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疏棠半绽贺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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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日头浸着初夏的暖，风掠过萧府马头墙，褪了暮春的凉，添了丝清润的燥，却吹不散庭院深处漫开的清寂。沈霁立在廊下，目光先落檐下。半月前还悬着的素白帘幔，前几日才按规矩悄悄撤去，只剩檐角铜铃沾着未散的沉静，风一吹，声响低缓，衬得这青砖铺就的庭院愈发安宁。视线再扫向后院那株西府海棠，往年暮春便该落尽的花，今年偏逢春末倒寒，硬生生把花期压迟了。如今暮春已过、初夏风来，枝桠间才疏疏坠着几朵半开的，大半花苞裹着青萼，嫩白瓣尖怯生生探着，没了往日盛放的鲜活，倒像被季节落了单，在风里轻轻颤着，连带着萧逐风的六岁生辰，也跟着这迟开的海棠，静得不像话。
府里依旧规整，青砖黛瓦擦得锃亮，下人们各司其职，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不见半分杂乱落魄，只是没了从前的笑语声，连风穿花木的动静，都显得格外柔缓。守孝期刚过，本就不宜热闹，卫忠一早红着眼眶问要不要悄悄备些寿礼，沈霁只淡淡应了句“不必张扬”，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听不出半分情绪。
“云昭哥哥。“
清脆又带着怯意的声音从廊尾传来，沈霁抬眸，见萧逐风穿着件月白暗纹锦袍，领口绣着极小的素兰，料子是上等云锦，针脚细密，只是颜色素净，合着府里刚撤了孝帘的光景。孩童身形纤瘦，却硬挺着脊背，领口盘扣系得歪歪扭扭，额前碎发沾着晨露，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衬得小脸愈发白。他手里攥着一朵半开的海棠，花瓣沾着湿意，该是方才在树下踮脚摘的，小步走过来时，指尖发颤，连花瓣都跟着风晃。
“今日不用练剑，也不用识字。”沈霁的声音平平稳稳，没了授课时的严谨，也无多余柔和，只侧身让开廊下的位置，“去石亭坐会儿。”萧逐风点点头，把海棠递过去，声音轻得快被风吹走：“云昭哥哥，你看，海棠开了，就是……开得好晚。”他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困惑，顿了顿又小声补道，“前几日我趴在墙头，看见隔壁阿树背着书囊去学堂了，我是不是也该去？往年暮春海棠都谢了，今年风都热了才开几朵，是不是它也不想让春天走？还有，嬷嬷们把白帘子撤了，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想难过的事了？”
沈霁垂眸看着那朵花，花瓣薄得像蝉翼，嫩白里透着浅粉，风一吹就蜷起瓣边，倒像这府里的日子。规整却清寂，藏着孝期刚过的余味，也裹着季节错位的怅然。他接过花，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晨露，声音依旧平淡：“你不必去学堂。那里人多眼杂，你性子怯，去了难免受委屈。我教你识字练剑，和去学堂一样。”顿了顿，又添了句，“春末倒寒冻了花苞，才把花期压迟了，如今开了也算难得，倒也应了你的生辰。”至于白帘的事，他没直接答，只避开孩童眼底的茫然，轻声道，“难过的事不用刻意忘，记着也好，忘了也罢，好好过日子就行。”
萧逐风似懂非懂点头，脸上的失落却没散。他抬头看了看日头，风确实比前些日子暖了，院角草叶都长得旺了，可这海棠却开得这样疏淡，像被春天落下了。他忍不住想起去年生辰，还是暮春，满树海棠开得热热闹闹，花瓣落了一地，娘捡了花瓣给他做海棠糕，那时檐下没有白帘，府里满是笑声，风里都飘着海棠的甜香。今年倒好，春天走了，海棠才慢慢开，生辰也静悄悄的，只剩云昭哥哥陪着他。
他望着亭外的海棠树，看着那些裹着青萼的花苞，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忽然觉得这朵迟开的海棠，和自己很像，都被留在了从前，拼命追赶着早已走远的温暖。
两人并肩走到石亭，石桌上放着个青瓷小碗，里面盛着三枚圆滚滚的糯米糕，是卫忠凌晨蒸的，用的上等江米，加了点蜜渍海棠脯，甜香清淡却不寡淡，正合萧逐风的胃口。沈霁把碗推过去，只说：“吃吧。”
萧逐风看着碗里的糯米糕，鼻尖微微发酸。往年生辰，爹娘总会给他准备大大的生辰糕，上面缀着新鲜海棠，满府下人围着道贺，爹爹会抱着他，用胡茬蹭他的脸，笑着说“风儿又长大一岁”；娘亲则坐在一旁剥杏仁，柔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可如今，只剩三枚小小的糯米糕，只剩云昭哥哥在身边，连海棠都开得这样迟这样疏，连去学堂都成了奢望。
他拿起一块，小口咬着，清甜的米香混着淡淡的海棠味在嘴里散开，却没有往日的香甜，只剩浅浅的怅然。他偷偷抬眼看向沈霁，对方正望着亭外的海棠树，侧脸清冷，下颌线绷得紧，眼底没有怜悯，也没有过分的疏离，只有一片沉静，像深秋的湖水，看不出半分情绪，连初夏的暖风拂过衣袍，都没让那清冷淡去半分。
“云昭哥哥，”萧逐风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声开口，声音细得像风吹海棠叶，“今日……是不是我的生辰？”他记得爹娘说过，海棠开得最旺的时候就是他的生辰，可今年海棠开得这样迟这样疏，春天都走了，他竟不确定，自己的生辰是不是也被落在了春天里。
沈霁抬眸，撞进孩童眼底的茫然与不安，像只迷路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喉结动了动，心底那片沉寂的角落虽被轻轻碰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半分。他清楚，自己顶着“沈云昭”的身份留在这里，护着萧逐风不过是为了一份承诺，他终究不是这府里的人，也不会一直守着这孩子，过分动容，只会让离别时更难收场。
他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桃木牌，递了过去。是块寻常桃木，边角没刻意打磨，还带着原木的粗糙，上面的“逐”字是用剑穗尖浅浅刻的，笔画不算工整，却也清晰。“拿着。”沈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淡，“练剑时戴着，能防手滑。”他刻意不提“生辰礼”，只把这点关照裹在寻常叮嘱里，不肯多添半分温情，仿佛这只是随手递过去的一件练功物件，再普通不过。
萧逐风接过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温热的木头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驱散了些许茫然。他低头看着那个“逐”字，虽不如爹爹刻的规整，却能看出是用心刻的，便格外珍视。他想起去年生辰，爹爹也给她刻过一枚木牌，如今被他藏在枕头下，每晚抱着睡，就像爹娘还在身边一样。
“谢谢云昭哥哥。”萧逐风的声音带着点哽咽，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掉眼泪。他知道自己不能哭，爹娘说过，男子汉要勇敢；他也隐约明白，云昭哥哥不会一直陪着他，就像爹娘终究会离开一样，所以他要懂事，不能让云昭哥哥觉得他是累赘，哪怕只有这枚木牌陪着，他也要好好的。
沈霁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模样，心底微微发紧，却只是别开目光，继续王向海棠树，语气依旧平淡：“吃不完就放着，歇够了回房，午后我教你新字。”他刻意拉开距离，不肯回应孩童眼底的依赖，他给不了长久的陪伴，便不能给这孩子太多希望，否则将来离开时，这孩子要承受的痛，只会比失去双亲更甚。
初夏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海棠香，混着草木的清新，不像往年暮春那样浓郁，却恰好衬得庭院更静。亭外的海棠枝桠轻轻晃着，疏疏落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的落在青石小径上，有的落在石亭栏杆上，还有一片，恰好落在萧逐风的发顶，像一朵小小的软云。枝桠间的花苞也似被风唤醒，微微舒展青萼，露出一点粉白瓣尖，像是在拼命追赶走远的暮春，也追赶着这迟来的生辰，哪怕初夏已至，也依旧执着地开着。
萧逐风靠在石亭柱子上，攥着木牌，小口吃着糯米糕，目光望着海棠树，眼神渐渐从茫然变得平静。他知道，爹娘不在了，学堂去不了了，云昭哥哥也不会一直陪着他，可他还是要好好学识字练剑，像爹娘希望的那样，长成能撑起萧府的男子汉。哪怕暮春已过、初夏已至，哪怕海棠开得再迟再疏，他也要守好这庭院，守好这株陪着他长大的海棠树。
阳光渐渐升高，初夏的暖意越来越浓，透过海棠枝桠的光线变得明亮，落在青砖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暖得有些晃眼，却也驱散了晨露的凉。沈霁坐在石亭另一侧，目光偶尔落在萧逐风身上，看着他安静地吃糕，看着他对着海棠树发呆，看着他攥着木牌的小手微微收紧，眼底的沉静里，只有恪守分寸的疏离，没有半分多余的温柔。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萧逐风生命里的过客，这份以承诺为名的守护，终有结束的一天。他能做的，不过是在离开前，教这孩子识字练剑，教他如何独自在这世间立足，却不能给他人长久的陪伴，不能给这清冷的生辰添不该有的热闹，更不能让自己沉溺于这份短暂的温情，忘了自己的使命。
风又起了，海棠花瓣落得更密了，铺在青石小径上，像一层薄薄的粉雪，清美却不凄楚，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萧逐风渐渐靠在柱子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木牌，眉头微微蹙着，似在梦里又见了爹娘，又见了去年暮春满树的海棠。沈霁起身，脱下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指尖都没多停留一瞬。
他低头看了眼孩童的睡颜，立刻移开目光，望向亭外的海棠树。疏疏落落的花苞在风里轻轻颤着，虽不繁盛，却透着一股韧劲。就像这孩子，哪怕受了伤，哪怕被留在了从前，哪怕知道身边的人终会离开，也依旧执着地生长，执着地追赶着温暖。
沈霁轻轻转身，脚步放得极轻，没惊扰熟睡的孩童，独自走向武场。初夏的风掠过武场空地，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带着几分燥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清冷。他抬手握住腰间的佩剑，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师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剑要稳，心要静，不可因情乱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触动，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他不能忘自己是谁，不能忘终究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险些让他破了规矩，乱了心神的孩子。
沈霁抬手拔剑，剑光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萧府的清寂，也打破了他心底那片刻的柔软。每一个招式都沉稳利落，带着往日的凌厉，没有半分懈怠。他知道，这份沉默的守护终有尽头，而他能做的，便是在离开前，让这孩子拥有独自面对风雨的力量，拥有哪怕在错位的时光里，也能独自生长的勇气。
亭外的海棠花依旧开得疏淡，却在初夏的风里倔强地舒展着花瓣，像是在与季节对抗，也像是在为这个迟来的生辰，送上最执着的祝福。它不像往年那样开在暮春、盛在暖春，却在初夏的时光里，开出了独有的清寂与坚韧。恰如沈霁藏在疏离背后的那点关照，也恰如萧逐风藏在眼底的、从未熄灭的希望。
风渐渐停了，阳光洒在海棠枝桠上，给半开的花和未绽的花苞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整个萧府依旧安静，却不再是死寂的清冷，而是带着几分生辰的浅暖，带着几分迟开海棠的韧劲，在初夏的时光里静静流淌，悄悄守护着这两个孤独却彼此陪伴的身影，哪怕这份陪伴，终究只是人生里短暂的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