻动时沙沙作响的奏折、喜欢那些遥远而美丽的地名,江州昭化、蒲州蒲阳、临波郡五方山、岭南明泉港……

      她读过治国明经,画过万里舆图,她当然也喜欢坐在姊妹之间闲话,却忍不住抻起脑袋眺望,想象着红墙外、蓝天下,沿河万里、贩夫走卒,都会因为一纸政令发生怎样的改变。她想要出去,想要发号施令,不是那种对奴仆的指挥,而是像圣贤为政,三年成邑、五年成城。

      这种心绪,她对容思辰都没说过,只说自己是贪玩,想出去走走。她知道这是最大的僭越,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柳寄真的找了个很好的理由。

      本朝律令,除女修外,其他女子均须随父或夫居留本籍,无牒不得离开。然而,由于仙山上自有一套规矩,早年间男女不忌,女修破例是可以和男人们一样的。

      担一个女修的名,让她光明正大走出京城去,她焉能不受?

      见容思临垂眸不语,柳寄哂笑一声,说:“你别以为我想让你去。要不是师父说我师出无名,我才不想和你一起去呢,谁知道会不会又闹出临波郡那样的事……”

      “多谢你。”容思临轻声打断了他,“我会比上次更小心。”

      柳寄的话断在空中,他别开眼,说:“你知道就好。”

      “这是大掌门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容思临察觉到他的神色,眉心一动,福至心灵地问道。

      柳寄不自然地挑了挑眉,说:“当然是师尊。”

      容思临点了点头,含笑不语。宵禁将近,马场外灯火阑珊,只见翩跹飞蛾在灯光中自由穿梭,倒显得底下的人举止不自在了。柳寄抿了抿唇,补充道:“你担心什么?大掌门都点头了。”

      “哦,我不担心。”容思临状似失望,“我还以为是你帮我争取的。”

      柳寄冷笑道:“你把我也想得太好了。好了,宵禁前我要回山上,就此别过。”

      不等容思临回答,他袖中剑光一闪,便消失在了天际。

      *

      玄青九峰,定苍为首。终年白雪茫茫的定苍峰,阒静无人,只有青松承雪,百年不折。

      柳寄轻捷地落在凌绝殿门口,守殿的侍女朝他比了个嘘,指了指里面,用口型道:在修行。

      柳寄会意,转身要走。还没走几步,却听殿内传来一个沉静的女声,说:“进来。”

      柳寄只得转身,将剑放在门口,掸掸袖子上的灰尘,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凌绝殿是九峰之巅的明珠,他师祖苏一念在位时,这里布着观测天下的星辰大阵,罗列着四海千秋的奇珍异宝,九柱上盘着玉龙,齐齐垂目,怒视下方。

      到容姝媛继位,则一扫前风,将财宝全都收了起来,大阵也彻底夷平,因此这里竟不像是寝殿,空旷得足音回荡。

      大殿尽头,一个少女正在冰床上打坐,她乌发如云,肌肤生光,身披深青色锦地道袍,十八只银鹤绣在衣摆,犹如莲花捧慈航。然而,那只是她少年结丹的驻颜之效,任由谁来了也不敢将她随便认作女孩。

      她只肖一眼,柳寄便自觉地跪下了。

      “她答应了?”

      柳寄低头道:“回师尊,是的。”

      “见机行事,不得冒进。”容姝媛看着他,微微摇头,“你之前冲撞冒犯别人,我不多说。但这次,若是把明宁公主搭进去……”

      “徒儿明白。”柳寄又磕了个头,“多谢师尊愿意屡次宽限。”

      容姝媛颔首道:“知道就好。思临有没有问过你,为何要她同去?”

      柳寄一愣,答道:“没有。”

      容姝媛叹道:“她年纪虽小,却可算是胆大心细了。”

      柳寄被说穿了心事,并不言语。他知道,这次与其说是他给容思临行方便,不如说是容思临在帮他。

      讲道堂的事,早已惹出人人怨怼。平民尚且不知,玄门之中,甚至有人指着他骂他是叛逆,要罢免他的首徒之位。他需要一个更响亮的名号——还有什么比朱颜剑主、民间封神的慕微云更好呢?

      慕微云当年掀开了玄门最深的秘密,要求修士下山履行伏魔降妖的正职,虽说出师未捷身先死,但却有着深深民望。传说她死而复生,登临仙界,证据是埋过她尸骨的杏花林一夜染红,是天神垂迹。

      种种神话不谈,柳寄如今想得到更多支持,只能尝试去靠近她了。她家满门忠烈,至今只有一位长姐在世,这位长姐只有一对儿女,儿子是东宫太子,女儿是明宁公主。

      重修云女祠、明宁公主监工,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应该……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容姝媛见他沉默,知道他能领会意思,也就点到即止。她抬了抬手,柳寄腰间的佩剑便飞到她面前。容姝媛手抚剑身,蹙眉道:“怎么还是劣等剑。”

      柳寄淡然道:“最近忙,没机会去天工峰。”

      “你忙五年了,告诉我,你有什么顾虑?”容姝媛冷声道,“首徒无佩剑,你出门去要笑死谁?”

      柳寄还是执拗地摇了摇头。容姝媛气笑了,问道:“怎么,你这就想拿苍济?”

      苍济是和朱颜齐名的三大名剑之一,也是玄青门掌门世袭罔替的象征。容姝媛尚且在世,苍济是绝不可能传与他人的。柳寄依然摇头,只是说:“我用这把剑,也能做成事。”

      容姝媛不客气道:“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你母亲给你那把剑碎了吗?这点我执都破不掉,别修仙了,趁早下山去吧。”

      柳寄别过头去,不肯回答。半晌,容姝媛叹了口气,拂袖起身,轻盈地往后殿飘去,回头见柳寄还跪着,她喝道:“过来!”

      柳寄皱眉片刻,爬起来小跑过去。转过后殿的屏风,只见一把光华流转的玉剑横在小案上。他不禁睁大了眼,喃喃道:“玉壶……”

      三大名剑的最后一柄,玉壶,就在他面前。它唯认血亲传承,容姝媛从母亲那里得来,自她年轻时就佩戴,从未委以他人。

      “手伸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容姝媛出剑如水,刺破了自己和柳寄的手指,将血滴入了玉壶剑锋中。过了片刻,她隔空一拂,柳寄的伤口就被冻起来了,玉壶“啪”地落进他手心,一点排异都没有。

      柳寄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容姝媛冷笑道:“玉壶只认血亲,我骗它一时半刻,它才没把你活吞了。最多管半年,不成功的话,你就别想当这个首徒了。”

      “师尊,我……”

      “你走吧。”容姝媛不耐烦道,“小孩子真是吵死了。”

      柳寄百口莫辩,只得磕了两个头,背着玉壶离开了。

      *

      一个月后,明宁公主容思临领玄青门监修之位,与蒲州按察使许元卿、玄青门首徒柳寄一道,抵达蒲阳城。

      蒲阳太守韩中屏亲自到城门口,只见来者乘两座青布马车,随从寥寥,却个个披坚执锐,就连侍女也是窄袖蹬靴。马车一前一后,都是普通的青油布,看不出主从,太守便斗胆向前面的马车行礼:

      “臣蒲阳太守韩中屏,见过公主、按察使麾下。”

      马车内传来悉悉索索的衣料声,片刻后,许元卿三两步跳下车,扶起韩中屏道:“大人多礼了,这边请。”

      韩中屏被他拉着,一步三回头,见他没有请示公主的意思,忍不住低声道:“公主这是……?”

      许元卿笑道:“公主水土不服,起了疹子,说是不必面见了,等进城看了大夫,再接见你。”

      容思临的车上也下来一个绿绫裙子的宫女,托着喝过的茶具,放在漆盒里,正是款冬。她放好东西,走过来对韩中屏说:“大人见谅,公主身体不适,失礼了。”

      韩中屏忙擦着汗说不必不必,请公主好好休息等语,又问道:“柳道长呢?怎么不见他来?”

      许元卿拍了拍他的小臂,说:“这也不劳大人操心了,柳道长要先去拜见镇守此地的玄门——说到底,他和我们不是一路嘛。”

      与此同时,容思临和柳寄已经到了蒲阳云女祠。

      他们提前一天便脱了队,微服出行,大摇大摆地走正门进了城。许元卿本来还不同意,但他始终无权干涉容思临的决定,只得要了她一封手信,不得不替她隐瞒。

      他们本想在市井中随便走走、打听关于升云教的传言,却不由自主地走来了云女祠。无他,这座庙宇实在是太显眼了。它并不华丽,相反,它被菜市和肉市夹在当中,门口都流着污水。然而,屹立于灰瓦土墙之中,这座生祠却是五彩绚烂。

      无数信众将红绸悬挂在檐头枝上,杏树青光满庭,铜香炉蹲在殿中,乱七八糟插满了香。人们热情地将所有祝福和祈祷都堆砌在她怀里,云女祠就像火把般,在城市心脏里熊熊燃烧。

      十年前,时任漕官曹敏出资,买下了这片老房子,并且修了神像。自此以后,民间陆陆续续增修添补了许多,才造就这副奇景。

      容思临抬头望去,只见一尊慈眉善目的女神正扶剑而立,隔着香火,低头与她对视。柳寄在她身后踏入云女祠,随口问道:“认得出么?和娘娘长得不像吧。”

      容思临摇头道:“不像。我觉得,她生前也不是这样。不过这个神像很好,非常好。”

      柳寄无声地笑了笑,并不接话,只是说:“进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寄玉壶冰心犹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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