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檐铃红纸记安康 ...
-
暮春的余温尚未散尽，初夏的风已携着几分燥热漫进萧府。庭院里的蔷薇早已谢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间抽出新绿，叶片被阳光镀上金边，脉络清晰可见。偶有几朵迟开的蔷薇，孤零零地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已微微枯萎，却仍倔强地绽放着，像极了萧府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寂寥。
萧逐风穿着一身月白色短衫，领口绣着简单的墨竹暗纹。这是府中针线最好的张妈妈，按他母亲温秋槿生前的吩咐缝制的，针脚细密，藏着几分未散的暖意。经此一事，他往日里偶尔流露的稚气彻底褪去，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着，脚步轻缓，像怕惊扰了这庭院里凝滞的寂静。
青石小径两旁，便是从前盛放蔷薇的花丛。彼时暮春，粉白的蔷薇开得如火如荼，娘亲温秋槿总会带着他在这里练剑。她的枪法凌厉，剑法却温润。爹爹萧云熠则站在一旁，笑着为他们鼓掌，阳光洒在三人身上，连风都裹着蔷薇的甜香与淡淡的剑气。可如今，暮春已过，花丛凋零，只剩稀疏的绿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萧逐风停下脚步，弯腰轻轻拂过一片绿叶。叶片上沾着清晨的露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微微一怔。他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初夏的午后，他跟着娘亲练剑时不小心摔倒，娘亲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心疼地搀扶，反倒挑眉道：“男子汉大丈夫，摔了便自己起来。”可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待他咬着牙爬起来后，又悄悄从袖中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塞到他手里，声音放得极柔：“练剑辛苦，补补力气”。那时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可转身望去，却只剩空荡荡的庭院，再也寻不到爹娘的身影。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荒芜的花丛，眼神空洞而茫然。从前这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娘亲的剑声、爹爹的笑声、他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陪着这片凋零的花丛，还有满院化不开的寂静。
风一吹过，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小径上。萧逐风看着那几片枯叶，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他清楚，爹娘就像这枯叶一样，永远地离开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泪水掉下来，只是指尖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不知在花丛边站了多久，萧逐风才缓缓挪动脚步，继续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他要去日烟亭，那是他从前最爱的地方，也是如今唯一能让他感受到些许暖意的角落。
小径两旁的石榴树开得正盛，嫣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却反衬得周遭愈发冷清。蝉鸣声从树影深处钻出来，断断续续地搅着午后的静谧，却驱不散萧府中沉淀了数月的沉寂。萧逐风走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侧的花枝，花瓣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他也是这样，在石榴树下追逐蝴蝶，娘亲总会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日烟亭的檐下，挂着一只青铜风铃，铃身刻着缠枝莲纹，历经岁月摩挲，泛着温润的光泽。这风铃是爹爹萧云熠当年特意从西域寻来的，说是能护佑孩童平安；娘亲却总说“刀剑无眼，平安需靠自身”，可还是任由爹爹将风铃挂在了亭下。风一吹过，风铃便发出“叮铃”的轻响，清越却带着几分寂寥，像谁在低声啜泣。风铃下方，系着一张红纸，虽经数月风吹日晒，边角已微微泛黄起皱，有些地方还被雨水洇得模糊，可上面“吾儿常安康”五个字，却依旧清晰夺目。萧逐风望着那行字，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走到亭下，仰着头凝视着那张红纸。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从前每到这里，他总会缠着爹娘念这五个字，念一遍便要讨一颗糖；温秋槿总会笑着弹他的额头，却还是让萧云熠去拿糖。如今再看，那张红纸就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红纸边缘，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风又起了，青铜风铃轻轻摇晃，红纸也随之摆动，“吾儿常安康”五个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仿佛爹娘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温柔却遥远，触不可及。萧逐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红纸粗糙的触感，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他死死咬着下唇，把翻涌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知站了多久，亭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逐风猛地抬头，以为是舅舅温蕴意来了，待看清来人是沈霁，眼中的光亮又缓缓暗了下去，垂落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沈霁不知何时站在亭外的柳树下，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他依旧眉眼疏离，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寂寥与他毫无干系。这些日子，他照旧按部就班地打理府中琐事，每日看着萧逐风沉默地吃饭、读书、独自散步，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半分逾矩的关切，只在暗中留意着他的动静，履行着那份对萧云熠夫妇的承诺。
方才他在书房核对账目，听闻丫鬟说小公子去了蔷薇花丛，便放下手中的笔墨，循着路走来。他远远地看着萧逐风在花丛边驻足，那单薄的身影在凋零的枝叶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莫名地让他心头一紧。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跟在后面，看着萧逐风缓缓走向日烟亭，看着他对着一张红纸出神。
沈霁的目光落在那只青铜风铃与红纸上，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认得那风铃，也知晓这张红纸是萧云熠夫妇留下的念想。他还记得温秋槿。那位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将军，曾与萧云熠一同宴请过他，出征时她身着银甲，英姿飒爽，可看向萧逐风时，眼中却满是化不开的柔软。这般铁骨柔情的女子，终究还是陨于边疆苦寒，实在令人唏嘘。他何尝不知萧逐风心中的郁结，可他性子冷淡，向来不擅共情，更不懂得如何疏导旁人的情绪，况且他与萧逐风之间，本就该隔着距离，过多的干涉，于他而言是麻烦，于这孩子而言，或许也是负担。
风渐渐大了些，蝉鸣声愈发聒噪，青铜风铃的“叮铃”声也变得急促起来。萧逐风依旧伫立在亭下，目光胶着在那张红纸上，仿佛要将那五个字刻进骨子里。沈霁站在树影里，静静地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锦鲤玉佩。那是初识时萧逐风递给他的，温润的玉质与心头的微凉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
他想起前几日，温蕴意来萧府，看着萧逐风沉默的模样，眼中满是担忧，私下里也曾嘱托他，多开导开导这孩子。可他只能每日按部就班地让丫鬟准备他爱吃的饭菜，叮嘱他按时休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萧逐风看了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用手背悄悄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身，恰好对上沈霁的目光。他眼中的脆弱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沉静覆盖，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转身一步步朝着亭外走去。
路过沈霁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唤了一句：“云昭哥哥。”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哭过之后的余韵。
“嗯。”沈霁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喉结微动，终究还是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萧逐风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榴树的阴影里。沈霁望着他的背影，站了片刻，才转身走进日烟亭。
亭下的石凳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显然许久无人打理。他走到檐下，抬头看向那只青铜风铃与红纸，风一吹，风铃轻响，红纸摆动，“吾儿常安康”五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沈霁的眸色沉了沉，指尖微微蜷缩，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仿佛能想象出萧云熠夫妇写下这五个字时的模样，一个执笔含笑，一个静静看着，满是对孩子的期盼。可这份期盼，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他抬手，想要触碰那张红纸，指尖刚抬起，却又猛地收回。罢了，那是萧逐风的念想，他不该触碰。
沈霁转身走出日烟亭，刚走到柳树下，便看到丫鬟提着食盒走来，恭敬地行礼：“沈公子，这是刚炖好的银耳羹，按您的吩咐放了冰糖，给小将军送去的。”
沈霁接过食盒，淡淡道：“我去吧。”
丫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向来疏离的沈公子会亲自送羹汤，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
沈霁提着食盒，朝着萧逐风离开的方向走去。初夏的风带着燥热，吹得他墨色的衣袍轻轻晃动，亭檐下的青铜风铃依旧在“叮铃”作响，伴着蝉鸣声，在这寂静的萧府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寂寥。
他走到萧逐风的院落外，正欲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啜泣声。那声音压抑而低沉，像受伤的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细弱却清晰地钻进耳朵里，让人心头一紧。沈霁的动作顿住了，提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犹豫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没有敲门。有些伤痛，只能独自承受。他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然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声对守在门外的丫鬟吩咐：“等小将军平复了，再让他喝银耳羹，莫要打扰他。”
“是，沈公子。”丫鬟躬身应道。
沈霁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依旧孤冷，只是袖中的锦鲤玉佩，似乎比平日里更凉了些。
日烟亭的檐下，青铜风铃还在轻轻摇晃，那张写着“吾儿常安康”的红纸，在初夏的风里，一遍遍诉说着未完成的期盼。萧府的沉寂，仿佛还要持续很久很久。沈霁走着，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萧逐风方才在亭下的模样。那泛红的眼角，紧攥的衣摆，还有那压抑的啜泣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让他许久都无法平静。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而他与萧逐风之间，这份隔着距离的照看，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只是此刻，沈霁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裂开了一丝极细微的缝隙，透出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