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玉碎蔷薇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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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最后一场雨收了尾，檐角的水珠还在断续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的湿痕，像谁未干的泪痕。萧府的庭院里，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残露，被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铺出一路碎玉般的温柔，偏生衬得这府邸愈发沉寂。
暖阁的窗棂半开着，漫进的风带着蔷薇的甜香，混着雨后的清润，拂过案几与榻边。萧逐风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指尖轻搭在膝头，目光落在远处庭院的花丛中，神色沉静得不像个孩童，没有半分嬉闹，只那眼尾藏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因着气温回升，暖阁里没点火盆，却也不觉得冷，只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暖意，静得能听见檐角水珠滴落的“滴答”声，像时光在轻轻踱步。
沈霁在前厅与丫鬟交代事宜，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后院的蔷薇该剪枝了，留着过密的枝丫会抢养分，剪下来的花枝不必浪费，让丫鬟们收拾干净，拿去晒干了做花肥。”他眉峰微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厨房炖的莲子羹，凉到温热再给小公子端去，别烫着他。还有，书房的窗每日要擦三遍，莫让灰尘挡了光。”交代完这些，他便转身走向暖阁，没有多余的叮嘱，步履从容，背影透着几分孤冷。
沈霁回到暖阁，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指尖轻按眉心，闭目小憩。暖阁里依旧安静，他与萧逐风互不打扰，时光便在这疏离的静谧中缓缓流淌，平淡得让人忘了世间还有风雨与离别。只是风拂过沈霁的发梢时，他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蝶，转瞬又归于平静。
不过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名丫鬟脸色惨白地冲进暖阁，裙角沾着泥水，发髻也有些散乱，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沈公子！沈公子！边关……边关加急送来两封信！一封要立刻送进宫呈给陛下，另一封……另一封是给您的！”
沈霁猛地睁开眼，眸色微沉，像骤雨前的天空，心头掠过一丝凝重，却无半分惊惶。他起身接过丫鬟手中的信封，指尖触到信纸的瞬间，便感觉到那纸张带着一股边关特有的寒凉，顺着指尖浸进骨里。其中一封信封上印着天启皇家的火漆印，红得刺眼，像凝血；另一封则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封口处潦草地点了一点墨痕，透着几分仓促。
沈霁拆开那封给自己的信，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脸色依旧平静，只是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随即便松开，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动作利落得像在掩藏什么。信上是边关副将的手笔，字迹潦草而仓促：“温将军秋槿积劳成疾，又逢边疆苦寒，于三日前病逝。萧将军云熠悲痛万分，不思饮食，五日后感疾而终。现二人棺椁由亲兵护送，星夜兼程回京，望速备后事，安抚幼子。另，南疆旧部异动，恐有人借将军夫妇之死生事，公子需谨守萧府，护好小将军。”
沈霁将信收好后，抬眼看向丫鬟，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按规矩通知管家处理便是。”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冷硬。
丫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霁会是这般平静的反应，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道：“是。”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脚步依旧匆匆。
沈霁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榻上的萧逐风。那孩子似乎并未被丫鬟的动静过多惊扰，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只是眼神微微动了动，看向他的方向，带着一丝懵懂的疑惑，像迷路的小鹿，却没有开口询问。沈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信纸那里藏着的消息，于他是局势的警示，于榻上的孩子，却是天塌下来的噩耗。
沈霁重新在桌前坐下，再次闭上眼，只是这一次，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眉心也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他并非不担忧，只是这份担忧无关私情，只关乎南疆旧部的异动。若有人借将军夫妇之死生事，萧府作为焦点之地，必然会被卷入其中，而他受萧云熠夫妇所托照看萧逐风，在局面稳定前无法置身事外。至于温秋槿与萧云熠的离世，于他而言，不过是两则不相干的消息，像风吹过蔷薇花丛，落了几片花瓣，掀不起半分心绪的波澜。只是不知为何，袖中那封寒凉的信纸，总让他想起初见萧逐风时，那孩子举着块锦鲤玉佩，怯生生递过来的模样。
暖阁外，檐角的水珠还在断续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在低低啜泣。庭院里的蔷薇花依旧盛放，只是那甜香似乎淡了几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凉，弥漫在萧府的每个角落。沈霁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然结束，他需暂时留在萧府，一边履行照看萧逐风的责任，一边密切关注南疆局势。他身为南疆国师，断无因外人几句话便停了南疆战事的道理，这本就与他毫无益处，只是榻上那孩子沉静的侧脸，让他莫名觉得，这场风波，或许比他预想的更难置身事外。
没过多久，府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管家匆匆走进暖阁，神色凝重地对沈霁道：“沈先生，宫中来人了，说陛下听闻边关急报，即刻便要驾临萧府。”
沈霁眸色一凝，缓缓睁开眼：“知道了。”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榻上的萧逐风道：“你皇舅要来，安分些，莫失了礼数。”声音依旧疏离，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叮嘱。
萧逐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蔷薇花丛，只是那沉静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茫然，像被乌云遮住的星辰。
沈霁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出暖阁，站在廊下等候。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却暖不透他疏离的眉眼，只在他墨色的衣袍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望着府门外的方向，温蕴意此来，必然会将萧逐风的照看之事托付于他，这责任，他躲不掉，也暂时不想躲。
很快，一阵浩荡的车驾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宫人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温蕴意一身明黄色龙袍，面容肃穆，快步走进了萧府。往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眼底的悲恸几乎要溢出来，像蓄满了泪水的湖，稍一触碰便会决堤。他与长姐温秋槿自幼相依为命，情谊深厚，知晓长姐身体孱弱，却不料她竟陨于边疆苦寒；姐夫萧云熠与长姐情深意重，竟也随之而去，这双重打击让他难以承受。
温蕴意没有理会前来行礼的下人，径直走向暖阁，看到独自坐在榻上的萧逐风，心头一痛，快步走上前，声音沙哑：“风儿。”
萧逐风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的茫然更甚，小声叫了一句：“舅舅。”声音细弱，带着一丝委屈。
温蕴意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哽咽道：“风儿，别怕，舅舅在，舅舅会陪着你。”滚烫的泪水落在萧逐风的发顶，烫得那孩子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
萧逐风靠在他的怀里，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没有哭出声，只是将小脸埋进温蕴意的衣襟，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温蕴意抱着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霁，眼中带着托付与一丝审视：“沈先生，长姐与姐夫双双离世，风儿便成了孤子。朕事务繁忙，无法时刻照看，这段时日，还要劳烦先生多费心。”
“陛下放心，在下既承将军夫妇所托，自会留在萧府，照看小公子直至局面安稳。”沈霁躬身行礼，语气平淡，无半分谄媚，也无半分推脱。他清楚，此刻离开只会惹来嫌疑，唯有暂时留下，才能更方便地掌控局势。只是看着榻上被温蕴意紧紧抱着的萧逐风，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蔗了一下，转瞬即逝。
温蕴意点了点头，心中稍安。他知道沈霁性情沉稳可靠，有他在，风儿便能多一份安稳。他抱着萧逐风，坐在榻上，轻声安慰着，试图用亲情抚平孩子心中的创伤。沈霁则站在门口，沉默地守着，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离开，像一尊沉默的石雕像，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目光偶尔会落在萧逐风的身上，停留片刻便迅速移开。
接下来的几日，萧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着手准备萧云熠与温秋槿的后事。灯笼换成了素白的纱罩，门框上贴上了挽联，空气中渐渐弥漫起浓重的檀香，压得人喘不过气。温蕴意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萧府陪伴萧逐风，有时会陪他在庭院里走走，有时会坐在暖阁里与他说说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沈霁则按部就班地打理着府中的琐事，依旧每日按点让丫鬟给萧逐风送去饭菜和点心，却始终保持着疏离的距离，没有半分额外的温情与伤心。只是每次丫鬟回报萧逐风吃得极少时，他会微微蹙眉，吩咐厨房换些清淡爽口的菜式，理由是”小将军身子要紧，若病倒了，恐难向陛下交代”。
萧逐风像是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偶尔看向沈霁的方向，也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暖阁里，或是站在庭院的蔷薇花丛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神色沉静得让人心疼。沈霁给他端来饭菜，他便默默地吃，吃得不多，却也从不挑食；温蕴意给他带来新奇的玩意儿，他也只是礼貌地收下，放在一旁，再也没有碰过。沈霁有时会站在廊下，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株孤零零的小树，心头那丝异样又会悄悄浮现，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这日，温蕴意又来萧府，看到萧逐风正站在庭院里，望着那片盛放的蔷薇花发呆，便走了过去，轻声问道：“风儿，在看什么？”
萧逐风转过头，看到是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神依旧空洞。
温蕴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蔷薇花，眼中露出一丝怅然：“你娘亲最喜欢这蔷薇花了，每年暮春，都会亲自打理这片花丛。你爹爹总在一旁陪着她，看她修剪花枝，眼里全是笑意。”
萧逐风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花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花丛，眼眶却悄悄红了。
温蕴意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温柔地说：“别难过，你爹爹和娘亲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不希望看到风儿不开心。”
萧逐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
温蕴意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沈霁，眼中带着一丝无奈：“沈公子，风儿这几日总是这般沉默，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好些？”
沈霁躬身道：“陛下，小将军心中郁结，非一日可解，只能慢慢疏导。在下职责所在，仅能照看其饮食起居，其余之事，恐难插手。”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主动帮忙的意思，只是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并非不知如何疏导，只是不愿，也不敢。他与这孩子，本就该是两条平行线，不该有过多交集。
温蕴意点了点头，知道沈霁性情冷淡，也不勉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陪着萧逐风站在庭院里。
又过了三日，边关传来消息，萧云熠与温秋槿的棺椁已抵达京城城外。温蕴意立刻下令，让文武百官前往城外迎接，同时让萧府做好迎接棺椁的准备。
萧府上下更是忙碌，管家指挥着下人布置灵堂，素白的幔帐挂满了整个府邸，灵堂中央并排摆放着萧云熠与温秋槿的牌位，香炉里燃起了三炷香，烟气袅袅，弥漫着悲伤的气息，几乎要将整个萧府淹没。
沈霁站在灵堂外，看着下人忙碌的身影，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哀戚。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等待着葬礼结束，等待着局势彻底稳定。只是当风吹过灵堂的素白幔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时，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傍晚时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亲兵们护送着两口棺椁缓缓走进萧府。萧逐风站在沈霁身边，看到那两口熟悉的棺椁，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指缝里渗出淡淡的血痕。
沈霁看着眼前的一幕，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下意识地往萧逐风身侧挪了半步。并非出于关切，而是履行“护好小将军”的承诺，防止他在情绪激动时栽倒。只是当那孩子的身子微微摇晃时，他的手几乎要伸出去，却最终只是停在半空，又缓缓收回，指尖残留着一丝想要触碰的冲动，让他莫名烦躁。
温蕴意走上前，看着两口棺椁，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哽咽道：“长姐，姐夫，你们一路辛苦了，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日，萧府举办了萧云熠与温秋槿的联合葬礼，场面十分隆重。温蕴意亲自为二人主持葬礼，文武百官皆来吊唁，萧府内外人山人海，却一片肃穆。萧逐风穿着小小的孝服，跟在沈霁身边，全程没有哭闹，只是眼神一直紧紧盯着那两口棺椁，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脊背挺得笔直，承受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沈霁跟在他身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哀戚，只是尽职地照看着他，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防止有人趁机作乱。他看着那两口棺椁被缓缓抬入墓地，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只觉得这一场盛大的仪式终于结束，局面也该渐渐稳定下来。只是当萧逐风望着棺椁被掩埋时，那强忍着泪水的侧脸，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不疼，却有些痒，挥之不去。
葬礼结束后，温蕴意将萧逐风接入宫中暂住了几日，待他情绪稍缓，便又将他送回了萧府，并再次嘱托沈霁好生照看。沈霁依旧平静应下，每日按部就班地打理萧府琐事，照看萧逐风的饮食起居，同时继续暗中关注南疆局势。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府的气氛渐渐缓和，南疆那边也暂无异动。沈霁依旧保持着疏离的态度，与萧逐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每日除了必要的交代，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萧逐风也渐渐从悲伤中缓了过来，不再整日发呆，只是性子愈发沉静，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或是在庭院里散步，却依旧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他会看向沈霁的方向，目光停留片刻，便又迅速移开，像偷藏了什么心事。
暖阁外的蔷薇花渐渐凋谢，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沈霁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眸色平静无波。他知道，自己或许还要在萧府停留一段时日，直到南疆局势彻底明朗，直到萧逐风的处境完全安稳。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他总会从枕下取出那块萧逐风早年递来的锦鲤玉佩，玉佩温润，带着一丝长久佩戴的暖意，贴在掌心，像能驱散些许深夜的寒凉。他会摩挲着玉佩上细腻的纹路，想起初见时那孩子清澈的眼神，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却又被他强行掩盖，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在夜色中悄然弥漫。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玉碎蔷薇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