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晨光漫染练剑人 ...
-
卯时的晨雾裹着萧府的青砖黛瓦,檐角铜铃浸在水汽里,偶被风拂动,绵长的轻响落在寂静院落,晕开细碎涟漪。沈霁立在武场中央,一身素色锦袍被晨风掀起一角,衣摆暗绣的极简云纹在朦胧天光下若隐若现,周身气息冷冽如寒玉,手中桃木剑剑尖轻抵青砖,静静伫立的身影,似本就该守着这片武场,等那个小小的身影赴约。
昨夜他特意寻来木匠,嘱咐将剑刃磨得圆润光滑,又亲自坐在灯下,用细砂纸一遍遍蹭过剑柄与剑身,直到木纹泛着温软光泽,连细微毛刺都打磨干净。他怕萧逐风练剑时划伤手,怕粗糙木头磨破孩童娇嫩指尖,这份藏在细节里的关切,却半句未宣,只将木剑静静摆在石阶上,装作寻常练功器具。
自幼跟着师父练剑的岁月,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筑起高墙,师父教他剑法时总说“剑要稳,心要静,不可因情乱神”,这话早已刻进他的骨血,成了他行事的准则。面对萧逐风,他更需守好分寸,两人毫无血缘,过分亲近只会徒生事端,唯有收敛心绪,沉默守护,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武场入口传来细碎脚步声,轻得像落叶擦过地面,带着孩童独有的迟疑。沈霁抬眸,恰好撞见萧逐风偷偷打量他的模样:浅灰色练功服领口歪扭,布带缠成死结,蹭得细嫩脖颈泛红,额前碎发沾着晨露,贴在饱满额头,衬得小脸愈发苍白。原本灵动的眼眸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唯有看向沈霁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脚步轻缓,每走一步都停顿试探,到离沈霁三步远时驻足,双手紧攥衣角,指节泛白,小小身子因紧张微微紧绷,像只刚探出头的小兽,怯生生打量着周遭,也怯生生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过来“沈霁的声音压在晨雾里,平淡如风吹柳叶,无刻意温柔,亦无居高命令,却清晰传到萧逐风耳中。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褪去了练剑时的锐利,多了几分收敛。小孩身子微颤,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垂落的睫毛遮住眼底慌乱,才鼓起勇气,小步挪到沈霁面前,努力挺直单薄脊背,像株试图挣脱风雨的芦苇,却难掩身形纤弱。
沈霁垂眸,目光掠过那道死结,孩童手指短、力气小,显然解不开这纠缠的布带。他未语,缓缓抬手,指尖带着晨雾的微凉,飞快掠过萧逐风脖颈,快得让对方不及反应,死结已被理顺,领口服帖贴在肩头,连褶皱都不见。指尖不经意蹭过孩童温热脖颈,细腻触感轻拂心尖,沈霁动作微顿,随即迅速收回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太久没有这般近距离触碰过旁人,尤其是这般纯粹脆弱的孩童,这份陌生的暖意,让他有些无措,也有些警惕。
他定了定神,将桃木剑递过去,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握剑。”
萧逐风抬眸瞥了眼沈霁,又飞快移开目光。男人眉眼清冷,薄唇紧抿,眼底却无旁人惯有的怜悯,只剩深秋湖水般的沉静。这双眼睛里,没有京中长辈看他时的同情,没有下人间的疏离,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平静,仿佛眼前的练剑,只是一件寻常事。小孩心头微松,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握住剑柄,温热木头触感里藏着沈霁指尖残留的微凉,打磨光滑的剑柄恰好贴合他的手掌,连握剑姿势都似被悄悄适配过,全然不硌手。
他悄悄抬眼,又飞快垂下,心里暗暗想着:云昭哥哥真好,可他不是我的亲人,我不能太依赖他,不然他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迟早离开我?
沈霁侧身示范,双腿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如岩间青松,桃木剑横在胸前,手臂自然下垂,任凭晨风拂动衣袍,纹丝不动。这是师父当年教他的基础剑法,招式简单却沉稳,没有花哨的技巧,却最是能磨练心性,也最适合初学者。他刻意收敛了往日的凌厉,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平缓,余光始终锁着萧逐风,见他学着抬手,手臂却因紧张控制不住发抖,木剑在手中晃了晃,险些滑落。
萧逐风眼眶骤红,鼻尖泛酸,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从前练剑,哪怕握不稳剑,爹爹总会笑着上前,从身后扶住他的小手调整姿势,用胡茬蹭他的脸颊,温声说“我们风儿是小将军,慢慢来”;娘亲则站在一旁,持帕子帮他擦汗,柔声道“累了就歇,不用勉强”。可如今,爹娘不在了,再无人笑着扶他,再无人柔声哄他,连握稳一把木剑都做不到,他竟像个没用的孩子。
他看向沈霁清冷的侧脸,想说“我不行”,却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说出来,连这仅有的陪伴都会失去,怕云昭哥哥也会觉得他没用,从而离开。
“别怕。”沈霁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似雾,却稳稳落在萧逐风耳里。他未低头看孩童,也未伸手搀扶,只是缓缓抬剑,动作放慢一倍,每一个弧度、每一次挥剑都清晰分明,连手腕转动角度都刻意放缓,方便萧逐风看清细节,“跟着我,慢慢来。”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耐心。这份耐心,是对萧云熠夫妇的承诺,也是看着这孩童倔强又脆弱的模样,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角落,竟微微动了一下。这份触动,他不敢深究,只能强行压下,当作是对一个孤童的恻隐。
萧逐风咬着唇,将眼泪憋回眼眶。他望着沈霁手中木剑划出的柔和弧线,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臂。动作依旧笨拙生疏,手臂仍止不住发抖,却不再退缩,紧攥剑柄跟着节奏调整姿势,木剑划过空气时,风里都裹着他小小的力气,哪怕每一次挥剑都耗尽全力,也不肯停下。
他想快点长大,想变得厉害,想保护萧府,想保护那个默默陪着他的云昭哥哥,哪怕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
晨雾渐散,东方泛起鱼肚白,朝阳缓缓升起,金色阳光如碎金洒落,给沈霁的素色锦袍与萧逐风的浅灰练功服镀上暖光晕。沈霁动作始终沉稳标准,每一次挥剑力道均匀、幅度一致,似练剑本就是他每日功课,严谨认真。多年来,无论身处何地,他每日清晨都会练剑,这是师傅教他的习惯,也是他隐藏身份时,唯一能安放自己的方式。
萧逐风跟在身侧,从生疏笨拙到渐渐找到手感,挥剑动作慢慢流畅。汗水滑落额头,浸湿碎发,顺着下颌线砸在青砖,晕开小湿痕,后背练功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单薄身形,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手腕也因反复挥剑发僵,可他依旧咬牙重复动作,小脸满是倔强,眼底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他要变强,强到能留住身边的人,强到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
沈霁望着他颤抖的手臂、汗湿的脸颊,还有那股不肯放弃的韧劲,喉结微滚,心头沉寂角落似被轻轻触动。他想起萧云熠当年征战沙场的模样。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在乱军中护着家国百姓,那般英勇坚韧,这份韧劲,竟也悄悄遗传给了五岁的萧逐风.
他又想起自己初学剑时,因总也练不好基础招式,气得摔了木剑,师父却没有骂他,只是指着院中的青松说“你看这松树,风越大,根扎得越深,你练剑也是一样,越难,越要坚持”。那时的他似懂非懂,直到如今看着眼前的孩童,才忽然明白师父的话。
练到第二十七次时,萧逐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眼看就要摔在坚硬青砖上。沈霁身影骤动,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温度透过薄衣传来,似温玉贴肤,温暖而有力量。他力道控制得极好,轻得怕碰碎易碎瓷器,又稳得足以支撑孩童身形,等萧逐风站稳,便立刻收回手,后退半步,仿佛方才的搀扶只是偶然路过,无半分刻意关切。
“歇会儿。”沈霁声音依旧平淡,未问是否摔疼,也未安慰,转身走向石阶,拿起石桌上的温水壶。壶身尚温,是他寅时起身亲自备好的热水,怕放凉,特意用绒布裹着藏在石桌阴影里。他不敢让旁人察觉自己的用心,只能这般小心翼翼,将所有的关切都藏在无人知晓的细节里。
他将水壶递到萧逐风面前,目光扫过对方汗湿额发与泛红眼角,喉结微动,最终只道:“喝水。”
萧逐风伸出小手接过水壶,抱在怀里,手指绕着壶柄轻转,小口喝着温水。温热水流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竹香。是沈霁特意摘了后院新叶放进水里,清润爽口,解练剑后的口干。他忍不住偷偷瞟向沈霁,视线落在对方卷至小臂的袖口,那道浅淡疤痕嵌在冷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好奇这道疤的来历,却又不敢多问,怕触及沈云昭哥哥的秘密,也怕自己问得太多,会让对方厌烦。
“云昭哥哥,”萧逐风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细,带着疲惫却藏着好奇,“你的疤是怎么来的?”
沈霁动作微顿,低头瞥了眼手腕疤痕,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快得转瞬即逝。这是他十二岁时练剑留下的印记。彼时他跟着师傅练剑,心性浮躁,总想着练最难的招式,忽略了基础,一次练剑时不慎被剑柄绊倒,手臂被地上的碎石划开长口,鲜血直流。师傅发现后,没有帮他包扎,只是让他自己忍着疼处理伤口,说“疼了,才能记住教训,练剑最忌心浮气躁”。后来伤口愈合,便留下这道浅疤,时刻提醒着他,要沉稳,要隐忍,不能急于求成。
“练剑时摔的。”沈霁语气平淡,未提过往细节,只简单应答,刻意淡化了疤痕背后的故事。他不能说,也不敢说,任何与过去相关的线索,都可能成为暴露身份的隐患,哪怕对方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可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萧逐风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孩童放下水壶,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满眼向往:“我练剑也会有疤吗?像爹爹一样的疤?”在他心里,爹爹是世间最厉害的将军,身上的疤痕都是勇敢的勋章,他也想拥有这样的印记,想成为爹爹那般勇敢的人。
“会。”沈霁望着他眼底的光亮,语气第一次泄出暖意,似晨雾中穿透云层的阳光,却又很快收敛,回归平淡,“等你练剑有成,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疤,那是小将军的勋章,是勇敢的证明。”
萧逐风嘴角微弯,又飞快压下,紧抱水壶认真道:“我要好好练剑,要和爹爹一样的勋章,要做顶天立地的小将军,保护舅舅,保护云昭哥哥,保护萧府!”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仿佛这是他此生最重要的誓言。
沈霁指尖微动,目光落在他汗湿的发顶。柔软发丝沾着汗水,贴在额头,格外乖巧。他下意识想抬手理好碎发,擦去孩童脸颊汗水,手抬到一半却硬生生收回。他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与萧逐风之间该有的分寸,不能过分亲近,不能流露过多关切,只能以沉默守护。于是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却藏着柔和:”坐会儿,歇够了再练。”
武场入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打破了宁静。沈霁抬眸,见卫忠拄着拐杖立在那里。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全白,满脸皱纹,身形佝偻,步伐蹒跚,显是年岁已高,又因当年护萧府受了重伤,腿脚才这般不便。他目光落在萧逐风身上,眼眶泛红如浸了水的棉絮,满是疼惜与愧疚,却未立刻上前,只远远站着,看着沈霁递水、看着萧逐风偷瞄,眼底愧疚渐渐化作安心与感激。
“沈公子,”卫忠声音哽咽,几乎被风吹散,“老奴终于回来了,见小将军有您陪着,老奴便放心了。”说着深深鞠躬,姿态恭敬诚恳,“多谢您照看小将军,老奴给您磕头了!”
沈霁连忙上前扶住他:“卫老不必如此。照看小将军,本是我应允的事,分内之责罢了。您是他的长辈,您能回来,他才更欢喜。”他语气谦和却保持着距离,既不显得冷漠,也不显得过分热络,恰好守住了该有的分寸。
卫忠直起身,眼泪终是忍不住滑落,顺着皱纹脸颊砸在衣襟:“小将军才五岁,便没了爹娘……当年我应允将军夫妇守好萧府、护好他,可我无能,被奸人设计重伤,只能隐姓埋名养伤,没能陪在他身边,让他受了这么多委屈……”
沈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萧逐风已靠着石阶睡着,长长的睫毛沾着汗水,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呼吸均匀,显是累极了。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孩童身上,素色锦袍宽大温暖,裹着小小的身子,似一双温柔羽翼,隔绝了清晨微凉。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近萧逐风,指尖触碰到孩童柔软发丝时,心头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阳光洒满武场,青砖缝里的草叶泛着耀眼光芒,风携着海棠花香吹来,混着日烟亭风铃的清响,“叮铃”声绵长,落在萧逐风梦里,也落在沈霁心上。
萧逐风在梦里动了动,小手无意识攥住沈霁的衣袖,指尖紧紧扣着,似抓住唯一的依靠,嘴里喃喃唤着“云昭哥哥”,声音软糯依赖。
沈霁低头望着那只小手,指尖温度顺着布料蔓延至心底,暖得发烫。他静静坐着,目光温柔落在孩童睡颜上,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残留的汗水,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梦境。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人这一生,总有一次破例,总有一份牵挂,会让你放下所有规矩,放下所有冷漠。或许,萧逐风,就是他的破例,他的牵挂,哪怕这份牵挂,只能藏在“沈云昭”的身份之下,只能以沉默的方式守护。
武场里只剩风声、铃声与两人的呼吸声,宁静而温馨。这是一场以承诺为名的守护,是顶着“沈云昭”身份的沈霁,对萧云熠夫妇的郑重践行;是两个孤独灵魂的互相取暖。一个是失去双亲、渴望力量的孩童,一个是隐匿身份、坚守使命的孤者;一个在伤痛中努力成长,一个在伪装中渐渐柔软。这是萧逐风带着勇气成长的序章,也是沈霁以“沈云昭”为契,守护一份牵挂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