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尘》谢缘君

10、黄金郎应许千金诺 “说你是真

　　不惊霜，取的是轻疾如风，不惊叶霜的意思。阳关雪显然继承了祖父的一切优良品质，得到一位优秀的驭手，入场时甚至没有惊起满地飞尘，四蹄裹风，飘入沙场。

　　皮鞭落下，细杆扬起，一枚小球划过五彩帷帐下无数大睁着的眼睛，落入小小的球门中。

　　静默片刻后，满场欢呼雷动。容安止率先站起来拍手叫好，众臣见状，忙不迭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不少人在问这位球手的名字，或有一二个知道的，只得心服口服，抚掌叹息。

　　容安止问徐如意道：“这是……朕的表侄儿？”

　　徐如意忙说：“回陛下，正是北狄小王子，前些年被他叔叔送来的。”

　　容安止频频颔首道：“真是不错，身手矫健。瞧着倒让人想起明初年轻时骑着不惊霜的样子了。”

　　徐如意开玩笑道：“陛下既然喜欢，何不赏些东西给他？”

　　容安止笑道：“用不着你来讨赏。等着吧，有的是人要为他讨东西呢。”

　　球场上，容思迁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还有这员猛将。他抢到球之后，喊马似地，冲阿史那打了个呼哨，明显看到那人眉头皱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说话，斜里却冲出一支杆，挑走了他手里的球。容思迁蓦然回头，只见容思临俯身带球，一边压在马上，一边抬起头，朝他吹了个更风流的口哨。

　　如此大胆而佻达，偏偏她是容思临，别人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等容思迁反击，阿史那已经冲锋在前，为容思临打开了前进之路。容思临扬鞭策马，许元卿在旁护卫，容思辰在前方接应，又是一杆中的！

　　场边的少女们尖叫起来，贾兰心身体单薄，却叫得格外大声，后妃席上，年轻的韩昭仪也为她大声欢呼。容思临直起身子，四下抱拳见礼，又掀起一波声浪。

　　卷棚下，柳寄喝了口酒，身体前倾，靠在护栏边看着她。这是他头一次在山下逗留这么长时间，虽然是为公事，却有不少意外之喜。他正喝着酒，却听身后有人喊他：“柳道长，皇后娘娘有请。”

　　马球会上，男女不大避忌，这也是后妃见外臣的绝佳时机。柳寄只是想不通，为何慕皇后要见他？疑惑之间，他已经被合欢姑姑领到了皇后屏风前。

　　隔着屏风，隐约能看到一位贵妇倚坐在罗汉床上，正自斟自饮，一个小婢在为她捶腿。慕皇后听见他来，便示意婢女扶她坐起，因问道：“你就是柳小道长？”

　　“贫道柳寄，见过娘娘。”

　　皇后声音温柔如春泉，似乎对他格外耐心：“好孩子，快起来坐下。早听长公主说过你，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你是西川人？”

　　玄青门大掌门，琅琊长公主容姝媛与慕如清私交甚睦，众所周知。柳寄不奇怪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世，回答道：“我是泾州彭阳人，幼年时随母移居西川。”

　　慕如清却忽然坐直了身子，问道：“你是泾州人氏？”

　　柳寄不明就里：“是，家母曾在彭阳行医。”

　　慕如清的声音忽转急切：“你，你叫柳寄，你的字是……”

　　“是家母故人所取，字望之，寄之望之，瞻之高远。”柳寄回答道。

　　慕如清的声音都颤抖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知道，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吗？”

　　柳寄刚要回答，话到嘴边，却猛地刹住了。

　　他的名字是朱颜剑主慕微云所取，正是慕皇后早亡的妹妹。然而，再接着问下去，他养母的身份便不可避免地暴露了。

　　他养母柳朝烟，是慕微云昔年所救的风尘女子，虽然脱还良籍，却难免遭人议论。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于是摇头道：“不知，只知道是一位恩人。”

　　慕如清那边静默许久，隐约传来一声长叹，随后她说：“失礼了。这次叫你来，主要是想给你一样东西。”说着，侍女便端了枚竹筒出来。

　　柳寄打开一看，只见那是一张女人的画像，面目姣好，就是不知谁给她添了朵大红花，格外妖娆刺目。柳寄总觉得面善，却又说不上来。

　　却听慕如清道：“我听姝媛说，你母亲膝下有四子，她蒙难后，你们便失散了。她请我代为留意，这不，地方上打听到了你大姐的消息——这是他们三年前保存的画像，只是不知长变了没有。”

　　柳寄霍然抬头，二话不说，纳头便拜。他身边早有准备的侍女们将他扶起，只听慕如清说：“你去吧，举手之劳罢了。”

　　*

　　阿史那再拿下一球后，皇帝叫了停。韩淑正擎着球杆要冲锋，被容思文轻轻挡了回去。

　　容安止叫人赐座，摇着扇子笑道：“这次胜家是太子一队，赛前的彩头，可就赏给思辰了。思辰，说吧，你想求父皇什么？”

　　容思辰不假思索，起身跪谢：“臣谢陛下隆恩！若说有所求，臣受父母恩典已极，并无所求。只是夙夜思索国家之事，有所忧虑。”

　　容安止奇道：“我的儿，有什么事？”

　　容思辰朗声道：“时值京官出九门、巡天下，目下只有东三州按察使迟迟未定。臣斗胆，向陛下举荐一人。”

　　容安止已经猜到，但笑不语。容思辰接着说：“许元卿卫护东宫六载，兢兢业业，赤诚公允之心天地可鉴。臣欲推举太子卫率许琛为按察使！”许琛正是许元卿学名。

　　容思文犹豫片刻，也说：“陛下，臣也有一人举荐。”

　　容安止早料到如此，示意他说。容思文想了想，说：“臣想举荐泾阳王世子容思迁，此人……”

　　容安止笑着打断了淮王，道：“太子卫率刚才表现勇猛，当得起这个职位。世子已在南衙禁军有职位，不必操劳。徐如意，拟旨。”

　　“陛下，臣也有事上奏。”容思临握着马鞭出列道，“今日臣临时请阿史那王子救场，本是病急乱投医，然观之神采姿仪，尤胜中原儿郎。元卿此去，东宫十率谁来统领？臣向陛下、殿下举荐此人。”

　　前面补举许元卿，尚在预料之内；推选阿史那接任太子卫率，领东宫十率，却惊起一片哗然。不等老臣们说话，淮王率先说：“公主此言差矣，阿史那氏此前从未办差，怎么能一下接任太子卫率？将东宫安危置于何地？”

　　容思临笑道：“等按察使回京，这个职位当然要归还，不过是暂代。何况如今京城太平，容有才之人历练，本就是东宫诸官设立的目的。”

　　容思辰也会意，不等别人说话，补充道：“阿史那乃是父皇的表侄、我们的表兄，有天家血脉，是凤子龙孙，我倒怕委屈了他呢。”

　　阿史那不知道如何配合，还是许元卿悄悄提醒，他才不合时宜地跪下，谢恩道：“殿下谬赞，微臣岂敢。”

　　事已至此，容安止便笑着说：“既然这样，阿史那，明儿就去东宫，跟着元卿熟悉熟悉吧。”

　　*

　　马球会散后，阿史那一直站在帐外等着谁人。他如今惊鸿一瞥，眼见得要成为东宫僚属，不少世家子弟都想拉他去喝酒，探一探虚实。他装作不懂规矩，一概拒绝了，直到望见容思临独自出来，这才迎上前去。

　　见了她，他却不知该怎么说话了。容思临知道他的意思，便笑道：“别这么拘谨，不是我今日举荐你，你日后也会有所成。如此一来，还算是我捷足先登了。”

　　阿史那赧然道：“公主，为什么？”

　　“不为什么，为的是惜才。”容思临望着城际粉紫的暮色，轻轻叹了口气，“等元卿大哥从蒲州回来，你就来公主府上护卫吧。”

　　阿史那不解。容思临笑道：“喂，这是贬官哎，不反抗吗？”

　　“能有职分，已经是我不敢想的了。”阿史那认真道，“阳关雪听你调遣，我就和它一样。”

　　“你们狄人，说话还真是令人悚然。”容思临摇了摇头，“你有这份心，我就不多说了，日后你自然明白我的安排。去休息吧。”

　　阿史那手足无措，明明不知该往何处去，也并不觉劳累，却不自觉地往后退去了。

　　容思临摆了摆手，兀自往前走去，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后面又漫上一道人影，头也不回，笑道：“还跟上来做什么？回去吧。”

　　柳寄的声音含笑传来，伴着悠遐足音：“怎么，公主一句话也不肯对贫道说？”

　　容思临蓦然回首，只见柳寄正在灯火微弱的树下站着，手里握着一幅卷轴，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掌心。见她回头，柳寄弯了弯眼角：“公主，这次你不去蒲阳吗？”

　　容思临奇怪道：“我去做什么，等着回来被关禁闭吗？”

　　柳寄的笑意更深了，微微摇了摇头：“如果我告诉你，我能光明正大把你带去蒲州呢？”

　　容思临一惊，不由得握紧了拳，问道：“什么办法？”

　　柳寄哈哈一笑，比了个“嘘”，说：“说你是真的想去，我再告诉你。”

　　容思临冷笑道：“不说就不说。”

　　她扭头就走，柳寄也不叫住，似乎胜券在握，望着她离去。

　　片刻后，少女的脚步停住了。一只飞蛾扑扇着翅膀飞过灯火，容思临回首道：“但我想去。”

　　柳寄一怔，不知觉地往前走了一步。他轻声道：“大掌门要重修蒲阳的云女观，你可以作为监修，领玄青门之令前去。这是我想到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