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料》归山客

12、灯映棠影约晨练

　　沈霁回到院落时，日头已西斜，檐角影子被拉得绵长，墨色锦袍扫过廊下青砖，带起的细尘旋即被晚风揉散。他遣退小厮，独自坐在临水廊下，指尖无意识蜷缩，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萧府后院那棵西府海棠上。树干粗壮，浓绿叶片层层叠叠，暮色中舒展如伞，遮蔽着一方天地。那是萧逐风从前常去的地方，春日踮脚够花瓣，夏日蹲坐捡落果，如今只剩风吹叶动的寂静，再无半分孩童嬉闹声。
　　沈霁垂眸，指尖轻叩石桌，沉闷声响在空荡院落里格外清晰。他眸色沉如化墨，心头压着几分牵绊。闲时漫逛偶遇萧府，恰逢萧云熠夫妇出征前托付，便应下照看其五岁幼子的事。原想不过是替故友尽一份心，却没承想，萧府的沉寂、孩童眼底的茫然，竟成了他孤冷岁月里挥之不去的惦念。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随行太监轻掀门帘，一身明黄常服的温蕴意提着描金食盒立在门口。衣摆暗金龙纹在暮色中泛着低调光泽，帝王威仪难掩，眉宇间却压着疲惫与疼惜，气场也不自觉放软。“沈云昭，忙着吗？”他声音极轻，褪去朝堂疏离，语气如寻常问候，半分帝王架子也无。
　　沈霁回过神，起身拱手行礼，脊背挺直，礼数周全却不谄媚：“陛下。”他留居萧府，应对帝王始终守着分寸，既不失臣子恭敬，也未失了疏离。
　　温蕴意抬手免礼，迈步入院，云纹锦靴踩在青石路上无声无息。他将食盒轻放石桌，遣退太监，待院门关上才掀开盒盖。淡淡的山药香漫开，甜而不腻，是萧逐风刻在骨血里的味道。“朕从宫里带了刚蒸好的山药糕，是风儿最爱的口味，加了蜂蜜和莲子，软糯得很。”温蕴意目光落在雪白糕点上，眼底疼惜几乎溢出，“想着你许是未用晚膳，便分了些来。”
　　食盒里的山药糕码得整齐，表面印着海棠花纹，显是御厨精心所做，贴合着萧府的海棠树。沈霁喉结微动，轻声道：“谢陛下恩典。”他并未动筷，目光落在糕点上，脑海里浮现出萧逐风方才在日烟亭的模样。泛红的眼角，紧攥到泛白的衣摆，还有那压抑的啜泣声，像一根细针，刺得他心头泛起酸涩。
　　温蕴意瞧出他的出神，顺着目光望向后院海棠树，想起外甥从前嬉闹的模样，不由得叹气坐下。帝王威仪淡了大半，只剩为人亲眷的无力：“朕刚去了风儿的院落，丫鬟说你送了银耳羹，他一口未动。”提及外甥，他声音又软了几分，“这孩子自云熠和秋槿殉国后，就像把自己关在了屋里，不肯说话，不肯笑，整日要么发呆，要么去日烟亭待着，连朕这个舅舅，都难得听他说一句话。”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朕召了太医，寻了他从前最爱的玩物，可他半点动静都无，像个没了魂魄的娃娃，看得朕心口发闷。”身为帝王，他能执掌天下，却对五岁的外甥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溺在悲伤里。
　　沈霁沉默良久，指尖抵着微凉的石桌，沉声道：“他还不到六岁，骤然失了双亲，这份痛旁人替不了。他心里的结，是孩童对双亲最纯粹的依赖，旁人再怎么劝，都解不开，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熬。”五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却要承受双亲殉国的打击，这份痛，从不是帝王的恩宠、几样点心便能抹平的，唯有时间，能让他慢慢走出阴霾。
　　温蕴意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沉重：“朕知道，可他才五岁啊……”声音里带着哽咽，“看着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看着他日渐消瘦的小脸，朕这心里堵得慌。”他抬眸看向沈霁，语气恳切，“沈云昭，多谢你照看着风儿。这孩子怕朕的身份，不敢依赖朕，却肯对你多几分亲近，肯在你面前流露脆弱。往后，还要劳你多费点心，哪怕只是远远陪着他，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护着他。”
　　沈霁迎上他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缓缓颔首，语气平淡却坚定：“臣晓得。既应了萧将军夫妇的嘱托，便会护着小将军周全，看着他慢慢好起来，不辜负陛下与两位将军的信任。”他向来言出必行，这份照看，早已不是简单的承诺，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温蕴意见他应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口气，又细细叮嘱：“莫要逼他太紧，也莫让他受委屈。他身子弱，你多盯着他的饮食，他不肯吃便劝着吃一口；他若想去日烟亭或海棠树下，你便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待太久；夜里风凉，劝他早些歇息，别总在窗边坐着。”这些叮嘱，全然不像帝王所说，倒像是寻常长辈对晚辈的牵挂。
　　沈霁一一应下：“臣记下了。”
　　温蕴意又坐了片刻，说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晚风掠过海棠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石桌上山药糕的甜香，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沈霁坐在廊下，直到暮色四合、晚霞褪去，才起身拿起山药糕，朝着萧逐风的院落走去。夜色渐浓，萧府小径上挂起宫灯，昏黄灯光映着青石路面，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墨色锦袍扫过草叶，无声无息，唯有后院海棠树的轮廓格外清晰，像一把巨伞，笼罩着一方清冷天地。
　　走到萧逐风的院落门口，守院丫鬟连忙躬身行礼：“沈公子。”
　　“小将军醒着？”沈霁轻声问道，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关切。
　　丫鬟面露难色：“醒着的。小将军从日烟亭回来后，就坐在窗边发呆，晚饭一口未动，奴婢劝了好几遍，他都不肯应声。”
　　沈霁“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门板上刻着小小的海棠花纹，是萧逐风幼时缠着萧云熠刻的，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清。他抬手敲门，声音清晰：“萧逐风。”
　　屋内沉默片刻，才传来一声细弱的回应，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进来。”
　　沈霁推开门，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灯光勉强照亮屋子，却照不亮弥漫的悲伤。萧逐风坐在窗边榻上，穿着月白色短衫，领口墨竹暗纹显得有些陈旧。本就瘦小的身子，经此变故愈发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头发凌乱，额前碎发遮住眉眼，眼底带着未散的红痕，眼周泛着青黑，显然连日来睡不好、吃不好，没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看到沈霁进来，他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目光空洞，又迅速低下头，像只受惊后蜷缩的小兽，不敢与人对视。
　　沈霁走到榻边，将山药糕轻轻放在小案上，动作极轻：”吃点东西。”
　　萧逐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我不饿。”语气里带着疲惫与抗拒，像是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沈霁也不劝，只是将山药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影上。屋内很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疏离的呼吸声，空气里的悲伤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默了许久，萧逐风才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一块山药糕。温热的触感带着熟悉的甜香，像极了娘亲从前做的味道。那是他失去双亲后，最渴望却又最不敢触碰的温暖。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指尖颤抖着拿起山药糕，小口小口地咬着，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份暖意，又像是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沈霁听到动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灯光落在萧逐风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山药糕上，晕出湿痕。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催促，只用沉默的陪伴，让这孩子知道，此刻有人在陪着他。
　　“日烟亭的风铃”，沈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你爹娘当年为了寻它，往返西域三次，萧将军还在途中受了伤，肩上的箭伤至今还留着疤痕。”
　　萧逐风的动作顿住了，嘴里的山药糕还没咽下去，他抬起头，看向沈霁，眼中满是茫然与期待，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迫切地想听到更多关于爹娘的事。他还不懂“殉国”的沉重，只知道爹娘再也不会回来了，心里空落落的，疼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睁着泛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霁。
　　沈霁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多了几分温和：“萧将军说，西域的风铃能护佑孩童平安长大，哪怕只是江湖传言，他也想给你寻来最灵验的那一只。你娘亲虽嘴上骂他荒唐，却还是陪着他去了西域，一路替他挡风沙、受苦楚。他们回来时，盔甲上沾着厚厚的风沙，脸上满是疲惫，却第一时间把风铃挂在日烟亭檐下，萧将军还笑着说，有这风铃护着，我们风儿一定能平安长大，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萧逐风耳里，像是将当年的场景一幕幕展开。萧逐风的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压抑，只是小声啜泣着，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哭出声，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倾诉。他手里紧紧攥着山药糕，指节泛白，泪水砸在糕上，也砸在了沈霁的心上。
　　沈霁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才开口道：“明日晨起，跟我去武场。”
　　萧逐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去武场做什么，云昭哥哥？”
　　“练剑。”沈霁的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指尖上，语气平淡却有力，“你娘亲是驰骋沙场的将军，你是萧府的小将军，虽才五岁，却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哭。”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的海棠树，语气又软了几分，“不想练剑，便去跑步，或是去海棠树下坐着，总之，别再把自己困在悲伤里。”
　　萧逐风看着沈霁的眼神，又想起娘亲说的“男子汉大丈夫，摔了便自己起来，不能轻易掉眼泪”，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好，我跟你去练剑，云昭哥哥。”
　　沈霁见他应下，没再多说：“吃完早点睡，明日卯时，我来叫你。”说完，便转身走出屋子，轻轻带上了门，将寂静与暖意一同留给了他。
　　门被带上后，屋内又恢复了寂静。萧逐风看着案上的山药糕，又看向窗外的海棠树，眼泪还在掉，却不再是绝望的哭泣。他拿起一块山药糕，继续小口吃着，温热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心头的冰冷渐渐暖了起来。
　　他想起沈霁的话，想起爹娘寻风铃的模样，想起娘亲教他说话、爹爹陪他嬉闹的场景，还有舅舅担忧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他才五岁，爹娘用性命护着家国与他，舅舅和云昭哥哥都在牵挂着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吃完山药糕，萧逐风起身推开窗户。夜色微凉，风吹进来，带着海棠叶的清冽气息，吹散了屋内的压抑。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洒下淡淡的清辉，像爹娘温柔的目光，也像云昭哥哥无声的陪伴。他伸出小手，对着月亮轻轻握了握，小声呢喃：“爹娘，我会好好活着，好好练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这是他在悲伤中，许下的最郑重的誓言。
　　与此同时，沈霁站在院落外的柳树下，听到屋内窗户推开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眸色沉了沉，目光又落在后院的海棠树上。
　　他知道，让一个五岁孩童走出丧亲之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至少，从明天起，萧府的寂静或许能被打破，这孩童的眼中或许能重新燃起光亮，而他这份隔着距离的照看，终将陪着这孩子，一步步走出阴霾，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夜色渐深，萧府的宫灯依旧亮着，昏黄灯光映着青石小径，也映着两个彼此疏离却又渐渐靠近的身影。日烟亭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叮铃”声响清越绵长，诉说着一段新的开始。关于成长，关于陪伴，也关于冲破阴霾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