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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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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暗瞧着狼群往嘉荣身上扑,他点燃茸草扔进了狼堆,火焰燃起,狼群四散开来。
然后嘉荣蜷缩的身躯得以显现,她衣服已经被狼撕扯得破损不堪,只剩几丝布条挂在身上,女体曲线的起伏清晰可见。
她身下土地被鲜血浸透,色深质软,尤其脖颈处是一大片的血迹。
九暗脱下披风盖住她近乎赤/裸的身体,接着伸手探了一下她的大颈动脉。那里尚有微弱的起伏,皮肤也有温度,只是周身伤口太深太多,不堪抱持。
九暗伸出去的手沿着嘉荣的脸颊往上抚,最后落在她的发顶处,出口的声音跟着放软,他轻唤了一声:“慕先生”。
明知不会有回应,却执着地喊了好几次嘉荣的名字,最后他划开手指探进嘉荣的口,将血喂进她嘴里。
云翳散开,天空隐隐泛着几道赤红色光芒。
嘉荣打了一个寒噤,她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九暗,蠕动嘴唇,却不能发出声音。
九暗抬手覆住她发颤的颈部,“慕先生,你喉管大抵是被狼咬破了,先不要说话。”
天色将亮未亮,嘉荣仰头靠在九暗曲起的腿上。
她的心空落落的,是从未经历过的一种感觉,神识麻木,但心脏的位置却在抽痛着。
眼中蓄起一层水雾,她一眨眼,泪水从眼角溢出,这是什么感觉呢?嘉荣想是失落吧。
“慕先生,有些话臣不得不说,殿下他一直在骗你。他是什么目的臣不知道,但这些都是臣亲耳听到的。”
九暗见她眼中不断溢出泪水,下意识伸手去碰,触手生凉。
他接着说:“慕先生,反吧。”
“梁侑、梁昭都是一样的,他们不配为王。慕先生,臣与青铜门都只认你。”
似乎是怕嘉荣不信,他举起右手,三指并拢举向天际,面容肃穆,“苍天在上,后土为证,臣九暗,愿誓死效忠于慕先生。”
嘉荣面色似有松动,闭了闭眼,拉住九暗的手,握住手指,轻轻拨开他微曲的指节,一笔一画在他掌心写道:「看到玉佩,他是什么反应」。
九暗身形一僵,对她的执迷不悟深恶痛绝,无奈地回道:“属下亲自把东西交过去的,他没什么反应,只说——知道了。”
那是梁昭会有的反应,对不喜的人与事,总是很不耐烦。
很多时候连回应都不会有,只以一记凉薄眼神丢过去,其中含义让人自己猜去。
嘉荣曾以为那枚玉佩一定意义非凡,是她的免死金牌。
整个辰国恐怕只有一块那样上好的白玉,雕好后当成生辰礼送给她,也有可能是谢罪礼。
那时倚云刚刚被掳走,而清行为救梁昭重伤昏迷。她失去了太多,在她犹豫不决,就要对梁昭失望时这枚玉佩送来了。
那天晚上并不特别,只是梁昭一贯淡静的目光实在灼热,在烛台烧出的火红光线下热烈地低头瞧她。
他抱着她,很紧很紧,令嘉荣目眩神迷,近乎失智。
他说:“若有朝一日你需要,用它换我的命也行,对不起嘉荣,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爱如果是缓慢流失掉的,她或许能有足够的时间调节,学会如何度过这情字路上的灰心与绝望。
可梁昭变得太快了,她没有时间做任何准备,只能被迫承受这种落差。
她以惨痛的代价明白了,人不值得信任,即便是梁昭。
回过神来,嘉荣又写道:「回王府」。
九暗不解,埋头看她,额前一缕发丝倾泻在嘉荣的脸颊上,她微微偏头,发丝便顺着她的脸颊滑到脖颈。
两人均是一怔,谁也没有再动。
一仰一俯的对视里,九暗盯住嘉荣朦胧的杏眼,眼皮的褶皱在眼尾处微微挑起,她眼中没有欲望却莫名魅惑。
九暗一时看呆,连声音都暗哑起来,“慕先生,你好不容易从王府出来,为何还要回去?”
嘉荣想到了翠珠,她承诺过要带她走,梁昭不愿见她,她只能自己想办法拿到解药。
嘉荣冷静下来,思索后如实告诉九暗,「梁侑下毒,我还没解药」。
梁侑这个人的恶毒,她来京州之前就有耳闻。
最开始对他的了解是他暗杀其他皇子时的残忍手段,后来在无相山救到梁昭,一步一步梳理清楚这个王朝背后的权力纠葛后,她都不敢相信那是人能使出的手段。
在幽王府醒来的那天,她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当时她以为是受伤太重,后来才发现是毒。不是张瑾萱敷在她面上让她毁容的毒,而是混在她每日服用的补药里。
明白过来时,骨血已被该毒浸透,沿着心脏的每一条血路生长出来,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之前反复尝试想把毒气从体内排出,却发现怎样的运气练功都没有用。
且嘉荣发现,她已上瘾,若半月不再次服用该毒,浑身便会如蚂蚁啃噬般疼痛难忍。
所以,梁侑不再圈禁她,不过是并不担心她会离开而已。
“慕先生,回幽王府,你的伤怎么办?”
九暗见她摇头,知道她有办法掩饰过去,只是心中不忍,却也不知如何开口,便点头道:“慕先生,途中可能会碰到你的伤口,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他的声音带些诱哄的味道,嘉荣垂头,伸出纤细手腕圈住他的脖颈。
九暗稍稍低头又看她一眼,嘉荣眼眸低垂,长长睫毛颤动着,眼中情绪未知,却是一副极其顺忍的模样。
他随即收回目光,抱起她腾空一跃,往树林外奔去。
与来时是一个方向,但不是同一条路,途经一条溪流,水声泠泠。
嘉荣听到动物的呜咽声,她拍一拍九暗的胸口,示意他停下。
顺着她注目的方向,九暗看到灌木下面趴着只狼崽。小得像一团刚刚聚拢的深灰色烟雾,脊背和耳尖夹杂一点银亮的毛色,柔软地趴着,饿极了的样子。
“怎么了慕先生?”
嘉荣想挣脱他的怀抱下来,九暗紧紧抱着没动,说:“慕先生,你在我胸口写。”
她抬眼望住九暗,想训斥他又发不出声音,一瞬间嘉荣怀疑是他刻意要忤逆自己。
拿他没办法,她只能一手攀着九暗的肩,曲起另一只手肘,伸出食指点在他的胸口,写道:「带上它」。
等嘉荣一笔一画在他胸口写完,九暗似笑非笑地看着嘉荣的脸没有动作,她正要不耐烦地挣扎,九暗才沉默着走到狼崽身边,以一手横抱她的姿势半蹲下,将奄奄一息的小狼崽捞起,丢进嘉荣怀里。
嘉荣又写,「养在青铜门」。
她杀了那只母狼,替它娘把它养大,是应该的。
他们赶在打钟声响起之前回到幽王府,整个粱晖阁依旧是静的,只是九暗看着前后门密集的守卫有些意外,嘉荣能够避开他们逃出来。
嘉荣刚想说话,九暗点了一下她背后的穴位,一阵眩晕过后,她再度陷入昏迷。
他将嘉荣轻轻放上床,最后拉过毡毯盖在她身上,四下看了一圈,轻声说:“保重。”
与嘉荣分别后,九暗抱着小狼,再度回到那片树林。一把火点燃灌木,火势沿山脉蔓延,惊飞群鸟。
梁昭回到浮屠塔后一夜未眠,第一时间看到浓烟,以及把墨色天空照亮的火光。
他知道那是哪里,没来由地感到心慌,心绪沉重,无限地下坠。
天空黑云涌动,破晓时分,那赤红的光是晨曦还是山火,分不清了。
他焦急唤人,“快去救火。”
*
嘉荣再度醒来,浑身除去酸痛,伤口却都已经没有任何感觉,身体恢复地过于快了,这不合常理。
一时没想明白,反正也不是坏事,她索性不再去深究。
拥着毡毯跪坐起来,褪去身上破烂的衣服,缓慢地穿上袔腹,然后是中衣,整理襟带时有人推门而入。
听脚步的频率不是翠珠,她警戒地回头,喉咙艰难发出声音,“是谁?”
那女子声音尖锐,嘉荣透过幔帐看去,身姿挺拔,步伐有些急促,便接着问:“翠珠呢?”
“姑娘,奴婢名叫瑶芳,奉命来粱晖阁侍奉。”
嘉荣皱眉,整理好衣服,“翠珠呢?”
瑶芳又走近一些,不屑地回了话,“姑娘,翠珠那个贱奴,偷了刘姨娘的金丝碧玉簪,到死都不肯交出来,已经被处死了。”
嘉荣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全然忘记下一步的动作,她眨一眨眼,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怎么会呢?翠珠没那个胆子,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她想到翠珠佝偻瘦弱的身躯,干枯的双手,她才十三岁啊。
才学会做桂花糕的时候,她很欣喜地憧憬过,说如果以后能攒够银子赎身,就可以做桂花糕卖了,挣很多钱,买胭脂,穿襦裙。
她朝嘉荣真心实意地笑过,她的身体发育不良,尾椎扭曲因而看着有些佝偻。
她并不是练武的料子,却能忍常人不能忍受之痛,她说,有了一技之长,就可以保护自己和姐姐。
姐妹之情如此厚重,嘉荣忍不住想起她的妹妹,不知道倚云在东齐过得如何,会不会也像翠珠一样,受尽了委屈。
她不愿再往下想,不敢置信地追问,“翠珠不会偷东西,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姑娘,翠珠死有余辜,她自己都承认了东西是她偷的。”
瑶芳尖锐干巴的声音响起,语气刻薄,想不明白昨夜翠珠被活活打死,鬼哭狼嚎的求饶声整个王府都听得见。嘉荣当时不肯露面制止,今儿个一早又在这打抱不平到底是什么意思。
瑶芳继续说:“昨夜刘姨娘翻了半个王府,到粱晖阁就要找姑娘你了,翠珠拦着不让,说你喝了药,好不容易睡着。”
“后面刘姨娘要强行进来,翠珠跪在地上,当场认了东西是她偷的。”
“翠珠对姑娘倒是忠心,只是贪呀,手脚不干净。刘姨娘的簪子大约是已经被她拿去换了钱,所以拿不出来了,都是命,谁叫她贪呢。”
“姑娘,你说是吧?”